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翠芸(三)

2020-03-18 20:25:27作者:谢家阿蛮

传奇

10

早上翠芸出门的时候,离得最近的邻人小心的过来问她昨晚上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因着表叔家住的有点远,他听得也不真实,昨晚上似乎听见了叫声?

翠芸就笑着礼貌的回他,说是昨晚上灶间失了火,一时不慎又把滚汤水洒在了要卖的鹿皮上,就难免惊慌了些。正好山里头叫表叔之前打猎架了小屋,现下一大早,表叔一家就上到大山上去了,备足了干粮要待个一段日子,预备着多抓一些野味卖个好价钱呢。

她掏出半吊钱来让邻人收下,求他帮忙看一下屋子,也不用做什么,只有人来找表叔时告诉去向就成,旁的用不着管。

这样便宜的差事,又有钱拿,邻人自然是满口的答应,也不疑有其他。左右与那惹人嫌的一家子也算不上有交情。

翠芸就好似心情很好一样,一路带着笑容赶到王宅了。

小蝶觉着翠芸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奇怪。

笑的和气,说话温言细语的。但就是哪哪儿都透着不对劲。

她知道翠芸这次回去是给谷雨看病,也小心翼翼的问过翠芸孩子现在的病情。翠芸只是与她讲:小孩子病的快,好的也快,吃了药病也就不重了,现下叫表叔一家看顾着呢。又笑着谢谢她这样关心谷雨,来日好了定要叫这孩子亲自来道谢。

不对不对。

还是不对。

小蝶带着这样的疑惑,一直想到了晚上,一直想到了入睡时刻。等到她迷迷糊糊的终于想到了什么被吓的从床上翻身起来的时侯,翠芸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她身边了。

靠床的桌子上点了一只小小的蜡烛,微小的亮光稳定的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在这天地之外的都是深沉的黑暗。翠芸就半影半现的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影子被扭曲成巨大的、怪异的形状,牢牢的把小蝶罩了进去。

她的脸也被奇异的分割成了黑白的两半,她的声音也飘飘忽忽的飘荡在空气里,落不到实处,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一样。“我妹妹死了。”

“翠芸…….”

“他们把她卖给了老爷。”翠芸平静的看着她,“小蝶,你知道吗?”

“我……我……我不知道……翠芸,你别吓我……”

“不,你知道的。”翠芸探过身来,小蝶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翠芸只是给她掖了一下被子,又坐回去,自顾自的说道:“小蝶,你什么都知道的,你告诉我,你那一天那么慌张,究竟听见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害怕?你为什么要叫我小心谷雨?为什么那么想往上爬的你现在避之如蛇蝎?你告诉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什么?

小蝶带着对此刻的翠芸的恐惧,恍恍惚惚的想到那一晚听见的事情。

就在那一晚。

小蝶精心往自己脸上上好了最后一层胭脂,换好了簇新的长裙,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心中颇为得意。似她这般的美娇娘,若叫老爷见着了哪有不喜欢的!临走时她想了想,又学着看见的大丫鬟一样,将束好的一边发髻拆了下来梳在胸前一侧,只觉自己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一路小心翼翼的避着人--今天可是她大好的日子,可万不能叫人坏了这事!而后又愤愤的想:若不是遭人排挤,若如孙大娘那些宵小不使绊子,她早就能混成个有脸面的大丫鬟了!有的是在老爷面前晃悠的时候,还用得着今天这么偷偷摸摸的,跟只要偷油的老鼠一样吗!

不过往后啊,那些个狗东西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主子”。到那时非得叫他们把那狗头都给磕破了!

小蝶就带着这样的畅想悄悄儿走到书房门前,正要站直了腰,就听得里面的动静。好像是,是夫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夫人不是一向不轻易来这儿吗?府里头谁不晓得,老爷在书房住下就是要躲着夫人,她又不是不清楚,今个儿来讨个什么没趣啊?也不怕叫老爷更厌恶她。小蝶不甘心,心说夫人左右也呆不久,老爷总会把她寻个由头轰出去的,她就在这儿等--更何况,方才隐约听着老爷似乎是在骂人一样,火气大着呢!小蝶转了转眼睛,勾着嘴角蹲在门下接着听。

说不准就叫她听着了什么乐子,回去也能乐呵乐呵几天。

定下心神,就听得夫人开口:“找着新的了吗?”

“找什么找!”这是老爷的话了,“我上哪儿找?现下看的这样严,吴老二上回险些叫人抓着了!前些天不是刚送去了一个吗,左右还能叫他玩一段日子。这几天就别来吵吵了。”

“确实不好找那也得找。那些小女孩都是嫩皮子,经不住多久的……你前几日做的就很好,下回可去远些地方买人,那些贱民骨子里都轻,给够了银子就不会计较这事情的。也省得叫吴老二那班人去拐,还要处理那些没了用处的小女孩,平白招人嫌疑。”

什么?!

屋里头,王生正在骂人:“这都是什么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人吗?五十两,那两个贱民讹了我五十两!这许多钱,就是买个黄花大闺女都有余了!他这怪习性还要多久?不是你说他捱过了弟妹生产的日子就好了吗!”

“你声音再大些,叫人听见有你好受的。‘’

“怎么的,他还长了顺风耳不成?要从县城追到这儿来打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成!”王生气的在桌子边来回晃悠,把桌上的一副美人图“啪”的一声拂在了地上。“我看他就是憋的!平日里装的谦谦君子的假皮像,什么女人都不敢沾,哄得县城里那帮傻子真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下倒好,弟妹才怀胎没多久他就忍受不住,沾上这么个破习惯……好好的女人不爱,爱那些胎毛都没褪尽的奶丫头,我呸!你还一个劲的与他做周全,净坑着我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要是能像叔叔那么出息,我也愿意给你周全。”

“你!”

小蝶听得入神,全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台阶上来一个端着点心盘子的丫鬟,乍一见门前鬼鬼祟祟背着身蹲着一个女人,身姿纤细,发髻半梳半挽,先是一惊,而后想到:若非是那两个蹄子其中一个过来,要做那见不得光的事?是了是了,除了她们谁还有这胆子,晓得夫人在这儿还敢伸爪子,左右瞧不上那二人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做派,现下撞到她手里,也算是命里活该要遭这一劫了。

当下便故意叫唤出声,道:“彩惠!是彩惠吗?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小蝶被这一声重新拉回人间,顾不得反应,连滚带爬的就往院子处逃。翻那台阶栏杆时过于惊慌,还被绊了个四肢着地,飞快的滚了个身才又往外跑。把那丫鬟逗得咯咯直笑。

身后,屋门已经开了……

11

小蝶从回忆中茫茫然的清醒过来时,汗水已然濡湿了衣裳。翠芸再问她,她还是只摇头不肯说话,问的急了就求着翠芸莫要再为难她、千万给她一条活路走。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翠芸心下略想了想,立生一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做势就要往外走。

小蝶被这举动吓的彻底醒了过来,心道不妙,赶忙下了床抓住翠芸的胳膊,“翠芸、翠芸。你要做什么去?!”

“我还能做什么呢?”翠芸使了力气把小蝶的手指掰了下去,语带癫狂之态,“我也不妨与你说清了,现如今我身上已背了人命,我那表叔一家三口都是我亲自结果的。左右都是要死,索性与那畜生拼了性命,叫他也尝尝让人宰割的滋味儿!”

“不可啊!不可啊!”小蝶惊恐之下跪倒在地,躬身一扑把个翠芸的双腿抱的死紧,“翠芸,你听我说,你就是要了老爷的性命,也没有半点用处的!他不是杀你妹子的凶手啊!”

“那是谁?”

“是……是……是二老爷!”小蝶眼见得翠芸去心似铁,深怕她真的不管不顾的要去与王老爷搏命,连忙将事情都吐露了个清楚。“.……我那一晚听见的就是这些了,镇上这几月来丢失的小女孩儿都是叫老爷使了人去拐的,二老爷是官,这帮人自然是抓不到的。我也不晓得你妹子居然也会遇到这事情……翠芸,二老爷远在县城,身边又有差官守着,你奈何不了他的!”她见得翠芸面上似有软化,好像真被说动了一样,便“呜呜”的哭开了,又怕叫人听见,只敢压的低低的做声:“翠芸,你就忘了这事情罢!需知人死不可复生,你白白的赔了性命也没有用处的!翠芸!翠芸!翠芸!你念着我吧!你要是去了,他们定也会怀疑到我身上,到那时也要打死我的!我不想死啊翠芸!”

她抓着翠芸的手越发的用劲,简直要将那血肉揉到自己身体里一样。翠芸闭紧了双眼,思索片刻,便弯腰将小蝶搀扶起来。

“好小蝶,你说的有理。我不去便是了。”

“翠芸,你、你可不能骗我。你当真不去了?”

“我真不去了。方才不过是心火冲了头,现下想想,我孤身一人又能怎样呢?怕是没凑到跟前就叫人打死了。”翠芸低着眉,扶她到床上躺下,“人都是怕死的,我也不能例外。只是我身上背了人命,往后被人查到了恐又是一条死路。”

翠芸掩着面显得格外疲惫,忧心忡忡的跟小蝶略讲了一讲她因一时怒火毒杀表叔一家、又瞒骗邻人的事情--至于具体的经过自然是不提的。止不住的哀声叹气,好像真的对自己所做所为非常后悔一样。

“不打紧的。”小蝶听完翠芸杀人的事情,只觉她现在已握着翠芸的命脉,只要翠芸怕死,她就用不着担心这个要死的秘密叫翠芸捅出去。故而热枕的与她出主意,道:“你编的由头很好,现下正是毒虫猛兽出没的时候,他们久未出现,旁人也不敢到山里头去找。日子一久了,你再出个面哭两嗓子,做个找人的样子,他们也不会做多大的追究,只当是人死在山里头了。你要是怕说不好,我陪着你。到时保准处理的利索!”

“那可真是劳烦你了。”

“不打紧的,咱俩客气这些可就生疏了。”

小蝶于是放下心来,只是仍半提着一角悬在半空--提防着翠芸要耍什么花招糊弄她。因而要求翠芸今晚与她一同睡,往后几天也要与她同行,进出哪里都要她陪着。

翠芸都笑着一一应下了。

12

第三天的时候,翠芸就说自己要去外头买药。

小蝶才不信她要去买药!就是买药,保不齐也是要买毒药。这位毒死人的事情还没过去几天,也不知那一家人的尸骨臭没臭。

于是不肯叫她出去,还说府里头治肚子、头疼的药都有,找库房说一声就行,没得非要外去。

翠芸面露难色,隐晦的告诉她这会子要买的不是寻常的药,前几日心里大起大落,又做了重活,现下身子不舒坦,而且疼的地方尴尬。她也害怕这事情,想着听以往有年纪大的人说过这病的治法,就想着赶紧出去抓,不要耽误了病情。

小蝶半信半疑,若是真的,自己不叫翠芸治病恐怕她要记恨自己。但她又实在不敢让翠芸出去,就热情的说自己帮着翠芸去买,想着白天人多眼杂,翠芸就是有心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自己买了赶快回来就是。

翠芸就勉强着答应了。看她不情愿的模样,小蝶更确定了翠芸要出府搞事的想法,遂头也不回的走了。

翠芸送她出了后门,略站了一下,确定她是往集市的方向跑的,就冷下脸来,转身往花房走去了。

她等不及了。

到了花房,这回仍没有敲门,但是很从容的推门进去了。进了屋子后,仍是那一股熏死人的花香味,花匠也仍坐在桌前研磨着什么,见是她来,复又转过头去,只说道:“把门关好了。”

门关上了。

“是银钱不够吗?但我这儿也没有了,吃中饭时我去找管家支钱。”花匠就低着头这样说道。

“用不着了。”翠芸回他,“我妹妹已经死了。”

她平静的看着花匠停下手上的动作,走上前坐到旁边,接着说道:“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

花匠哑着嗓子问。

翠芸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只是顿了顿,跟花匠说:“你这药不能毒死人的。”

“……”

“也不是毒不死人,只是解法寻常,就是吃下去了也能马上救回来,根本就是做无用功。”翠芸好像没看见花匠手里突然下了死劲抓紧的药杵一样,反而笑了一下,而后轻轻的说道:“我这儿有一剂毒药,吃下去,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花匠死死的盯着她,手里的药杵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捏出一手的汗来,翠芸也直直的盯着他,眸孔里阴暗深沉。最终是花匠先动了念头,问她:“你手上真有这毒药?”

翠芸终于完全露出了笑容,她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叠的扁平的小布包,花匠也就是这时才发现翠芸大热的天里居然穿了两件厚衣裳。那小布包也严严实实的包了两层,里面叠着的是两件肉色皮革一样的事物,似乎还带着弹性,翠芸手轻轻的拨了两下,就缓缓的自己舒展开来了。

两张一样痛苦的面孔朝着花匠无声的扭曲着,空荡荡的眼眶处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褐色血迹。

竟是两张割去头发的人脸皮!

“我知道你不信我。”翠芸把两张面皮随意的抄起来,抬高了手一左一右的给花匠看清。“这一张是我表叔的。”她抬了抬左手,“这一张,是我婶子的。”她抬了抬右手。“本来还有俩张,但是带多了惹人怀疑,我现下就只能拿两张与你看。你瞧瞧,这脸皮子有多轻薄,人可干不成这事,只能靠毒药。”

“现在可信我了?”

纵是花匠已将凡事置至身外、心坚如铁,也不由的被眼前这情状给嚇的一惊,定了定神,他开口道:“你与我说这些有何干系,我就是信了有这药又怎样。倒是你,身上背了几条性命,不去逃命还敢在这儿待着吗?!”他见翠芸不回话,只是眼神流转间示意着那药臼,便做解释道:“至于你说我这东西有毒,我也不能认。我又未曾在药铺子里做事,哪里晓得有毒没毒,只是想赚个小钱制些胭脂卖罢了!”

“我不与你争辩这些。”翠芸慢条斯理的又将东西折叠起来,放回怀里收好,“其实我老早就觉着奇怪。陈大哥,你是四月到府上的,现下已做工快满六月了,你花种的好,又是自由身,为何一直呆在王府不走呢?这儿可不是什么安生地,夫人老爷动辄就爱打杀奴仆,管事的又想着法子的克扣银钱,至于仆从们,更是窝里横斗。除了签了卖身死契的,旁的来做事都待不满三个月,尤其是花匠这个苦差事--上一个急着要走,被扣了小半个月的银钱也不肯接着干活。陈大哥,你有手艺伴身,人又年轻,在哪儿不是好去处呢?非得要待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你总是有理由往外跑。”翠芸站起身,在一旁慢悠悠的渡起步来,花匠背心的肌肉已经无意识的绷直了,脚后跟也微微的抬起,整个人好似一张拉开的弓,这弓还在慢慢的蓄力,“可是那一日我听你说你女儿死后,你就不怎么出去了,之后就闷在屋子里处理这药。你出去,是不是就是在找你女儿的下落呢?之后你不出去,就是因为你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已经预备着要报复凶手,不是吗?”

“……”

“你也不必想着要在这儿解决我。”翠芸把要起身的花匠按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你刚才问我妹妹是被谁害死的,我告诉你,害死她的人就是这府里头的主子!我还告诉你,镇上久未抓获的那伙拍花子也是和他们串通一气的!”她仔细看了看花匠的神色,但见他纹丝未动,眼神一片木然,便已了然于心。

“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花匠说,翠芸的话像一把尖刀,把他那层仔细严实的硬壳毫不留情的撬开了一条缝,他本来有机会再合拢的,但是他不想了。真的很痛啊,他费力的敞开那条缝,把千疮百孔脓血四流的内里,把这疼痛的血肉,强迫自己把它一层一层的翻开来,一点一点的展露给他人看,给自己看。

就像那一天一样,一点一点的把这回忆的碎片狠狠的敲击进这团混沌的血肉里。

“我要去看花灯!”

小小的女孩子鼓着腮帮子跟他置气,头上扎着的花头绳好像也在生气一样,随着主人的动作颤动着,“今年有兔子灯,你说过要陪我去买的!”

“让大娘和柱子陪你去买。爹爹今天晚上还有活计要赶。”

“你又哄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理爹爹你了!”

他看着这小小的女孩气鼓鼓的冲到外头,无奈的跟上去,看着她和两三个熟悉的邻人走在一块,才敢回去接着干活。

妻子三年前就因病走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与他相依为命。他把女儿含在口中都怕含化了,什么都依着她,总想着再多赚些钱再多赚些钱,把她好好的,娇娇的养起来。他想:下回。等下回他一定陪着女儿去看花灯,不会再惹她生气了。

再然后呢?

他只能想起来大娘的哭腔,说集市上人太多,等看见时,孩子已经被一个陌生的汉子给抱走了。

他当时出奇的冷静,问了大娘那个汉子长得什么样、往哪边跑了?大娘说人是背对着的,没看到脸,她跟着后头追,注意到那汉子似乎背后生着一个不小的驼包,衣服都遮不住,虽说人跑的不快,但很是有经验,弓着身子在人群里几下一窜,人就不见了。

他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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