息壤城

2020-10-01 10:50:34作者:邹雨

悬疑

他们面面相觑,惊骇不已;谁都没有想到会在祖坟里挖到一口棺材,尽管他们自己就是挖坟的,但在祖坟碰上这样的情况,心里难免会有一些不舒服,更多的是本能的好奇。

“挖吗?”有人问道。

钟启明踩灭了烟,点了点头。

他们挖深了一些,棺材的头部逐渐显露出来,拂去尘土以后才发现那棺材是竖着葬的。

他们年年都过来扫墓,谁也没有发现祖坟里有这副棺材,怎么现在突然就冒出来了呢?显然是有人给他们挖了一个坑,逼着他们往下跳。

至少现在避无可避,只能跳。

费了一些功夫之后,棺材的全貌才显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具铁棺材,棺身两侧有绵延起伏的银白色雷电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装饰。

“雷电纹……”有人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钟启明心头打鼓,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低声说道,“来不及了。”

棺身开始震颤,有节奏的拍击声在棺内响起,他们迅速退开,有人举起了锄头镰刀严阵以待,没一会儿,棺材就安静下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没有呼吸声了。”一个耳力好的侄子说道,“刚挖出这副棺材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一个很重的呼吸声,就像一个病了很久的哮喘病人一样,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难道是活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挠挠头,不解的问道,“那也不是现在才缺氧死亡啊?”他扶了扶眼镜,懵懂的模样惹得周围人笑了起来。

“不是活埋……”钟启明失笑,“是粽子。”

说完以后,他就点了三支香插在棺材面前,有人拿了撬杠过来,几个侄子自觉地走了出来,各自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

钟启明沉下心说道,“老兄,先礼后兵,我先向您赔罪,我的子侄们不懂事,先探一探您的棺材,如若是我冒犯了,那我们一道给您磕头认错。”

“开棺!”

他们齐力将棺盖撬开,很快就看到棺主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躺在棺中,面色涨紫,须发皆白,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身上的衣袍还是新的。

“族长,要不,您探探他……死了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道。

钟启明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个戴眼镜的男孩是表弟的孩子,钟浔熙,今年是第一次回家祭祖,按规矩,祭祖之后就得开始入行了。

“不用探,这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有个人说道,“而且,他……好像正在融化。”

融化?怎么可能呢?

钟启明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真看见了,那个棺中人正像雪糕一样,慢慢地融化,一边融化,一边散发出了香味,那股香味之浓郁,很快就让他们晕眩了。

他们连忙散开,各人找了一棵树依靠着,慢慢地等着,估计那味道差不多散完了才凑了过去,只见那人剩下一副骨架,胸腔里长满了类似于云芝这样的奇怪植物。

胆大的人用锄头碰了碰那最大的“云芝”,岂料它就像有智慧一样,急速地吐出许多孢子,一时间大家各自逃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那恶心的东西吸进去。

又躲了一会儿时间,钟浔熙按捺不住,捂着口鼻,不顾周围人的劝阻,走了过去,蹲下去看棺盖,上面是一个故事,翻译过来就是这样的——

话说棺主陈氏伯敬是个商人,有一行商队,专做丝绸生意,某天睡了一会儿午觉,梦见自家祖先让他赶紧掉头回家,他不明白,就问祖先为什么要这么做?

祖先叹了口气,说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以为自己是遇上了海市蜃楼,其实是闯进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干打雷不下雨,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地方奇怪得很,有小孩、少年、青年、甚至是中年人,就是没有一个老人,他们受邀出席了那城主的接风宴,也不敢多吃喝,大家凑在一起聊天,才知道这城里的人都是“祭品”,体内都有一株仙草,什么时候成熟了,什么时候死,可是都活了上千年之久,仙草依旧没有成熟。

那城主抚着短须,觑着他们煞白的脸哈哈一笑说,虚度许多岁月,也不知道城外是什么年月了?

祖先如实告知,又推说要早点出发,好赶在天黑前去驿站歇脚,被城主极力挽留,不得已住了下来,大家心里打鼓,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遭遇不测。

胆战心惊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沙漠里,那海市蜃楼早就消失了。

清点了人数之后才发现少了几个人,他心里打鼓,也没奈何,比起全部人都消失在茫茫沙漠里,少了几个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棺主醒来之后没把梦当回事,因此也开始了数百年之久的噩梦。

至于他是怎么闯进那个城里去的,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就一字未提了。

叔伯们都沉默了下来,其中一个推了推钟浔熙脸上带疤的二伯钟启华,问道:“二哥,你缺德事干多了,想想什么人会在我们祭祖的时候给我们送大礼?”

钟启华呸了一声说:“除了小熙,我们缺德事干得还少吗?怎么就我得被你们这么问呢?”

钟启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你们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他手上那是什么?”

那副骨架的“手”边放着一张小小的名片,胆大的人过去拿了递给钟启明,名片上留着一个名字:陈煦阳,联系方式和地址。

越到中午,太阳就越晒,这么一打岔连祭祖的事儿都忘了,放了鞭炮烧了香之后,他们这才下山去了。

沉不住气的人立刻就要掏手机打电话,被钟启明拦了下来,他笑呵呵地说:“小熙呀,你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人,联系他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钟浔熙点点头,他不想真的跟着他们去盗墓,一来是因为盗出的文物都会流落海外,被外国人收藏把玩,像是自己做了走狗,心里很不痛快;二来,盗墓的人到老了身体都很弱,没什么人是健健康康老死的,全是病逝,他还想多活几年。

现在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找上了他们,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真巴不得钟启明见了面就回绝,别再继续带着他们干缺德事了。

喝了酒吹了牛,一顿饭就过去了,钟浔熙的父亲早逝,钟启华对他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搂着他的肩膀就问他是不是不想打电话给那陈煦阳?

他摇摇头说:“我就是在想金盘洗手的事。”慢慢地转了个弯,碰上红灯停了下来。

钟启华苦笑一声说:“哪有这么容易?小伙子,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钟浔熙哼了一声,继续专心开车。

回了家之后,钟启华一身酒气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二伯娘一脸嫌弃地给他做解酒汤去了,钟浔熙捏着名片拨了电话,按了免提,很快,电话那头就有一个男声应了。

“喂,你好?”

“喂,你好,请问陈氏伯敬是你的祖先么?”钟浔熙问:“既然你能让他来跟我们打个招呼的话,那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吧?”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是钟先生吧?”

“你是邻村的人对不对?”钟启华一摆手,拿过了手机说:“我得说,你们这个工作,我们不敢接。”

“钱不是问题。”陈煦阳低声说:“我们就是想去那个地方。”

钟启华哈哈一笑道:“这个理由不算,你就直说,你到底想去那里干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陈煦阳才说:“我要去那里……拿到仙草给人治病!”

“还是不够坦诚,不过我也不在乎了,说实话吧,我们是不会去的。”钟启华把手机放回茶几,捧着解酒汤喝了一口:“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人皆有命,还是要敬重老天的。”

“我这次的行动绝不会是一场空。”陈煦阳笃定地说:“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有钱,而且我们算是知根知底,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就这么简单。”

钟浔熙怀疑他是盗墓小说看多了,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挂了。

“年轻人啊——”钟启华叹了一口气,喝完了汤就去卧室了。

陈煦阳显然深谙人情世故,来回见了几次,也谈了几次之后,钟启明居然答应了他,不仅如此,还要自己带队一起出发,钟浔熙心道还是钱的力量大,没个两三回就让他妥协了。

他们几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才到了玉门关。

深夜,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陈煦阳神通广大,甚至搞来了骆驼,几人拉着骆驼,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进了沙漠。

队伍里只有两个姓陈的,一个是陈煦阳,另一个就是陈妙宁,是他的妹妹,其他人都是钟家的叔伯,钟浔熙年纪最小,和陈妙宁同岁,还有一个本地的向导,总是企图拉着他们去吃好吃的。

既然已经到了玉门关,那么向导的作用就不大了,他们都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太多,钟启明还叫陈煦阳把陈妙宁放在旅馆,被他摇头否决了。

陈妙宁就是那个需要仙草治病的人,她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弱不禁风,每天都得按时吃药,要么坐车,要么就是陈煦阳背着她走,现在骑着骆驼,也有哥哥牵着绳。

“我也好想有个哥哥。”钟浔熙小声说。

“真不好意思喔,二伯只有一个女儿。”钟启华回头朝他笑,女儿今年考了研究生,还在学校,平时很忙,也很少回来。

“二伯,你就别贫了。”他说完又忙着去安抚自己的骆驼,它有点不安,一直在跺脚。

“老板,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向导走到陈煦阳旁边问:“找刺激可不是这样的找法。”

陈煦阳抬头看那天空,它犹如深蓝的袍子一般,星星遍布在那袍子上,月亮则是最耀眼的胸针,一切都是这么平静,他淡淡地说,还得继续走,待会就回去。

冷风刮过,他们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一时间,只有驼铃声回荡在寂静的沙漠里,直到雷声轰隆作响,才打破了那死一样的静。

向导变了脸色,叫道:“怪了!怎么会打雷?”

“不打雷才怪呢。”陈煦阳说:“我们到了。”

第一次来这儿,运气就这么好么?还有,他们祖先体内不就长着仙草么?为什么不用他的?

钟浔熙按了按胸口,皱着眉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雷声越来越近了,向导一直劝他们回去,可是没有一个人动,他自己丢开手回去也不好,只好在心里骂这些神经病了。

只有雷声,没有闪电,并且,慢慢地有一个轮廓显现了出来,人潮汹涌,人们或走或停,有长衫旗袍,有褙子,还有袄裙和圆领袍,他们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些外来人,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除此之外,就是听不懂的吆喝,看不懂的吃食,如陈伯敬的棺盖所写,果然没有一个老人。

“他们在拍戏吗?”向导问。

“不是,”陈煦阳笑着说:“这儿是息壤城。”

这就是醍醐灌顶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开始发毛。

息壤,传说中能不断再生的土壤,相传鲧曾偷它用来治水。

难道那些“仙草”是类似于息壤的存在?因为它们能够不断再生,所以在体内存活的话,他们活上千年之久。

“既然都到了这儿了,我也不打算继续瞒你们。”陈煦阳笑着说:“如果不听我的话,是死是活可怪不了我。”

他很熟练地带着一行人绕过了热闹的街道,穿过各式各样的建筑,到了一条地道面前,钟浔熙拉着二伯的手走到最后,他小声问:“二伯,我们不会一下去就被沙子埋了吧?”

钟启华心里没底,他勉强笑了一下,拍了拍钟浔熙的肩膀说:“没事,相信你启明伯伯,他绝对能带我们出去。”

陈煦阳倒是没有为难他们,第一个带着妹妹下去了,向导找到钟浔熙,让他带着自己走,钟浔熙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心又软,是这支队伍里最善良的那个,他有信心钟浔熙绝不会抛下他逃跑。

地道里充斥着浓浓的香味,和他们第一次闻得一样,向导不慎吸了一大口,只觉头昏脑胀,立刻被衣服掩住口鼻,这才缓了过来。

地道并非一片黑暗,每隔五米就有一个人形灯俑,由于年代久远,它们已经从金色变成斑驳的青色的了。

钟启明冷不丁地问:“你不是陈煦阳吧?”

陈煦阳没有回答,钟启明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陈煦阳体内的仙草没有用?”

陈煦阳依旧没有回答,他身旁的陈妙宁握住了他的手,叫了声哥。

“因为仙草已经失去了再生能力。”她轻声说:“而我体内的仙草也是一样,癌症抑制了它,哥怕我死了,带我来这里找替代品。”

“这里都是死人,他们体内的仙草不也没用吗?”那个耳力好的钟家人淡淡地说。

“够了!”陈煦阳喝道:“别说了!”

陈妙宁皱了皱眉头,还是没继续解释。

钟启明朝那个人挥挥手,一行人又沉默着走完了这地道,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棺木,他们模仿了悬棺葬,每副棺材都靠一两根木头支撑,这么多棺木总有一股凉气,而正中就像专门清理出来的祭坛一般,云纹棺椁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那是城主的棺椁。”陈煦阳说:“开棺吧,不过要注意掩住口鼻。”

说完之后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钟启明让他们这些子侄一起过来,慢慢地撬开了最外面的椁木,就像是剥衣服一样,继续剥去了第二层,甚至是第三层,直到红漆棺材显露出来才住手。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钟启华让小辈们退下了,和钟启明一起撬开了那棺材。

陈煦阳凑过去一看,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钟启明心知肚明,棺材里的人早就烂透了,甚至那仙草也是枯萎凋谢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扶着那棺材,浑身颤抖起来:“他耍我!他居然耍我!”

他狠狠地踹了那棺材一脚,棺材里的人动了动,四处散落开来,化成了液体。

这时候,向导倒在了地上,钟浔熙着急地用了急救法,试图帮他把那些孢子吐出来。

原来向导还是没能撑住,吸入那些香味之后,就这么被憋得脸色涨紫,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用的,他的身体很快就会被仙草占用。”陈煦阳说:“它们繁殖的速度非常快。”

希望已经破灭了,他整个人也颓丧不已,在这么一瞬间,他也想过要不要等那个向导体内的东西长成了就取出来,不过,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出现从宿主体内取出来之后还能活的例子。

“那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钟浔熙瞪着他问。

“与我无关。”陈煦阳冷冷一笑道。

“我是不是……是不是长了很多寄生虫?做手术能……能切掉它们吗?”向导吐出了一些孢子,和着一些血,眼尖的人看见那些孢子还在扭动。

“不太可能。”陈妙宁歉疚地说:“做好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心理准备吧,放心,这不会危及生命。”

“行啦,我们走吧。”钟启明说:“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想那些肮脏的念头,就算杀了我们也没办法让妙宁活下去。”

“成啊,”陈煦阳指了指地上的人说:“他得留下。”

眼看脾气暴的表哥又要开骂,陈妙宁连忙解释道:“是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已经……不会老了,我们要教他怎么适应这里。”

钟浔熙心里一阵怅然,陈家兄妹非常强硬,根本没得商量,向导是真走不了了,大家只好走出了地道,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又一眨眼,便回到了玉门关前。

邹雨
邹雨  普通会员 神经质巨蟹,未来大作家。

息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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