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娇:长安和木头

2020-03-29 14:46:16作者:山月松风

古风

1

我这人生来不信邪。

所以那年的中秋节的拜月仪式上,我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口中却没有念叨母亲教导的那些祷词。因为我心里想着:如果月宫里的月娘真能保佑人间的好女子,母亲就不会被冷落成这个样子。

在这个宫里,没有宠爱的嫔妃活得还不如一个稍微得脸的奴才。

于是我暗暗许愿:如果能让我娘重得宠爱,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不久,重阳节至,照例,宗室女眷要齐聚宫中恭贺太后桑榆晚景之喜。这是宫中难得的热闹日子。

在一帮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的仰视下,我敏捷地爬上一棵树的顶端。

小女孩们欢呼雀跃,我不由得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一瞬间,也不知那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小女孩们立刻敛声屏气,跪倒在一旁。

我也不慌,屏息静气,找到一处最平滑的所在,双手微松,转瞬间便平稳落地。

刚好落到我父皇的銮驾前。

“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皱眉道。

一旁一众太监宫女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仿佛是范婕妤的女儿。

“哦。”

父皇匆匆看了我一眼,便离开了。大队人马随即从我眼前经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唯一的回头的,是个站在队尾的小侍卫。

他那样子有点可笑。

不过十五六岁吧,还是半大的孩童,侍卫的衣服帽子穿着他身上明显大了一圈,脸上虽硬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却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偷偷地回头看了我。

一时促狭,我对他做了个鬼脸。

他吓了大一跳,连忙回过头去。

大概是天宫的月娘真的听到了我的祷告,我母亲因此再度得宠。

我也终于得到了父皇的些许关注,有了正式的封号:长安公主,还有了京郊一片小小的采邑。

不到一年,母亲怀上身孕。太医们都说,这很可能是个男胎。

“你要有个弟弟了。”

私下里,母亲时常欣喜地对我说。

但是父皇的郑贵妃善妒,在后宫中横行霸道。她嫉妒我母亲时隔多年再次得宠有孕,买通了照看我母亲的太医,企图对她不利。

“启禀娘娘,东西已经给范婕妤送过去了……”

她在内殿与心腹商量此事的时候,竟没注意我和她尙不懂事的小女儿乐安在仅隔了一道帘幕的外屋玩耍。

我时常穿着一袭旧衣在宫中行走,见了主子就跟着行礼,再加上我母亲常年失宠,宫里认识我是公主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还以为我不过是个眼生的小宫女。至于那谁也不放在眼里的郑贵妃,更是从来懒得去辨认低等嫔妃所生的儿女。

就连我母亲重新获宠之后,我还是玩得乐此不疲。

我母亲常说:也不知道你这孩子哪儿来这么多淘气的心眼子。

我道:谁让父皇这么女人,这么多孩子,谁都记不清,与其像得脸的公主们那么受拘束,我还不如装个宫女乐得逍遥自在呢。

乐安年方四岁,素来被自己重男轻女的母亲所忽视。我看她缺少玩伴,便特意折了春日里嫩柳枝来,给她编个蝈蝈笼子玩。此时她正小嘴微张,眼睛紧盯着我的手,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我看着她的那样子既怜爱,又心酸:以她的年纪,还弄不懂什么叫地位尊卑,如果这样一个孩子被郑贵妃那个毒妇养大,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是机缘凑巧,我偏偏听到了郑贵妃主仆的对话,顿时五雷轰顶,我丢下乐安飞奔而去。

我飞奔回宫,哪知为时已晚。

我猛地踢开房门,见到我母亲已经喝下了那碗郑贵妃送来的汤药。

她惊讶地看着我,脸上似有千般的不甘,只是片刻就已气绝。

太医诊断也只是说我母亲年纪渐长不宜有孕,加之天生心脉虚弱,孕育胎儿加倍耗费心力,导致心血耗尽而死。

“加之……”王太医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往我脸上瞥了一眼,“公主您猛地闯入殿内,脚踢宫门造成巨响,这……似乎惊到了范娘娘。”

他竟然说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由于急火攻心,我当场晕厥,醒来以后竟然再也不能下床走动,双腿就此废了。

2

转眼就是五年。

这五年来,我独自一人住在这座冷僻的宫殿里,除了一个服侍我的老妈子以外,我再没见过旁人。

好在那老妈子虽然年纪大了,神志倒还清明,心也不坏——或者说,她已经这个年纪,又混得这么差,实在也坏不起来。

我们熟络起来,她便总是把这宫里的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这几年,郑贵妃的气焰越发嚣张,不仅在后宫嚣张跋扈,还屡屡插手前朝政事。自己的三个儿子渐渐长大,都有了各自的藩地,便开始大肆结交朝臣。朝中老臣时有弹劾,甚至有人以死觐见,在御阶前把脑花都撞了出来,但圣上只是充耳不闻,继续宠信郑氏。

这天,一个丽装的女孩突然闯了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乐安。

五年未见,她已出落得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只是那份天真质朴未曾改变。

这也许是来源于她母亲的轻视。

老妈子告诉我,前两年她母亲郑贵妃又生了幼子,爱如珍宝一般。乐安作为女儿更加不受重视,就连长到了八九岁,都没开始读书认字学规矩。整天就是任凭她瞎跑瞎玩,堂堂的公主倒像是个乡野丫头一般。

老妈子念叨着,我眼前居然浮现出我当年的样子,不禁一笑。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乐安,看看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但是此时她主动上门,我却不得不利用她。

“来,乐安,到我身边来。”我笑着对她招手。

女孩吃了一惊,道:“你认识我?”

“当然……我是你的长安姐姐啊,我不仅认识你,还认识你母亲郑贵妃,还有你的小弟弟……”

“哦?你就是长安姐姐?”

我阴狠一笑:“是啊,我是你的长安姐姐,我刚刚给我在阴间的母亲捎了信,让她在今天晚上掐死你的小弟弟……”

乐安一下子惊恐地跑开了。

这孩子性情憨直,自然会如实告诉她母亲。想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那郑贵妃最是怕鬼。今天,她必然会对我动手。

果然,当天晚上,我察觉我殿内的气味不对,便连忙用穴道之法给自己闭了气,减缓了呼吸,迷香就对我无效。

见我假装昏迷,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摸了过来,麻利地把我从榻上拖下来,塞进布袋。

应该是到了御花园的一处阴暗背静的角落,他们把我放下来开,随即我听到铁锹挖土的声音。

我拿出五年来随身携带的匕首,割开布袋,逃之夭夭。

这一次,我要彻底翻盘。

3

没错,我的腿早好了。

我母亲虽然出身宫女,但是祖上世代行医。母亲也是因为精通医理,被选中伺候太后,然后被父皇看上纳入后宫的。

这五年来,我每日别无他事,就是研究母亲带来的那匣子医书。为了练习针灸之术,我的双腿经常布满针眼。

不过工夫不负有心人。

在两年前的某个夜里,我终于感到腿上一阵麻酥酥的感觉爬上来,不禁欣喜欲狂。

为了能像以前行走跑跳,我又用了两年多。

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子,我都是在扶着墙,一步步艰难地挪动自己的双腿中度过的,即使是冬天,汗水也会轻易浸透衣衫。

长年累月的锻炼不仅治好了我的腿病,还让我身轻如燕,比小时候竟然还要敏捷几分。

两个太监追我不上,便大喊捉贼。

这倒正中我的下怀,我的目的就是把事情闹大,让郑贵妃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与戕害嫔妃不同,谋害皇家血脉,再怎么说也是大罪。

太监们的呼喊惊动了前面的一队侍卫,我急忙该换路线,哪知其中的一个侍卫反应奇快,露了一手轻功,斜刺里从队列中窜了出来,挡在我的身前。

他抓住我的胳膊,生生把我的脸扳向他。

“嗯?长安公主?”

他居然认得我。

再仔细一瞧:这人分明是那年那个回头一望的小侍卫。

我此刻正狼狈,遇到熟人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知道大殿怎么走吗?”

4

小侍卫,哦不,已经不小了。

他今年也应该有二十多岁了,身形魁梧,颌下有须。他见我为难,小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被两个太监追赶?”

“这里不好说,我得马上见我父皇。”

没有一丝犹豫,他道:“我去大殿通报吧,跟我来。”

他拉着我,脚步如飞,穿梭在夜色中的皇宫。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老了不少,但是依旧精神矍铄,可见疏忽朝政也是个不错的保养方式。

此时,他正全心全意地扑在画案上,手中同时夹着好几只蟹爪笔,正在上色。

当今圣上,雅好丹青,人品风流,但是于政务上却不甚勤勉,是举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你来了?腿好了?”

他也不抬头。

我低声说:“是。”即使心中有千般的委屈,我也顺从地跪下行礼。

“好了就好——刚刚薛昭来告诉朕,今晚你受了好大的委屈,是吗?”

原来,他的名字叫薛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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