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雪远,故人长安

2020-03-22 18:19:27作者:禾页清心

古风

楔子

贞元十八年,冬,大雪满长安。

长街上,行人寥落,只有漫天的雪簌簌落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怔怔地伸手去接,是了,自五年前离开长安后,我再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我娴熟地寻着一处屋脊,用剑扫了扫雪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屁股上传来丝丝凉意,我忍下凉意,坐定如松。谁让我是大侠呢!大侠便要有大侠的风范,岂能同小姑娘般一惊一乍?

雪依旧落个不停,不知不觉,我的墨黑色的薄衫便落满了雪。害!锦绣坊定制的衣服,足足花了我五两银子呢!

我心疼地皱起了眉,想伸手拂去衣服上的雪,岂料刚一低头,发上的雪便砸了自己满怀。

便是没有镜子,我也能料想到自己现在必是满头“白发”。青丝变白发,人家用了几十年,原来,我只消得在房檐上坐上一坐……

“哈哈哈,师父,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像个……小老头……”这脆生生又带了些许娇憨的声音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竟没来由得生了几分烦闷。

一醉解千愁呐,我举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解不解愁我不知道,只觉得从喉咙到心底都是凉的。

当我正在思虑下次要不要去酒肆打些热酒的时候,不远处的窗子突然开了。害!小爷我等了这么久,可算是开了!

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探出头来,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抓外面飞舞的雪花,直到有雪落至掌中,她才咧开嘴笑了起来,脆铃铃的声音在黑夜里飘荡很远……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隔着五年的相思不相见,我也看得清那双乌溜溜的,在黑夜里闪来闪去的大眼睛……

这小丫头啊,这么多年,可真是一点没变。

1

小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津津乐道的除了我这一身好武艺,便是我年少时游遍大江南北的丰富经历了。

“想当年,我才九岁,九岁呐,却行遍了大江南北,唉!独独没有去过长安!直至贞元二年,我去了长安,你们可不知道,那传说中珠翠罗绮、遍地黄金的繁华可真不是盖的……”

每当我满眼沧桑、比手画脚地跟那些个人吹嘘起此事,哦不,是讲述,讲述此事时,看着他们一脸羡慕、两眼放光的神情,我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

后来遇到了我那干啥啥不行,捧场第一名的小徒弟,看着她那双手托腮的认真神情,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的光,还有那恰到好处的鼓掌点头……我整个人简直从上到下都美滋滋,自豪感爆棚呐!

“师父父,你好厉害啊!这么小的时候就去过这么地方!”

嘿嘿,我面上笑得张扬,心里却稍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我所言不虚啊,只是稍微……改编了一下事实。对,稍微。我年少时确实是去过许多地方,只是,不是游历,而是……乞讨。

老家是在北国一处偏僻的小镇上,年幼时镇上发了瘟疫,家里人都去了,可能是我太闹腾了,老天都不想收我,我打鬼门关转了一圈可又回来了。此后,我便开始了一路流浪、四海为家的过活。

“师父父,雪儿也想去看看塞北江南、大漠长安的美景!”每当说到兴头,小徒弟便撒娇地去摇我的手臂,一脸憧憬。

“雪丫头要乖,师父也会带你去这些地方的!”我一脸温和地笑着,伸手去摸小徒弟蓬松的头发,一派慈父的样子,心下却在思虑着下顿吃什么……

我一个大老爷们,流浪惯了,吃什么都无所谓,不吃也行。小丫头还在长个子,可不能没了营养!

害!我还真像个慈父,谁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

虽自诩自己像个慈父,可我也不过大雪丫头七岁,初识她的那年,我十五岁,刚学成下山,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还记得那时师父捋着他那稀稀拉拉的胡子,一脸深沉地说,我人如其名,永远来去如风,天生的浪子,我因这性子活得肆意张扬,也会因这性子而终生抱憾。

师父还真是喜欢故弄玄虚的老头,我注定一生活得肆意洒脱,又何来的终生抱憾?

捡到丫头的那天,平城天寒地冻的,空中飘起了雪花。我肚子里酒虫作祟,想酒想得紧。在去酒肆打酒的路上,我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儿瑟瑟缩缩地蹲在墙角,又瘦又小的身体紧紧蜷缩着,活像只可怜的小猫。

唉,太平盛世也是遍地饿殍,路有冻死骨。想当初,我初去长安那年,人生地不熟的,连乞讨的门路都没有,只得在漫天风雪的时候蹲坐在路边,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种风雪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感觉,嗯,让人毕生难忘。

我三两步过去,二话不说把小孩子抱了起来,大雪依旧飘着,偶有雪花散落到这小孩圆滚滚的小脸上,我这才看清,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风吹起她额前细发,露出一小块蝴蝶形状的胎记,小丫头还全然不知,嘴里在嘟嘟囔囔,不知道是在梦呓还是冻得哆嗦……

2

翌日,小丫头醒了,长得倒是蛮精神,圆圆的小脸,一双乌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转来转去,额前的胎记在刘海的遮掩下也不甚不明显,只是小丫头怕人得紧,怯生生地半躲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害!我这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翩翩好儿郎,看起来像坏人吗?小丫头怎的这样害怕?

我掩下心中的疑惑,拢了拢额前放荡不羁的发丝,轻甩衣摆,笑嘻嘻地凑了上去,抛出了问题三连:“哎,你醒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怎会流落街头?”

那眉眼间的殷切问候,嘴角勾起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足以将我侠肝义胆、古道心肠、见义勇为的大侠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哼,不信你不为我高尚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谁知,那小丫头看了后皱了皱眉,然后……竟全躲在被子里了。

我细细地品了品她方才那幽怨又嫌弃的小眼神,像极了隔壁怡红院里误坠风尘的姑娘看待那种脑满肠肥、面带红光的猥琐大叔……

有没有搞错……猥琐大叔和我这玉树临风美少年相去十万八千里啊……

真是人生中第一次对我风流倜傥的形象产生怀疑,还竟是……因为一个黄毛丫头。

唉,气得我整个人都郁郁寡欢,那小丫头还偏藏在被子里,想我一代英雄大侠也拿这个丫头片子没办法……真是越想越气,我晚上也只吃了一笼包子……

当我大手一挥,想让小二再来一笼包子的时候,那丫头瑟瑟缩缩蹲在墙角的可怜样子突然涌入了我的脑海。是了!丫头还没吃呢!

我笑嘻嘻地提着一只外酥里嫩、鲜香冒油的烧鹅快跑到丫头面前,哼,跟我玩躲猫猫,就不信你不饿,就不信你不吃!

“铛铛铛~烧鹅登场,这样一只外酥里嫩……”

还没等我的开场白说完,那个丫头就一把掀开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走了我手里的烧鹅,那速度之快,让我一代大侠都不忍咋舌……真是……学武的好苗子!

那丫头眼疾手快,一把拽下鹅腿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可是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的自尊心又受挫了,像个猥琐大叔也就罢了,眼下我竟是连个烧鹅都不如了?!

不行,我得扳回一局……

“小妹妹呀,”我笑呵呵地凑上去,那丫头竟还没眼色见地往旁边挪了挪,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烧鹅好不好吃呀?”

丫头的神色终于稍有动容了,我乘胜追击:“那你想不想每天都有烧鹅吃啊?”

“你若是无家可归,拜我为师怎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勤加学习还能博得一代女侠的好名声!怎么样?”

在我引诱下,哦不,是在我的悉心劝导下,丫头暂时放下手中烧鹅,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看,末了,才怯怯地问出声:“我不吃辣,我只想吃烧鹅……”

“嗯…好,没问题,”我笑嘻嘻摸了摸她的头发:“乖徒儿,来,叫声师父听听!”

“师父父~”丫头擦了擦嘴,乖巧地唤出声,然后便继续低头啃她的烧鹅去了。

那一声师父,加上这脆铃铃的声音真是胜过我听过的任何仙乐名曲!

想我路风才十五岁,出山不足一年,便有了徒儿,虽说有用烧鹅哄骗稚子的嫌疑,但,我有徒儿了,哼哼,名满天下也指日可待!

“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九丫头……”小丫头终于对我放下了戒备,有问必答啊这是!

“九丫头这名字也……忒随便了吧?”我在心里盘算,捡她的那天正是大雪纷飞的夜晚……嘿嘿,有了,我兴奋道:“路雪,我叫路风,你叫路雪,路风是路雪的师父,路雪是路风的徒儿……妙哉!”

雪丫头此时已吃完了烧鹅,笑眯眯地鼓着掌。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丫头能不能成为一代女侠尚无定数,但绝对是个绝佳的捧场王!正合我意!

3

当我路风的大弟子可不能太寒酸,于是我寻着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天儿,哄着雪丫头去买几身衣裳。

对,就是哄,不晓得这丫头为何这般怕人,软磨硬泡都没用,无奈之下才答应给她三只烧鹅!三只!

我把她拉到锦绣坊,像个老妈子一样开始给她挑挑捡捡……

“雪丫头,你看这个红色的怎样?”我在心里啧啧赞叹,红色嘛,鲜妍明媚、肆意张扬,颇有侠女风范!

那丫头看到这衣裳瞬间变了颜色,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颇为害怕。我凑近去听,她说的……竟是“血”!咳咳,颜色好像确实有些像,吓到人家孩子了。

“这个呢?”我又拉过旁边那个白色的,白色呢,超凡脱俗、飘飘欲仙,和雪丫头的名字也是很配,有助于以后在江湖上打响名号!

雪丫头这次倒是没反驳,只是那拧巴在一起的眉毛和眼睛,傻子也看得出来,她不满意!唉,挑个衣裳,可真难。

我又在铺子里转了几圈,瞅得脑瓜疼,有点后悔带她来这儿,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给自己找事来的!我看向雪丫头,想带她离开,却发现她眼睛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件鹅黄色衫裙。

不是很惹眼的颜色,却也是娇俏可人。好!我大手一挥,叫来掌柜的,让他把类似风格的衣裳都包了起来。害!可算找到满意的了!

任务圆满完成,我大摇大摆地拉着雪丫头从锦绣坊出来,却被几个壮汉堵住了。那些个壮汉一出现,小丫头便使劲往我身后钻,身子还在发抖。

“哪里来的小毛头,快,把九丫头交出来,要不然,让你好看!”

九丫头?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九丫头……”

原来“大家”便是这些个人。切,一个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却凶神恶煞,还专逮人家小丫头,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没什么真材实料,纸老虎而已。想我名门弟子,天赋卓然,又勤学苦练多年,连剑都还没出鞘就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了。

雪丫头在一旁也看得一愣一愣的,也不忘捧场,引得周围也是一片赞叹连连!得嘞!离我名满天下又近了一步!

这之后雪丫头便缠着我教她武功了,我当然再乐意不过了。可惜……这丫头不仅话不多,天赋也差了点!

连扎马步、深蹲这些基本功都做不好,我给她做的木剑也握不住,反应……也是迟钝得不行。

那她当初眼疾手快,一把掀开被子、拽走烧鹅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只是我的错觉?

天赋不行,这丫头练功倒还颇为用心,虽然没什么成效吧,但咱也不好打击人家信心,只得旁敲侧击地寻着机会问她些个基本情况。

“雪丫头啊,最近练功吃力吗?”我笑眯眯地问,一脸慈祥。

“师父父,雪儿不吃力,雪儿要吃……烧鹅!嘿嘿嘿……”雪丫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我,我却着实惊了一惊,这丫头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

“丫头,你家在哪儿啊?”

“雪儿没有家,师父父在哪,嘿嘿,雪儿就在哪!”

“嗯……”,我竟一时语塞,“那些人为什么抓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们?”

“他们欺负雪儿,打雪儿,让雪儿干活,说雪儿是……傻子……”

傻子!我咋……还觉得挺像。

4

我寻到了平城颇为有名的大夫来给雪丫头瞧了瞧。

“这姑娘……可能是先天不足,也可能是后天受过什么刺激,心智就永远停留在孩童时代了……我给她开点中药调理调理吧……”

此后,雪丫头便开始了喝药治病的心酸史。我也开始了督促她喝药治病人心酸史。哪知……过了月余,竟还是毫无成效!

“大夫啊,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吗?”

“不好说,不好说,看机缘吧,我是没了办法……”

大夫捏着他那稀稀拉拉的胡子,一脸深沉又无奈的样子,讨人厌的模样还真是同我那师父如出一辙。

我客气地送走了大夫,心下却难过得不行,就连嘴里的包子都不香了……

“师父父,雪儿要吃烧鹅……”

吃吃吃,就知道吃,徒儿啊,师父还想着传你一身武艺,带你闯荡江湖呢……这下好了,江湖没闯成,反而寻找了一个累赘……

我还怎样潇洒肆意地闯荡江湖啊……

雪丫头还只是一脸天真,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我……唉,我可真是,自作自受……

决定抛下雪丫头是在次年的暮春,我带她来了长街的街口。已经带着她好几个月了,身上了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这次寻着机会能干一票大的,带着她,只会碍手碍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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