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

2020-03-18 11:19:50作者:山月松风

古风

陈春自幼便立志做个贤妻良母。

从八岁起,她就预备着嫁给江家少爷为妻。为此,她自幼攻读《女戒》《女训》,针黹纺绩,德容言功,样样俱佳。

从十五岁生辰那日过后,她便开始算着日子:还有一年,就要出嫁了。想起这一层,她就总在无人处羞红了脸。

那江家少爷她是见过的,那次是随母亲去江家串门,隔着帘幕偷偷见的——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勇武之气。那天正是夕阳西下,他从书房下课出来,在院中耍起一路枪法,她就看住了,连江家娘子几次唤她吃饭都没听见。

“哎呦呦,你瞧瞧,这就看上了……等以后成亲了,有点时间给你看呢……”江家娘子笑道。

那一整晚,她都紫涨着面皮,拼命往自己嘴里填饭以掩饰。

江家少爷江桡也挺坏,故意说什么说:“陈家妹妹胃口真好啊,来再吃块排骨……”

怎奈那年秋天,北疆战事突然吃紧,父亲被紧急召回,不久便要出征。江家父子也相应号召一同调往北地长期驻守。

收到父亲战死的消息时,陈春知道,自己生命里的春天结束了。

母亲也在那年秋天亡故。

彼时妹妹陈夏七岁,天资聪颖,已然开始读书识字。父亲生前已有意把她许配给当地大户范府小公子为妻。两家已然换过庚帖,只是还未正式定亲,

父亲出征那些日子,家中艰难,母亲无奈,曾向范府开口借过几两银子。

哪知母亲刚刚烧过尾七,那范府便刻不容缓地遣人到了陈家。

嘴上说着是来退婚,固然还要讨钱。

那范府的仆妇拿了银子,瞅瞅陈春,又瞟瞟陈夏,不怀好意地撂下一句:姐妹都是这样薄命相,怪不得父母俱亡,我们公子没跟你们结亲算是对了!

那还是陈春长这么大第一次跟人动手。

她和那仆妇厮打起来,弱柳般的身子愣是拧出十二分的劲头。

陈夏在一旁先是吓得呆住,紧接着嗷嗷大哭。

最后还是街坊几个大娘来拉开的。

怎奈那范府执意报官,闹上公堂。当着乡里乡亲的面,范府的人叫嚣着要打陈春板子。

陈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在那县官是当年父亲提拔过的人,还算是懂得知恩图报。见那范府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很是嫌恶,便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这小女子,也该规矩规矩。”

县官的判决是陈春赔付范家十两银子。

陈春拉着陈夏回家时正经过一条小河,面对着河水,她止不住地琢磨:她到哪儿去找十两银子?她现在连一两都拿不出来!

河水奔流,逝者如斯。我陈春这一生要何去何从呢?

哪知范家当夜就来了人,道:只要愿意卖身进范府为奴,那十两银子便可一笔勾销。

陈春想了一会儿,咬牙答应:“只要让我带着小夏,我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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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陈春进范府已经五年。

虽然只是个洒扫丫头,也算没受过什么磋磨,更何况能够挣上一口饭,带着妹妹安稳度日,她已经满足了。范府近年来越发昌旺,人来人往。别说是范家主子,就算是得脸的下人也没有一个拿正眼看她的。

不过这样活着也好,小心翼翼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等银子攒够,就可以赎身了。

只是那范家大小姐难缠……

那范府大小姐范瑶已届婚龄,生得花容月貌,只是心肠歹毒,如同蛇蝎——这在范府已是公开的秘密。

从前,她害过一个庶母生的妹妹。就因为有人说那姑娘比她生得美,她便将有毒的脂粉赠予她那妹妹使用,哪知那脂粉甫一触碰肌肤,便烂了开去,不出一个时辰,那姑娘双颊便已烂尽。

那姑娘当天就自尽了。

城中范府夫人娇纵爱女,没人敢说出一个字去。姑娘被拉进乱葬岗埋了,此事就算了了,再没人提起。

范大小姐在府中越发横行霸道,眼光所及之处,不能出现一个长得清俊些的丫头。就连陈春都因为无意中闯入被她扇了耳光。

“滚!死奴才”她叫道。

最近,她性子倒收敛了许多,一日多在房中刺绣读书。

陈春不屑:哼,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那样的心肠,纵然读上几斤诗书又能如何?

直到那一天,她听洗衣的仆妇们嚼闲话,说什么大小姐看上了江家的大少爷,非逼着老爷夫人给她许婚。

江家少爷……

听到江家两个字,陈春心里就一阵紧缩。

江家少爷随父亲镇守边关已然数年,近日回城,是因为家父催促完婚。也不知道他要娶哪家小姐?难道会是范瑶?——当然,肯定不会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便一阵难掩的失落。

范府富贵逼人,就连冬日里都有暖房供以鲜花。花房这里偏僻无人,算是陈春的一个避难所。每当伤心之时,她总是来这里侍弄花草,以解心宽。

哪知这一日的花房确是不简单。

陈春从小门悄悄进入时,便听见那花丛之中,隐约传来男子声音:“不可,我已是定亲的人……”

一旁,有女子一声嘤咛:“无妨,这府中早已是我说的算了,我明日就让我父亲给我许婚,你放心——”

随即一阵衣衫窸窣之声,像是那男子在躲避什么。

“不可不可,请大小姐自重——我已和陈家小姐定亲”

“什么陈家小姐,没听过!”

“她是——”

陈春越听越怕,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晚饭过后,一个仆妇气势汹汹地来到陈春的屋子,劈头说大小姐有事找她。

陈春硬着头皮去了,临走还按按小夏的手说没事,自己心里却在打鼓。

那范大小姐一见陈春边尖声大叫起来:“打!给我狠狠地打她耳光!”

座下丫鬟得令立即凶神恶煞地就来按住她。

噼噼啪啪。

陈春转瞬挨了十几个耳光,两个太阳穴嗡嗡作响,脑中隐隐有铜锣作响,口中一阵腥甜,几乎呕血。

那范大小姐见陈春已匍匐在地,还不解气。

美目一转,毒计上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一脚便把一旁的炭盆踹翻了。

那炭盆中的本是新添的,满满一盆,烧的通红。

陈春只觉得一阵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啊地一声惨叫,便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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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老太太和她儿媳不和已久。在几年前就已经另据别院。陈春自入范府,便归在老太太房下。

那范老太太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早年曾做过公主身边的侍读,诗书礼仪乃是一流,多有世家女子跟在她身边学规矩的。

几经周折,陈春才得知当初自己的母亲出嫁前就随范老太太学过几天,母亲贤淑,很是得老太太的喜欢。她之所以能进范府,能有片瓦遮身,还是范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坐在陈春床前,叹气道:“春姐儿,你别伤心了,我为我那不懂事的孙女儿给你赔不是……往后,你要是……唉,我们范家就养你一辈子。”

大夫来了好几个,都是略看看,就摇着头走了。

还是范老太太强请来了一个曾经的太医,给开了几幅不轻不重的药。想是能调理身子,但对于脸上的伤终是无效。

陈春昏睡了十几日,清醒后便道:“拿镜子来。”

“姐……”

“拿镜子来。”

“我……”

“拿来!”

陈夏强忍着眼泪去拿了,一面赔笑说道:“还好,没伤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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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少爷来探病,是三天过后了。

起初陈夏还拦着:“什么人?敢来惊扰我姐姐?!”

嗓音虽然稚嫩,倒是坚毅果敢。

陈春在内室听见,想着这孩子越发地莽撞了。此时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发现房中的镜子都已尽数收去——这孩子平时是最爱俏的……

她拉起覆面的纱巾,走到门口,便愣在原地。

快十年没见了吧。

他还是那么有男子气概。而她早已不复那小女儿的娇羞之态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逃离当地,钻进被子,狠狠地蒙住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脚步声传来。

一只手温柔地拨开她死拽着被子的手。

她下意识地去挡那只手——那只手骨骼结实,不是小夏。

“怎会如此?”

他眉头皱得死紧。

“都是命。”

她怆然答道。

他没答话,眉头皱的更紧,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

“拿着。”

陈春懵然接过。

“这是我托人从京中带来的,对烧伤有奇效,一日用三次,千万别省着。”

“那——我们的婚约——“

这话一出口陈春便后悔了,腮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伤势复发,还是那灼热的羞愧。

“自然奏效,我此次前来就是来寻你的——”他转过头正视陈春,“男儿重然诺: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娶旁人。”

他拿起佩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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