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士兵

2019-09-08 11:04:28作者:闻奇迹

世情

刚刚下过雨,城头还是湿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砖缝泥土的气息。树叶褪下的枯叶混在泥里,被来来往往的车轮马匹压过踩过,成为下一批树的养料。

雾气还没散去,她的长头发上似乎挂着些许雾珠,车轮上的泥沾污了她的绿长裙。她并没有回头,此时的她与匆匆出城的人没什么两样,坐在车头操控马匹的马夫抽着烟斗,吐出的烟盘绕在她周围然后缓缓上升。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太阳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与我一样。阴冷,潮湿,一切都在发霉。泥土的路面裹挟着来往牛马的粪便让人恶心,原本干净的城中石板路也被这些东西弄脏,让负责这些的人心情变得比天气还糟糕。

城门外有一群人在争辩,咒骂与规劝声飘到的城头,连带着泥土与粪便的味道一起飘来。身后城内大道上的小商贩一大清早就支摊叫卖,茶馆老板推开木门,用长长的鸡毛掸子清去了牌匾上的灰尘与水汽,在不久之前我也想做类似的举动。

天凉了许多,盔甲里的薄衣明显不适合这个季节。那杆象征性的长矛也被我扔到了一边,我认为它并没有什么用,在这个并不需要征战的年代,它不能守护我的一切。

我有时候会好奇,我为什么会站在城头上就那么坦然地看着,这不像我,我从来不会这么冷静。外面的树林一直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知道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但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这一辈子总需要点遗憾的。

我是个守城的士兵,我是个混吃等死的年轻人,一身破旧的铠甲与手中磨损的长枪就是我的全部,这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我与这座城池一起站在这里,我生时,它便在;我死后,它依然在。它与我是不对等的,它比我更能看淡一些东西,因为它见得多了,我有时候甚至都能听见它嘲笑我矫情,我确实矫情。

晚上轮到我值夜的时候,也只有它陪陪我,它不喜欢讲太多话,它就喜欢静静坐着,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在这个地方,它并不是年纪最大的,山,河,甚至某颗树都要比它大得多,但它的经历却要远远多过山川河流之辈,因为再也没有谁比它见过更多的生死离别了。它遇见了最多的人,也送走了最多的人。

我有时候问它:“你有过难忘的人吗?”

它从不回答,沉默着坐在这里。我看着城里一盏盏逐渐熄灭的灯火,提着灯笼的打更人,巡街的游兵,也许它也跟我一样,曾在进城的人流中一眼难忘过她的脸庞,也曾在出城的人群中望着她的背影。到最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相遇与送别成为了我们生活中的全部,这种极喜极悲对于我们而言竟变得如此廉价。

战争开始了,这是谁也不曾预料到的。当人们以为和平是那么理所应当时,战争总是通过最直接的方式改变我们的认知。

这座城的人很多了,都是最近涌进来的。有溃兵,有流民,也有趁机混进来的斥候。当斥候越来越多时,我意识到战争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感觉到脚下的恐惧,它与我一样害怕。

很快一批精兵便驻扎在了城头上,相比于我们这群一直以来无所事事的守城兵来说,他们的杀气更重。虽然都换上了崭新的铠甲与武器,但仍然能从他们的身上闻到血腥的气息,那是战场的味道。

今天前方战报频传,战局并不明朗。敌国军马越来越近了,但此时我们的布防还没有彻底完成,流民依旧在往里进,因为附近在无险要可以供百姓防身,结实的城墙总好过无防的村庄。我好奇为何他们不跑到更远的地方,但后来才从溃兵口中得知,我们被包围了,这是一座死地中最后的堡垒。

布防完成了,最后一批流民已经开始进城。我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直到眼前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它说话了:“我没见过重逢。”

她的脸上印满了疲惫,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我想问问她。她身上的泥更多了,虽然已经换成了白衣服,但比她离开时的绿衣服更脏。我推开身边的人拼命往下跑去,小街上不再有小商贩的叫卖声了,商铺也基本上关了门,街边躺满了逃难来的人,小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我在顺着人流疯狂地奔跑。

当我离她还有十几米时,我发现了她身边的几个人腰里藏着刀,那不是中原的刀。

于是接下来我拼命地推开周围的人,试图在人群中用身体撞开一条路。周围不理解的百姓咒骂着,有人甚至试图踢我几脚,但这些都无济于事。我用尽此生最大的力量来换取一个畅通的路,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那几个斥候已经看到了我,他们拔出了刀,我知道他们要干嘛,她离得很近。

“有斥候!”我回头冲城墙上大喊,这一声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

百姓们开始做鸟兽散,溃兵们开始往这聚集,我趁着人群较少时候撞过去,在还有一米时撞到她的面前。她很惊讶,但又带着些许平静;我很矫情,但我说不出什么话。我拉起她的手往外跑,这时我手中的长枪起到了它该起到的作用,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在我用力穿透一个敌人的胸膛后,一个人偷偷用刀刺向我的背后。我当然知道背后是谁,所以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去。

斥候并不多,被赶来的溃兵与精兵制服。我背着她,血就从我的背上流下,我的铠甲湿了,裤子也湿了,还有鞋子与地面。

我问它,“你见过那么多生死离别,心痛过吗?”

天上下雨了,淋湿了房子,大街,小巷,人群,尸体,还有我。

它站在雨里,站在这方土地上,它湿透了,百年来的风吹日晒让它变得坚硬而沉默,我看着它,它回答了我。

闻奇迹
闻奇迹  普通会员 人格分裂精神患者,想写故事温暖你温暖我。

守城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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