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门星

2020-03-30 13:52:17作者:金钥匙88

世情

夜幕低垂,朦胧的夜色中像起了雾似的,涟漪地变幻着各种形状,隐在幕色中的小山村越发显得静谧,诡异。

王升躺在门板上,己经换上了入敛的衣服,双眼还是瞪的老大,合都合不上。王翠娥伏在他身边哭。

周老太突然扑上前,气急败坏地揪住王翠娥的衣领:“你个丧门星,从你来,我们王家就沒安生过,太爷横死,老爷暴毙,如今升儿也……”跪在一旁的两个孙儿连忙上前拉扯:“奶,奶,你饶了我娘……”周老太恨恨放手,一屋子人嚎啕大哭。

年青的周老太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字玉瑶,是一个没落家族旳大家闺秀,父亲是个私愁先生,她也上过几年学,略通文墨,长相清秀。王家老太爷在外面做些小生意,家里还有几亩良田,家境还算殷实。儿子王文宁文采出众,小小年纪还帮父亲在外奔波。两家人对这桩亲事都很满意。

周玉瑶婚后第二年生下儿子周升,后又生了一个闺女,小名丫丫,可惜的是还没满月就夭折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再生育。

那天是王升五岁生日,全家人都很高兴。周玉瑶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孩子换上新衣服。

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又破又旧的襁褓,虽然已经立春了,天气也是乍暖还寒,襁褓里的婴儿小脸冻的乌青。她惊呼一声,家人都围了上来。老太爷开口了:抱进来吧!

打开一看是个女孩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袋面粉。

作孽呀!老太爷叹道。世道不太平,卖儿卖女的不少。像这样把孩子丢到殷实人家门前的,还算是有慈悲之心的。

他们家留下了这个小女孩,起名王翠娥。

孩子也很顽强,茁壮的成长着。只是时局越来越不好了,大路上经常有军队路过,腾起的灰尘久久不散,当然也会有骚扰。

大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却不敢怎么出门。王家老太爷也没有出门做买卖了,揭不开锅的人家越来越多。

那天家里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小翠娥站在锅边眼巴巴的看着,周玉瑶给了她一个,她高高兴兴的拿着走了。周玉瑶又做了一锅菜汤,大家围着桌子准备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两个孩子不在。

老太爷起身出去找,走到村头祠堂,只见小翠娥高高兴兴的拉着王升往回走,还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

墙角边,一个军装破烂的伤兵倚着墙角半躺着,看见那白馒头突然爬起来抢,王升不肯松手,那人伸手打了王升两个耳光,王升的小脸当场红肿起来。小翠娥上前拉着匪兵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匪兵恼怒成羞,从身下摸出一把刀照着王升刺去。

关键时刻,王老太爷上前挡住了这一刀,这一刀刺在他的小腹上,血流如注。

两个孩子都吓得哭喊起来。等到乡邻和家人赶来旳时侯,老太爷已经气息微弱,那个匪兵也不知去向,那个丢在地上的白馒头上面满是鲜血。当天晚上老太爷就走了。

这年小翠娥五岁。从那以后,她老做一个噩梦: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娘给她买了一个糖人,可她一回头就不见了娘,她大声的喊着,哭的声嘶力竭,还是没有找到娘,周围的人渐渐地聚拢起来,他们面目狰狞,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小翠娥吓得连连后退,却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回头一看是娘,但娘也变得凶神恶煞,张着血红大嘴向她凑近……她常常半夜吓醒,泪流满面,不敢发出声,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她不知这是梦还是曾发生的事。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了。这天村里来了一个佝偻着身子旳老头,还是个哑巴,拿着个破碗,拄根拐杖在村里讨饭。

傍晚,11岁的小翠娥从那个废弃的牛圈拿柴火时看到那个老头儿躺柴火堆里,她拿了一个黑馍馍放在他的破碗里,却不敢告诉大人。

老太爷去世以后,王家人对上门乞讨者都是直接关门,拒绝施舍的。

小翠娥有点惴惴不安,细心的王升还是看出了妹妹的不同。16岁的少年郎身高已经和父亲一般了,长出了喉结,嘴巴周围还有短短的,浅色的绒毛。

兄妹俩关系很好,王升一问,小翠蛾什么都说了,王升决定替妹妹保密。

第二天他还打掩护送了两顿饭过去。第三天,一队民兵在柴房搜出了那个老头,他们将老头五花大绑,并且搜索了王家。

当然王家并没搜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扯掉老头的山羊胡子,泼了一盆凉水,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

一个精瘦,眼露精光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那男子还叽里呱啦的讲起了鸟语。那可怜的老头原来是一个逃窜的日本特务。

小翠娥吓得直打哆嗦,但还是勇敢地站出来,说是自己受蒙蔽,才给那老头送了两天的饭。周玉瑶当场两个耳刮子就打了下来,少年王升护在妹妹身前,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说娘,我也有责任,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家里。

家主王文宁当场被抓走了,两天后被放了回来。但却是衣衫褴褛,满身伤痕。

这个文弱的中年男人,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周玉瑶要去请大夫,被他制止了。

他看着立在床前的两个孩子,眼里闪烁着微弱的生命之光,“你们要好好听母亲的话……”一句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床上,两兄妹身上到处都是。

少年王升跑出家门,请来了村里的土郎中,推开房门,妹妹还是呆呆的立在床前,母亲半坐在床上,父亲倚在她的胸前,却早已气绝身亡……

办完父亲的丧事,家里一贫如洗。周玉瑶屏蔽了王翠娥,她不和小翠娥说话,也不吩咐她做任何事,更不为她做任何事。

一直以来,周玉瑶都是高傲的,冷清的。在这个小山村所有的女子面前,她就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有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如今家里落魄了,她一下子从白天鹅变成灰小鸭,周玉瑶有点接受不了,精神一下子都崩溃了。

王升年龄不大,也太瘦弱,在生产队和壮劳力一起干活会要他旳命,没办法,仍是回到镇上茶楼当合计。

小翠娥到生产队里求了一份差事,放牛,但只能算半个工分。

她比以前更勤快了,一放工就往家跑,煮饭,洗衣。给躺在床上的周玉瑶端茶送饭,从自己的嘴巴里抠出一份粮食均给她,自己就着两粒米喝一大碗野菜汤。不到半个月,小脸就瘦了一大圈,旧衣服在身上晃荡着,好像越来越大。

周玉瑶心也软了,她低下高傲的头颅,也到生产队求了份放牛的差事。她小脚不便,小翠娥便处处照顾她,下雨了给她拿伞,自己淋一身雨水,牛发犟跑了,她给追回来,自己摔得鼻青脸肿。

娘儿俩就这样互相扶持,勉强也能混个温饱。

转眼王升20岁了,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小伙子。茶楼关门了,他不得不回生产队干农活。

周玉瑶托人说媒,人家姑娘嫌她家穷,品行或貌相差的她又看不中,东不成西不就,王升一下子27岁了,小翠娥也出挑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周玉瑶没法子,眼睛转到小翠娥身上了。

王升不肯:“小翠可是我妹妹。”

“什么妹妹?她是别人家放在我们家门口的,和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翠娥领养的事是公开的,这个大家都知道,小翠娥也知道。

王翠娥憋红了脸,在周玉瑶一哭二闹,三数悲惨家史后,王升和王翠娥还是结成了夫妻。

婚礼寒碜得可怜,就添了一床红被面的被子,俩人连衣服都没置一件。

日子在挣扎中前行,四年间王翠娥生下两个男孩,日子更是捉襟见肘,但周玉瑶却满心的喜悦,连带的,王翠娥在家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生活艰难,却总是有盼头的。

队里分田到户了,两个孩子一下长成半大小子,这些都是让人愉快的事。但让人不愉快的是,家里的粮食不够吃了,更别说供两个小孩子念书。

后山的小煤窑一直有人在挖,以前是偷偷摸摸的挖来家里煮东西吃,贫穷的日子不要说粮食不够,柴火都没有。

现在是有人管了,也就是老板,至于说是何方神圣,这些贫穷的人没心思管这个,只知道挖煤能挣钱,改善生活就好了,哪怕明知道有风险。

周玉瑶不同意,但王升还是执意下了窑洞,家里确实太艰难了。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王升就去世了,而且还走的那么诡异。

以前小煤窑出事都是坍塌,被挖出来的人血肉模糊,王升也是在小煤窖出的事,但煤窑好好的,他身上除了背上有些擦伤(那是被拖出来时弄伤的),全身完好,但他面目扭曲,眼珠凸起,狰狞恐怖,像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大家都说是中了邪,老板来家送赔付的一个月工钱时,满脸不耐,啐道:算我倒霉。

王升连夜就下葬了,暴死之人,不允许在家里过夜。

才一天一夜的时间,四十岁的王翠娥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珠浑浊无神,双手弯曲,青筋乌突,乍一看像七十岁旳老妪。

她跨着一篮菜从村头路过,道上几个乡邻挤在一起说着什么,看到她来纷纷让开路,有些避恐不及之意,看她眼神复杂,不知是怜悯还是害怕。

“老王家风水不好,捡了这个丧门星。”她耳朵还是敏锐的,听到有人小说。

“嘘,别说了,王家倒霉,她也是可怜。”

……

晚上,吃好晚饭,收拾好,伺候一家老小睡下,已经快半夜了。

刚躺下的王翠娥又做了小时候常做的那个恶梦,熟闹旳集市上,一大群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的人围着他,小翠娥吓得连连后退,却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回头一看是娘,但娘也变得凶神恶煞,张着血红大嘴向她凑近……

她呼吸困难,喘息着醒来,喃喃叫:“升哥,升哥……”一边伸手摸向床边,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升哥已经死了。

她小声的啜泣起来,手却死死地按着胸口,不大会功夫,已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呼吸了……

早上,王家发出一声悲怆的惨叫声:妈!

街坊邻居赶来的时候,只见身着单衣,瘦骨伶仃的的王翠娥蜷缩在地上,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大大的,像缺水的鱼,表情狰狞。

两个儿子伏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周老太瘫坐在地上,面上一片木然。

早上清冷的空气吹过,显得有几分阴寒,围观的人纷纷打了一个哆嗦。

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上前扶起了周老太。

“王家可真倒霉啊!”

“都说王翠娥是丧门星,恐怕周老太怕才是真正的丧门星哦……”

“小点声,嘘,有人来了……”

躺在床上,周老太隐隐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她觉得很疲惫,闭着眼睛,不一下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老太爷,老爷,还有升儿,翠娥,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喝茶,她高兴地走过去,王翠娥笑嘻嘻的向她走来。

“娘,娘。”她挥舞着双手,人却越走越年轻,年龄越来越小,40岁,30岁,20岁,10岁,3岁,2岁,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水嫩嫩的婴儿悬浮在空中。

小小的婴儿肤色红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嘴唇粉嘟嘟的。

“丫丫,我的小闺女,想死娘了。”周老太泪流满面。

小小的婴儿轻启粉嘟嘟嘟的嘴唇,脆生生地问:“你想我,我不是又回到你的身边了吗?你为什么又不爱我了呢?”

“你是翠娥还是丫丫?”周老太急出一身汗。

“丫丫是我,翠娥也是我呀!”婴儿眉开眼笑。

“呵呵呵……”树下的三个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老爷走了过来,轻轻抱起悬浮在空中的婴儿,转身,和老太爷,升儿一起往外走。

任凭周老太大声哭喊,都没有人回头。

金钥匙88
金钥匙88  VIP会员 写作是一件很孤寂的事,在前进的路上,大家一起做伴,互相依偎,求抱抱哦!

丧门星

双面胶(下)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