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家

2020-03-22 15:45:52作者:手机用户79865_8653764

世情

我坐在火车上,心里五味杂陈,久久无法平静,自己劝自己:走了三年,就回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就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想记起又不会忘记的记忆,蜂拥着挤进了我的大脑,模糊了我的眼眶。

我母亲生了四个儿子,我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随着小弟弟的出生被打破了。我比小弟弟大六岁,半懂不懂的年纪,只知道父亲每天喝酒,喝多了就和母亲动手,顺便打一顿我们兄弟四人。父亲是退伍兵,身高一米八几,打我们的时候,一脚踹出几米远,拎着胳膊腿扔到地上,摔得好一会儿不会动,有的时候还会拿打牛的鞭子抽我们。身上挨打的伤一茬接着一茬,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这样的日子熬了几年,母亲终于抗不住父亲的折磨离开了。母亲离开后,父亲更是变本加厉,每天喝酒打人就是他过日子的全部。这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学不能好好上,因为没钱交学费书费,也没钱买笔买本,老师和同学也没人愿意搭理我。家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不能随便回,因为在家里随时都会挨一顿没有原因的胖揍。大哥比我大三岁,已经懂事了,一个人经常去哪一走就是几天,为了躲避父亲的毒打。我们小兄弟三个就不行了,不知道去哪,就在我们那个小镇里转,无论冬夏,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父亲喝了酒,我们就悄悄溜走,有时候在山坡上,有时候在桥洞里,有时候还会在别人家的柴火堆旁。身上随时带点儿盐,偷卖馒头的几个馒头,偷卖豆腐的两块豆腐,去小河边捞几条小鱼,去树林里掏几个鸟蛋。

我们慢慢的长大,父亲的酒也越喝越凶。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再艰难,我都能看到阳光,看到希望,一直到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是载入史册的一年。那一年,全国涨大水,我们小镇也没有幸免。堤坝被冲夸,房屋被冲塌,公路被冲毁,就连大石拱桥都被冲断。那一年也是让我难忘又最想忘记的一年。

一九九八年涨大水后,很多房子被冲倒,国家扶贫政策盖新村,我托别人帮我找个活,跟着干力工,不记得干了多少天,挣了不到二百块钱。开工资的时候我的心都飞起来了,那种兴奋,那种雀跃,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我高兴的快步往家走,心里捉摸着这些钱该怎么花。可是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父亲从外面回来,心里当时就感觉到不好,正想装做没事人溜走,就被父亲叫住把钱要走了。那时候真想揍他一顿,但是又打不过,又后悔把钱放在一起,总之就是懊恼的不行。但是想着他应该能买袋米或者买袋面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是父亲却买了五十斤塑料桶整整一桶酒!我,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我继续想办法挣钱,不知不觉就来到秋天。正是这一年的秋天,该变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命运。只记得那是十月里的一天,这一天早上父亲没有喝酒,因为家里要打黄豆,左邻右舍都来帮忙,父亲的一个酒友的儿子也来帮忙,我们兄弟四个也很高兴~卖了黄豆就有钱了!

中午的时候,还剩下一点没打完。父亲喊大家歇一会儿,先吃饭。饭也是邻居大娘帮忙做的,但是大伙看没剩多少活了,就都说:“干完再吃吧!”“干完消停的喝几口!”父亲本就是好酒的人,有人这么说,正中他的下怀,他就赶紧笑着说:“好,干完了咱们好好喝点儿!”这么一说,大家干的更卖力了,没多一会儿活就都干完了,大家抽烟的抽烟,洗脸的洗脸。这时候父亲酒友的儿子对父亲说:“叔,我回去了,不在这吃了。”父亲纳闷问他:“咋不吃了,有啥事啊?”他说:“没啥事,你们都喝酒,我又不会喝,就不在这吃了。”他说着就往外走,父亲喊他:“不喝酒也吃完了饭再走呗!”他没回头,直接走掉了,父亲也没有在意,经常在一起,一顿饭,也没当回事。

吃完了饭,大家都走了,大概下午五六点钟吧,父亲的酒友来了,应该是中午喝酒了,身上有很大的酒味,来质问父亲:“我儿子给你帮忙干活,不要工钱,你连饭都不给吃,你这也太不对劲了!”父亲赶紧跟他解释:“你这是说哪去了,那孩子说我们都喝酒,他不会喝,在这没意思,就没在这吃。我怎么会舍不得一顿饭哪?”两个人在一起呛呛一会儿,父亲的酒友还是很不高兴,嘟嘟囔囔的走了。

晚上吃过晚饭,父亲心情不错,中午的酒劲没过,晚上又喝几了杯,躺在炕上养神,我们兄弟四个躲在小屋悄悄的不敢出声,难得的父亲喝完酒的平静时光。睡的迷迷糊糊中被开大门进院子的脚步声吵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几点,只知道外面很黑,天没有亮。紧接着听到“咣”的一声,房门被踹开,有人进了父亲的房间,这时候大哥和三弟四弟也都醒了,我们趴在炕上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只听到父亲大喝一声:“谁!”灯就亮了。“咕咚”~重物砸到炕上的声音,震的我们小屋的炕都一颤。

父亲大骂:“老吴,你们爷俩他妈的混蛋!”然后就传来“噼哩啪啦”打架的声音。我们扒门缝偷看,原来是父亲的酒友父子,一个拿着一把大斧子,一个拿着一把三齿耙子在跟父亲对打,父亲以一对二,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一看,开门就串了出去,给父亲帮忙。二打一顿时就变成了二对二,老吴父子明显不是对手,转眼老吴就被父亲踹倒在地上,老吴的儿子见事不好,调头就往外跑,大哥追出大门,没有追上,怕我们兄弟几个害怕,就跑了回来。

父亲的酒友老吴被打倒在地上,父亲并没有停手,继续踢打着老吴,老吴被打的受不了,嘴里不停的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可是父亲还是疯狂的连踢带打,这时候的父亲就像疯魔了,脸上表情凶狠,眼睛都是红的。

我们躲在小屋里更不敢出来了,就扒门缝偷偷的看着,大气都不敢喘。老吴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父亲也逐渐停下了手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气。过几分钟,父亲看老吴不动,伸手推了推老吴:“老吴?”看老吴还不动地方,又使劲推了他两下:“老吴,你别他妈的给我装死,赶紧滚!”父亲嘶哑着嗓子。老吴动了动,还是没有爬起来。衣服撕破了,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有鲜血往下流,眼睛能睁开,却不说话了。父亲看老吴不往外走,回过头,朝着我们的小屋大声喊:“你们几个,给我过来,把他给我拽出去!”我们兄弟四个麻溜的过去,七手八脚的把老吴往外拖。从屋里拖到大门外有二三十米,我们连拉在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老吴拖出去,扔在了路边的柴火堆旁。

我们回到屋里时,父亲已经躺在被窝里睡着了,脸上的涨红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酒劲还没有过去。我们悄悄的回到自己的小屋,安静的躺在炕上,睡不着,又谁都不敢出声。过了一阵,大门外传来老吴的叫喊声,他是少数民族,喊的是少数民族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父亲在他那屋打着呼噜。老吴的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我们只能瞪着眼睛装睡着,一声也不敢吱。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大门外已经没有了老吴的声音。

父亲一觉睡到了快十点,我们在小屋就躲到了快十点。父亲起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张罗着早饭。我们也乖乖的什么都不敢说。吃完早饭,我们几个又躲回小屋里,剩下父亲自己自斟自饮。父亲不发话,我们谁也不敢出大门去看看老吴怎么样了。

中午的时候,父亲的酒还没有喝好,大门外来了两辆警车,从车上下来了十几个人,有几个人全副武装,下车后就把我家的房子包围了,堵窗户的,堵门的,架枪的,还有几个穿制服的直接进了父亲的房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傻了眼,等反应过来,跑去父亲的房间时,父亲已经被武警擒住。我们小镇派出所的所长对父亲说:“有些事需要你跟我们到所里走一趟!”就拿手铐把父亲铐上了,把我们兄弟几个一起都带到了派出所。到派出所,民警对我们按个提审,录口供,告诉我们老吴死了,问我们谁打的,凶器是谁的,我们把看到的都照实说了。民警让我们小哥三个在一起等着,父亲和大哥一直没有露面,我们想问又不敢问。第二天早上,在派出所吃完了饭,就把我跟三弟四弟放了,告诉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以为大哥也跟我们一起回家,可是到外面一看,只有我们三个,根本就没有看到大哥的影子,却又不敢再进去问,只好领着两个弟弟慢慢的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我问两个弟弟:“我们去哪?回家吗?”他们两个都说不敢回家,害怕。其实我也不敢回家,也害怕,毕竟老吴死了。反正我们在外面已经很习惯了,哪都能呆,怎么都饿不死。我们三个人就在外面晃悠,就是不敢回家。我们商量好了,等大哥回来我们就上山拉柴火卖,我们家里还有二十多亩地,我和大哥干活挣钱,供三弟四弟上学,父亲肯定回不来了,那样更好,就不会再有人往死里打我们了。可是过了不久,大哥没回来,父亲回来了。听说是因为老吴父子都喝多了,借着酒劲来我家行凶,父亲是正当防卫,过失杀人,加上认罪态度好,考虑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的特殊情况,缓刑两年。大哥就没有那么幸运,被抓去劳教了。可是在我们的心里,宁愿父亲永远不回来。而且老吴的儿子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父子为什么半夜三更拿家伙来我们家,就因为没吃那一顿饭吗?老吴死了他都没回来。

父亲回来后,天天喝酒打人,作得更凶了!

一九九八年底,十三岁的我出去打工了,不放心两个弟弟,却又没有办法。转过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父亲死了,自己跪着吊死的,吊死在我家的房梁上。

“到站了,到站了!”车厢里兴奋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跟随人流下了车,一个人慢慢的往家的方向走,看着路边陌生的景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走到我家门口,我没有进去,看着荒废的院子,早已物是人非。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慢慢转身,向火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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