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记:黄昏恋

2019-09-08 11:03:30作者:你最爱的多多洛

世情

1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刚进二九,天空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黄阿婆拿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一下一下用力地砍着门口的那棵老桃树。

家里早就没有过冬的柴火了,前几天还能去山坳里捡点枯枝败叶回来烧饭,从昨儿起大雪一直下个不停,捡不到柴火,黄阿婆只能砍桃树枝回去烧,好歹让屋里有点暖意。

桃树枝本就不适合当柴烧,加上又是新鲜的湿柴,待好不容易生起灶火,厨房里已经满是浓烟了。

黄阿婆顾不上被熏得流泪的眼睛,赶紧舀了两瓢凉水倒进锅里。水缸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拿菜刀砍了好几下,将冰砍破才舀出水来。

“淑芬,淑芬……”

“哎,来了来了!”黄阿婆小跑着来到卧房,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脸颊凹陷、身形枯瘦的男人裹在破旧的被子里。

“淑芬,我冷,好冷啊!”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黄阿婆给男人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你忍一忍,我在烧开水,等会儿你喝点热水,再吃碗热汤面就不冷了。”

黄阿婆把水烧开,先舀了一瓢倒进那个早已不保温的热水瓶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下在了锅里。

一碗热汤面下了肚,男人的身上稍微有了些暖意,精神也比刚刚好了一点。

“淑芬,我病成这个样子,今年怕是熬不过去了……我对不起干爹,也对不起你……”男人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黄阿婆赶紧给他拍背顺气,待男人缓过来,她责备地说道:“又在瞎说,我都还没死,你咋可能死在我前头呢!”

男人因刚才这阵咳嗽,脸上泛起微微的潮红。他苦笑一声,说道:“我自己的身体啥样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安慰我。就是对不住你,本来该我给你养老的,谁想到临了反倒要你伺候我。”

“说啥对得住对不住的,要说对不住,也是我们俩对不住老头子。唉,这些年老头子一次梦都没给我托过,估计他是不会原谅我了。唉,都是命啊!老头子的命苦,我的命也苦,你的命更苦。”黄阿婆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2

黄阿婆从小体弱,长大了也是个病秧子,干起活来比起村里的同龄人差了一大截。这样的姑娘,在农村是不好找对象的。

在那个人人吃不饱饭的年代,谁都不愿意娶个药罐子回家,不能下地挣工分不说,还得花钱抓药,谁家能有那个闲钱呐?

一直拖到了22岁,才终于有个手脚健全、年龄相仿的男子上门来提亲。由不得她挑拣,家里的嫂嫂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话里话外指桑骂槐,巴不得她当天就出嫁。

提亲的男子是隔壁村的长根。长根父亲死得早,一个又聋又哑又瘫痪的老娘、一个先天弱智的弟弟,把本就赤贫的家拖累得更加凄凉。淑芬嫁过去之后,看着四面漏风的破土坯房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也只能认了命,跟着长根踏踏实实过起了比黄连还苦的日子。

长根是一个沉默寡言、勤快能干的人,但靠他一个人依然喂不饱家里那几张嘴。淑芬嫁过来之后他是真心疼她的,淑芬要跟着他下地挣公分,他怕累病了她死活拦着不让,只让她在家里做做饭,伺候老娘和傻弟弟。

靠着勤扒苦干,日子虽苦,也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淑芬婚后先后生下了一个闺女和一个儿子。生儿子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半个村的人都听到了淑芬惨烈的嚎叫声。多亏了接生婆经验丰富,硬生生从阎王爷手上抢下了她们母子俩的性命。

虽然保住了命,到底伤了身子,加上本来底子就不好,从那以后淑芬再也没怀上过。那次难产也给淑芬和长根蒙上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因此怀不上也好,夫妻俩索性一心一意地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过了几年,瘫痪的老娘因病去世了,两个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

国家实现了分田到户的政策,长根分到几亩地,他拖着傻弟弟日夜在地里苦干,家里的光景终于好了一点。长根和淑芬商量着送两个孩子上学,他们这辈子没文化,可不能让孩子们也当睁眼瞎。

无奈姐弟俩都不是读书的料,姐姐彩萍好歹读到初中,弟弟耀杰勉强小学毕业就死活不念了。

退学后姐弟俩帮着家里干活,又过了几年,彩萍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和她娘淑芬不同,彩萍身材匀称、身体健康,一张脸蛋被日头晒的黑红,但从她清秀的眉眼中仍然能看出是个乡下少见的美人胚子。

好女不愁嫁,说媒的陆续登门,彩萍却不肯再嫁在农村,她过够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说媒的都说她心气高,只有淑芬知道,彩萍是被家里这根深蒂固的穷给吓怕了。

过年的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金花从市里回来了。金花年初跟着亲戚在市里的裁缝店学手艺,回家的时候穿着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洋气漂亮极了!金花说这件衣服是自己亲手做的,光布料就要顶她一个月的工钱呢!

彩萍央求金花带她一起去市里,她也想学一门手艺,好跳出农门。金花一口答应,说亲戚家的裁缝店生意好得很,今年准备扩大规模,正需要人手呢!只是学徒前半年是没有工钱的,半年后要看她学到什么程度,再决定给开多少工资。

过完年,彩萍就跟着金花坐上了通往市里的班车。

半年后彩萍开始往家里寄钱,到第二年的下半年就渐渐不寄了。

她谈恋爱了,对象郑富贵是纺织厂里专门负责管理食堂的,大小是个官;人长得倒不难看,就是年龄太老,比彩萍足足大了十五岁;又是二婚,第一个老婆生病死了还不到一年,留下两个拖着鼻涕的儿子。

长根和淑芬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可彩萍铁了心都要嫁。年龄大、二婚、当两个孩子的后妈,她通通不在乎,她只想过上城里人的日子。这次婚姻,就是她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过。

3

闺女义无反顾坚持远嫁的行为让长根和淑芬伤心了好一阵子,只能把剩下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耀杰身上。耀杰的性格比他爹长根还要内向老实,眼看着村里同龄人孩子都生了几个了,耀杰却迟迟讨不到老婆。穷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他性格太木讷,别人介绍的姑娘没一个看得上他。

耀杰的婚事渐渐成了长根两口子最大的心病。

彩萍出嫁三年后,耀杰和父母商量,想出去打工挣点钱。淑芬本来是不同意的,但长根想着儿子在家越拖年龄越大,出去不管能不能挣到钱,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于是耀杰告别了父母,跟着同乡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趟远门。

耀杰跟着同乡一路南下,到了广州。这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同乡介绍耀杰进了一家小鞋厂,被分去看守仓库。这个工作很轻松,每天只需要将进出仓库的货物清点好数量,做好登记,保证货物不丢失就好。工资是每个月150块钱,厂里管吃管住,耀杰十分满意。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过年。耀杰没有回家,选择在厂里值班。老板说了,过年期间留守的工人,除工资之外,额外多发100块钱的奖金。

到了第二年,老板又给耀杰涨了10块钱的工资。耀杰早就盘算好了,厂里吃住不花钱,自己一个单身汉,除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之外根本花不了什么钱。

去年为了多挣100块钱没回家过年,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爹娘。这两年存下的这笔钱,就用来翻修家里的房子,那个老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明年再出来干一年,手上有了钱,准能娶上媳妇!

到了腊月,耀杰早早写了信回去,告诉爹娘他今年要回家过年。爹娘不识字,他知道每次都是隔壁的小红帮忙念的信,所以额外买了几个好看的小发卡夹在信封里,说明是送给小红的。

耀杰将信丢进邮筒里,仿佛已经看到爹娘收到信之后那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从没离开过家这么久,他实在太想念家乡的一草一木了。

终于盼到了厂里放假的那一天,耀杰和另外两个同乡一起登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他把所有的钱都缝在棉袄的内侧,一路上紧紧地抱着,生怕被人偷了。

到了湖南境内,天上忽然下起了雪。火车走走停停,原本计划一天一夜就能下火车,这次受天气影响竟走了两天一夜。等下了火车再转长途汽车,耀杰再也撑不住疲累,靠着靠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一觉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棉袄内袋,触手一片空瘪,钱呢?

耀杰一下子跳起来,恰好汽车一个急弯,直接把他甩到了座位旁边的通道上。耀杰顾不得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大声叫道:“停车!停车!”

耀杰惊慌失措的叫声吵醒了车内昏昏欲睡的乘客,司机骂了一句脏话停下车,粗声粗气地问他有什么事。

“我的钱丢了!车上有小偷!”耀杰大声叫道。

“小偷?”车上顿时一阵骚动,每个人都赶紧检查自己的财物有没有丢失。

“你丢了多少钱?”司机问道。

“一共是3100块,这是我在广州打了两年的工,攒着准备翻修房子的钱啊!”耀杰放声大哭。

“啊哟,我忽然想起来,车子快到赵家沟的时候,有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在你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我在看他,还伸了几个懒腰。只怕就是他干的哟!”一个中年妇女大声说。

“那他人呢?”耀杰一把抓住妇女的胳膊。

“早就下车喽,好像就是在赵家沟下的车。”妇女挣脱了耀杰的手,同情地看着他说。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喽,赵家沟就他一个人下车,我看他下车的时候手上只提了一个包,走路一拐一拐的。哪晓得是个贼娃子哟!”一个老大爷惊叹道。

“我要去找他!”耀杰说着就往车门方向冲。

“哎哎哎,耀杰,要不要我们帮忙一起去找?”一个同乡叫道。

耀杰没有回答,他已经跑出十几米了。他的心像被火烧了一样,像被刀剜了一样,又像被油煎了一样,火辣辣得疼。

车子又重新启动了,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车上的人议论纷纷,或惋惜感叹、或幸灾乐祸。

耀杰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淑芬已经包好了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只等他回家就下锅。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儿子回家,却等来同乡的报信,说是耀杰在路上丢了钱,去追小偷了。淑芬担心极了,长根也是长吁短叹,忧心不已。

等了两天,耀杰还没回来。长根亲自去了一趟赵家沟,带回来的消息让淑芬哭断了肠。

赵家沟的人说,两天前确实有个小伙子闯到村里说找一个穿黑色棉袄的、走路一拐一拐的年轻人,说自己的钱被那个人偷了。可赵家沟总共就二三十户人家,家里有黑色棉袄的人不少,却没有哪个年轻人走路是一拐一拐的呀!

那人说耀杰还不甘心,挨家挨户地去找,逢人就下跪,哭着说那是自己准备翻修房子的钱,为了挣钱自己两年都没回家,哪晓得在回来的车上就打了个盹,钱就被偷走了!

可是最终耀杰还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别人给他分析,说那个人也许压根就不是赵家沟的人,在赵家沟下车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长根说,赵家沟的人告诉他,耀杰不吃不喝地在赵家沟待了两天,就在长根找去的那天早上,他一个人离开了村子,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个年,注定是要在眼泪中度过了。

过了年长根和淑芬四处托人打听,长根甚至跟着那两个同乡去了耀杰打工的鞋厂,然而带回的消息无一不是失望。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长根老了,淑芬也老了。耀杰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绝望地猜测,耀杰或许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4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岁月催人老,双鬓已斑白。

这一天是长根的五十大寿。彩萍在生日的前一天才拎着给长根和淑芬做的两套衣服,带着亲生儿子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彩萍自打出嫁后很少回娘家,她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并不好。

丈夫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摔东西,打彩萍,也打孩子。前几年纺织厂效益不好,大批工人下岗,彩萍的丈夫虽然没下岗,但收入少了很多,干脆提前办了病退。

彩萍早就没在她最开始学手艺的那家裁缝店里做事了,她后来自己开了个裁缝店,靠她的收入勉强养活三个孩子,供孩子们上学。

这两年裁缝店生意渐渐不行了,来店里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只能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生活越发艰难。

还没进门,彩萍就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彩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生得尖嘴猴腮,小眼睛大鼻头,中等个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西装。男人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彩萍,热情地招呼道:“这是彩萍妹子吧?快进来快进来,这一路上可辛苦了吧?”

听到声音的淑芬赶出来,一边接过彩萍手上的东西一边给彩萍介绍:“这是你德财哥,是我和你爹头两个月刚认的干儿子,快叫德财哥。”彩萍一头雾水,爹娘什么时候认了个干儿子,自己咋不知道?

原来,德财是今年三月份从外地来的,他自称家里父母都没了,他没钱成家,一个人无牵无挂,就到处跑着做点小生意。

路过长根家的时候,长根找他买了一顶蚊帐,留他在家里吃饭。饭桌上德财打听到长根老两口没了儿子,一阵唏嘘之后就表示自己从小没爹没娘,从没享受过亲情的滋味,今日与老两口一见就觉得亲热,可见是缘分。

德财表示自己还要在此地盘桓一段时间,希望能借住在长根家里,他愿意付食宿费。长根两口子当然是求之不得,家里空了这么多年,忽然有个能说会道的人住进来,冷清的家里平白增添了许多热闹。

就这样,德财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凭着一张巧嘴,哄得老两口对他掏心掏肺,当儿子一样看待。德财趁机提出想拜老两口为干爹干妈,以后就在家里常住,等老两口老了就给他们养老送终。

长根和淑芬喜出望外,亲生儿子耀杰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女儿彩萍又靠不住,眼看着老两口要无人送终了,忽然冒出个知冷知热的干儿子愿意照顾他们的晚年,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就这样,长根五十岁那年,得了一个干儿子。彩萍听了也挺高兴,自己顾不上娘家,爹娘总得有人照顾,看老两口的样子对这个干儿子可是满意得很呢!

过完五十大寿没多久,长根就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病。这么多年的高强度劳动使他落下了一身病根,儿子耀杰的失踪又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这么多年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早就垮了。

长根没有熬到来年的春天,死在了深秋的一个夜晚。德财兑现了他的诺言,给长根披麻戴孝,给长根风风光光地办了一场后事,给了悲痛欲绝的淑芬莫大的安慰。

自从认了干爹干娘,德财就不再做小生意了。有长根两口子供他吃喝,哪里还用得着那么辛苦呢?他只需耍耍嘴皮子,就能哄得干爹干娘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养着他。

闲来无事就去村里调戏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也去凑凑热闹蹭几口小酒,至于偷鸡摸狗浑水摸鱼的事情也没少干。等长根一死,德财游手好闲的习性更加显露无疑,长此以往,竟惹得村里人人厌弃。

5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德财和淑芬有染的流言在村里流传开来。这种与男女关系有关的话题不管在哪里永远都是人们最感兴趣的,更何况淑芬与德财还是名义上的母子关系。

这天傍晚,村里一群长舌妇吃完晚饭又聚在村头的柳树下闲扯,不知道是谁先说起了淑芬和德财的事。

“我跟你们说啊,那天我去元宝媳妇家借鞋样,经过淑芬院子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笑,我就往里瞅了一眼,你们猜我看到啥了?”张家媳妇神秘兮兮地说。

“看到啥了?快说快说!”

“我看到那个二流子德财拉起淑芬的手,吧唧亲了一口!啧啧啧,他们没看到我,我赶紧走了。”

“这算啥,我上次在卫生室买药,德财也在,他说他屁股上长了个疮,要彭医生给他拿点药膏抹一下。彭医生说这个药膏抹完要用纱布包起来,自己怕是不方便,你们猜德财说啥?他说不要紧,拿回去淑芬会帮他包。听听,有这么不要脸的吗?干妈都不叫了,都改叫淑芬了!”

“呸!真不要脸!长根真是瞎了眼,认干儿子认回来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淑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村这么多年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长根死了这才几年,就跟干儿子搅到一起了!这叫啥来着,不守妇道!水性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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