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次悲伤

2020-09-15 18:03:51作者:流云断

爱情

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是想写一对甜蜜的青梅竹马,经过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考验,依旧彼此信任的美好结局。可我越写越觉得,很多时候并不是不够喜欢了,但真的就是没办法在一起了。就像我曾经与初恋的诀别也是如此无奈,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是否也有一些无奈与心酸,可能这辈子都难忘。

那些色彩鲜艳的岁月,心跳分明的情感,栩栩如生的约定,都和这些玫瑰一样,早就在被年月抛开的死角里枯朽成灰。只是现在才发现,实在太晚。

文/风雅颂

1

2006年的大年三十,周梵弋骑车载着我,慢悠悠地沿着公路骑行。

公路笔直,四下寂静,高楼耸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万家灯火通明。星辰布满的夜空和远处的公路在尽头连成一片,好像一直走就能走到星空的背面。

我痴痴地望着前方,问他:“梵弋,你说星空的背面有什么?”

“啊?傻瓜,当然是宇宙啊,有星系,恒星行星彗星,我们生活在以太阳为恒星的太阳系……”

他接着科普下去,作为成绩优秀的理科生,似乎打算给我解释一遍宇宙大爆炸。

我忍无可忍,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不满地道:“周梵弋你真没劲!”

“干吗打我啊!”他还不明所以。

他说我不讲道理,头发长见识短,我嫌他不懂浪漫,书呆子木头脑袋。那时我们都没明白过来,一个男生不能触景生情,不能说出迷人的情话,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这一年和往常一样,周梵弋和周母来我家跨年。等我吃完所有的虾饼,心满意足,他就带我出来看新年的烟花。那时城市里已然禁了烟火,他载着我一直沿着河走到城市郊外,走到星星热闹的地方。

他替我将衣服后面的帽子戴上,然后抓起我的手,摆许愿的架势:“莉莉,你会许什么愿?吃更多的虾饼?”

我白他一眼:“我就那么能吃?”

他放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

十七年来,我们吵过的架里,有超过三成是因为虾饼。周母做的虾饼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小时候的周梵弋也喜欢吃,我们时常为了一块虾饼厮打起来。只是后来他似乎渐渐换了口味,却总是爱捉弄我。比如他时常将虾饼藏起来,说已经吃光了,再等我气得跺脚时拿出来。

周母是妈妈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后来两人各自结婚生子,正好一男一女,就半开玩笑,说订下娃娃亲。后来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而且在那之后不久,周母就离了婚。妈妈总怕周母与周梵弋两人在家冷清,过年必定会请他们一起来家里热闹一下,就像一家人一样。

他要我闭上眼睛,否则愿望会不灵。

我在心里默许,希望周梵弋能拥有最好的青春,学习进步,身体健康,再谈一场甜到心里的恋爱。多年来陪在他身边的女孩都是我,我也希望他的女主角会是我。

然后,我就听见他说:“祝你生如夏花。”

那是泰戈尔的诗句,年轻时总喜欢念几句朗朗上口又美妙的诗词歌句,好像几个字就描得尽世间。

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他的眼睫毛垂下,一副很虔诚的样子。

有那么几秒,我恨不得踮起脚,在他脸上狠狠地啄一下。但付出行动之前,我的脸就先红了,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以地冲他傻笑。

我以为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含笑的眼睛在声声说着有多喜欢。

2

开学,万物复苏的早春,我像往常一样,怀抱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在教学楼下等周梵弋送我去上琴课。

见他许久不来,我在台阶上跳了一百五十三下,百无聊赖下终于拿出圆珠笔,想在诗集上写点什么,留作纪念。

小学时我攒了两个月的零用钱,在他九岁生日时送了他最喜欢的《哈利·波特》。因为平日他总是占上风欺负我,我就毫不客气地在书的内页上写下当时我认为最难听的话:送给周梵弋大猪头,又在旁边歪歪扭扭画了只小猪。

如今我咬着笔头想了半天,书到用时方恨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动人的词句,索性把诗集中的那首《生如夏花》抄了一遍。

周梵弋来时,神情凝重。他的校服脏兮兮的,上面全是粉笔灰。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但他只简言道:“走吧,你的琴课要来不及了。”

他好像并不打算解释,不知怎么的,我也没多问。

太阳刚离开南回归线,天黑得依然早,自行车飞快地穿过城市,明晃晃的路灯让人目不暇接。他一心认真赶路,有他在,我的琴课从来没有迟到过。

告别时,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才夸张地舒了一口气。

我把诗集塞进他的怀里:“快回去换衣服吧你,脏死了!”

他点了点头,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匆忙跑上楼去。

隔天我才知道,他口中的“生如夏花”,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指他藏在心里的女孩。

第二天,周梵弋突然出了名,因为他替他们班一个叫盛花的女孩出头了。

“哎,你不知道啊?盛花的妈妈为了个有钱的男人离婚了。”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我却一脸茫然。

我说:“可是,这和周梵弋有什么关系?”

“总之,她妈妈的事在这一带影响很不好,有人恶作剧在他们班的黑板上写着辱骂她的话,黑板擦还被人藏了起来,是周梵弋拿自己的校服把那些话擦掉的。”

“可是……他没有必要出这个风头啊……”我的手心渗出了汗。

同学白我一眼:“这还不明显吗?说明他喜欢盛花啊!对了,你和周梵弋不是很熟吗?你不知道?”

是啊,我和他何等熟。熟到他知道我鞋穿几码,饭量几多,心事几重,熟到我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相爱。

我忽而忆起跨年的那天晚上,他说“祝你生如夏花”时紧闭的双眼。当时他没有看我,只因不是说给我听的。我甚至还念念不忘,专门买了收录那首诗的《飞鸟集》给他。

想到这些,我又生气又难过,却也没法去怪罪谁。我暂时不想见他,于是请了琴课的假,独自坐公交车回了家。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自我保护的姿态缩在被窝里,听完了歌单里所有伤心的情歌。

我以为他会发短信来问我为何放学没有等他,可他没有。于是,我便知道他心里装着盛花是真的,他为她的事而难受,没有多余的关心分给我。

因为习以为常而形成的错觉,在这一刻被揭露得鲜血淋漓。他对我细水长流的好,或许只是因为喜欢的人暂时没有出现。

很快,流言就传来,说盛花因为家庭原因,决定退学。

我莫名担心起来,跑到周梵弋的班上,想看看他是否还好。

教室门虚掩着,我下意识没有推开门,而是踮起脚朝里面张望,正好看到周梵弋的侧影。他站在一个女生的课桌前,我想那就是盛花。他拿出一对戒指,盛花却不肯收。

那是我最期待的承诺啊,像日剧里一样浪漫的约定,她凭什么轻易就拒绝,让我喜欢的男孩兀自难堪。

我看到周梵弋苦笑了一下,跟她说着什么。突然,有人将门打开,与正扒在门上的我面面相觑。

“同学,你找谁?”

我窘迫地揪着衣角,说:“我……我找周梵弋。”

他眼里露出一丝鄙夷:“周梵弋的相好还真多。”然后他转过身喊:“周梵弋,又有女生找你!”

我想他的名声是因为盛花而受到牵连,忽地脑子一热,斥声道:“同学你什么意思?周梵弋就算相好多,碍着你了吗?”

教室里的目光都汇集过来,起哄声此起彼伏,像是等着看好戏。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蠢话。

人多势众,我突然怯了场,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但这个时候我要是落荒而逃,就全盘皆输。

我昂首挺胸,振振有词道:“周……周梵弋喜欢盛花,关你们什么事啊!”

说完,我鼻子一酸,才发现这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起哄声丝毫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张狂,我真的怯懦得要哭出来了。

周梵弋这时已经冲到了门口,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听到他小声对我说:“你来捣乱干吗!”

我终于忍不住,泪水稀里哗啦掉落。

女孩爱面子,如今我都豁出去了,他怎么可以认为我是在捣乱呢?

我们停在教学楼外的样槐树下,我啜泣着问他:“大家都说,你喜欢,盛花?”

“是吧。”

明知道答案不尽如人意,却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才肯相信,一厢情愿的喜欢都是飞蛾扑火。

天空忽地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

我放声大哭起来,从未哭得如此伤心。周梵弋还以为我是方才受了众人的惊吓,替我挡着雨:“没事了,胆小鬼!”

我却一把将他推开,绝望地冲进大雨里,却发现除了教室无处可逃。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大雨倾盆的天空,除了泪水一无所有。而我除了一颗喜欢的心,同样一无所有。

3

我和大家一样,趴在窗户上,看着盛花走出了校门。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垂头丧气,背影像一朵孤傲的花。

周母出现在校门口时,我正犹豫要不要等周梵弋送我去琴课。

她笑眯眯地走过来:“莉莉呀,怎么梵弋没送你吗?”

我心里委屈,想告诉周母,周梵弋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但那人不是我。可是有些事大人不明白,我脑子一转,随口搪塞道:“他今天值日,所以我没等他。”

周母笑了,看起来有点苦涩。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说谎!我正要去班主任那里认领他呢。”

我惊讶地张大嘴。

上次周梵弋请家长还是在小学,同学说他没有爸爸,说他妈妈的衣服是地摊货,他就跟头小猛兽一样,扑上去狠狠地打了小男孩一顿。

周母给对方家长赔了医药费,道了歉,小小的周梵弋就一直哭。她蹲下身来问他:“妈妈还没有批评你,你哭什么?”

他却哭着说:“对不起,我害得妈妈赔钱给人家。”

从那以后,周梵弋一直都是模范好学生,不惹事,成绩优异。周母一个人的收入撑着一个家,好在周梵弋也不乱花钱。再稍微懂事一些时,我便明白,是因为没有爸爸在身边,周梵弋和周母只有彼此,才颇有相依为命的意味。

多舌的人把周梵弋喜欢盛花的事告到了老师那里,原本盛花也离开了,老师只是劝他安心学习,怎知他一直仰着头不肯认错。

这下可气坏了周母,幼小的周梵弋会主动认错,少年的周梵弋却理直气壮地顶嘴。周母决定来我们家暂住,明面上指责周梵弋翅膀硬了可以当家做主了,实则是身体突然不适,又不想让高考当前的周梵弋担心。

见周母不回家,周梵弋也不甘示弱,几天后突然离家出走了。

我逃了琴课,打了三十六个电话,他才肯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是骑车出来的,见我是跑去找他的,也不说话,只推着车往前走,我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他的背影坚毅又孤独,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竟想起了盛花。我鼻头霎时一酸,陌生感无中生有,我好像并不了解他。

我们走了好远,有几个小时那么久。终于停了下来,放眼望去,我只看到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像是城市边缘。

“不累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块红豆面包和一盒牛奶给我,只给自己买了一瓶冰红茶。

我们坐在无人的街边,遥遥望着市中心的灯火阑珊。

我把红豆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他没有接,只问:“她没哭吧?”

“她……她离校时没回头,不过好像没有哭……”

“我不是问盛花。”他打断我,蹙了眉,“我是问我妈。”

我犹豫了半天,周母交代过,等周梵弋去认错就好了。可是我咬着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我没有把你离家出走的事告诉她,她身体实在不太好,是因为不想你担心,才来我家住的。”

“喂,你怎么不早说!”周梵弋一下子急了,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赶。

“你等等我!我面包还没吃完!”

我在后面奋力跑,好不容易才跳上他的车后座。

晚风习习,我的心也被吹得凉凉的。我坐在他的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就那么喜欢盛花?”

他假装没听见,没回答我。

他不打算说,我只好气急败坏地狠狠地拍打他的后背,嘴里大喊着:“周梵弋,我为你逃了琴课,你赔我的全勤奖!”

那时的我会用很多激烈的方式来表达对他的不依不饶,除了喜欢。

4

盛花的爸爸酗酒,在她妈妈离开之后更是愈演愈烈,所以她才毅然决然地退了学,决定自力更生,离开爸爸。

她在一家花店打工,周梵弋很少去看她。后来盛花告诉我,是自己不愿见他。

彼时周母已经住进了医院,她被确诊患了尿毒症,一种令人绝望的病。

周梵弋每天都吃学校最便宜的早点,然后把省下的钱给我,叫我去盛花的店里买一小束玫瑰。当然,他时常也会托我捎字条或信过去,但盛花几乎从来没有回复过。

别人都送妈妈康乃馨,而他却送周母玫瑰。他知道,没有女人不喜欢玫瑰,只是理应送周母玫瑰的人早就不知所终。

我有点羡慕周母,又有点羡慕盛花,然后周梵弋每次见我在一旁发呆,总会从玫瑰花束里抽出一朵给我。

那些一朵一朵得来的玫瑰,都风干在我的日记本里。岁月在花瓣上沉淀出很浓烈的色泽,而我心知肚明,他给我的玫瑰,没有一朵代表他的爱。

有一天,盛花突然要我带话给周梵弋,叫他别再那么烦人,然后“砰”的一声把我关在花店外。

抱着小束的玫瑰,不知所措在街边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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