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的婚事

2019-09-05 19:02:33作者:白夜玄泠

世情

楔子

福顺是村里长得最好的年轻人,也是最懒的人。

福顺这个名字是他爹起的,意思是有福、事事顺。

福顺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不得闲,也没攒下几个钱,最大的心愿是孩子少受罪。于是,福顺从小就什么都不学,什么也瞧不上,惯会在村里闲逛,喝点小酒,赌点小钱,和村头的女人们说几句俏皮话,浑不懔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年轮转啊转啊,眼看过了年福顺就满三十了,陪他喝酒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以前聚在村头闲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跟经过回炉再造似的,挣钱的小算盘打得比汉子还响,一个个争相飞出了土窝窝。他赌钱的赌本也越来越小,手头老是拮据得很,生活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睡不着的夜晚,他抱着家里的笨狗想啊想的,终于想出了个所以然——都怪自己没媳妇!兴许有了媳妇日子就有意思了。

找着原因后,福顺牵着狗挡在了给车队看门的老福头面前,一句“爹,我想马上结婚!”害得老福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在家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地。

村子不大,年轻人屈指可数。福顺议亲的话头一经传开,街坊四邻立刻炸开了锅,关于福顺能不能娶上媳妇,或者说娶个啥样媳妇的猜测,从议论到争论,最后竟设起了赌局。

福顺的婚事,成了这个秋天全村最热闹的事。

1

“嗐!那是能凑合的事儿?东头那个女人还带个孩子呢,能给我福顺说?”福顺娘撇着嘴,脚成八字立在院里唯一的一棵老杏树下,连连向媒人摆手。

她的手像干枯的树皮,在艰辛的日子里耗干了水分。眼睛浑浊得像两颗盛在浆糊里的玻璃珠子,每每直视对面的人时,都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媒人刘妈为难地来回搓着手,要不是想挣那1000块说媒钱,谁兴到福顺家来?穷,毛病又多!

“那~福婶,你看还有村南老余头家刚大学毕业的小玉,老余头赌钱把家输了个精光,急着给女儿找对象。”刘妈脸上堆笑着观察福顺娘的态度。

“小玉?”福顺娘从记忆里搜索着关于这个女孩子的信息:上大学前见过,长得很标致,看着也实在,这个人选不错。主意拿定,她把腰板挺直了些,凑近刘妈说:“那就去她家问问。”

刘妈往后欠了欠身子,急急应承下来,一刻也坐不住地起身告辞。出了院子,福顺娘从后面追了出来,塞给她一篮子自家种的黄瓜、西红柿,刘妈抹不下面子收了,道了谢,出门后却嫌恶地顺手给了村里拾荒为生的李癞子。

三天后,刘妈果真带了回信儿登门——小玉家提出拿出20万彩礼就结亲。

“20万?怕不是要抢的!”福顺娘一听这个数儿,惊得把喂鸡的盆子掉到了地上。

福顺家只靠种地营生,没有别的来钱的路子,家里的房子已经十多年没翻修过,房顶漏雨还是老福头从车队拉运的地膜里偷了两卷盖上的,现在到哪去找20万!

但是,给福顺找媳妇确实是个事儿,福顺娘有点内疚,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儿子。

说来,福顺的外婆家是有些家底的,至少算得上殷实。外婆有两个女儿,福顺娘长得好、会干活、逢人能说会道,样样比福顺的二姨强,可惜被说给了福顺爹。福顺爹勤快是勤快,就是一辈子都忙在地里,汗珠子摔八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磨钝的耙犁,越来越没价值。

福顺的二姨倒是嫁了个能人。福顺的二姨父叫牛二。牛二没读过书,十来岁就开始放牛,十五六岁跑到县里的奶牛厂当小工,给人家养牛、挤奶、清理牛圈,年关到来前杀牛,帮着厂长挨家挨户地给大客户送牛肉。寒来暑往的,学成了一手过硬的养牛技术,围下了一帮自己的客户。二十多岁时用省吃俭用的钱买了两头牛,攒了老婆本,娶了福顺的二姨。

这么多年过去了,牛二的养牛场越办越大,越办越像样,资产早过了千万,还从新西兰引进奶牛,搞了现代化的养殖场,今年又新上了牛奶无菌灌装线,推出了自有品牌的牛奶。

福顺的外婆对这个二女婿十分满意,简直夸上了天。相比之下,老福头这些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种地力不从心,在众人的劝说下,上个月才去牛二的车队看大门,每月有一千块的收入。

凑齐20万的彩礼钱,福顺娘能想到的只有找牛二。可是,自己男人是要面子的,这么多年一直穷着,从没上门借过钱,现在张口就借20万,她心里也没谱。

2

最近,福顺听出去打工的人说,做装修挣钱。他心动了,决定进城找趟栓子。

栓子是福顺以前的玩伴,现在正在做装修,听说生意不错。

见到栓子时,福顺着实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装修就是拿个铲子,给墙抹抹灰啥的,没多费劲。但是,他见到的栓子却背着完全没住了身形的地砖,一块块轻轻码放到业主的毛坯房里,累得连喘气声都微乎其微。

两个很久没见的伙伴聚在一起,彼此都十分高兴。中午,栓子买了盒饭,在没装修完的房子里,一人端着一盒土豆白菜盖饭、一瓶啤酒对付着吃。

栓子用被石材割得裂了口子的手拿起啤酒,用牙咬掉瓶盖,递给福顺问:“咋的?决定出来干了?”

福顺暼见栓子手上的血泡,本来想出口的话到了嘴边愣是咽了回去。

栓子看了看他的神情,很是了然地把酒放在他面前,又咬开另一瓶啤酒的瓶盖,仰头“咚咚”喝了两口,用满是灰土的手背揩了揩嘴,默默扒着没有半点荤腥的饭。

福顺也犹豫地捧起盒饭,用筷子扒了两口。

一盒饭、一瓶酒下肚,栓子把一次性餐盒放在一边,干脆利落地嘱咐他:“你干不了这个,还是回去找你姨夫干个轻闲的活儿吧。”

求姨夫找个事儿做,福顺不是没试过,可自己一无所长,找个事儿是那么容易的么?

福顺很想对栓子说:“我能干!”终是没有胆子拍着胸脯说出来。

栓子一个人要铺完300多平米的地,合同是预先签好的,到时完不成要扣工钱,他不敢耽搁,让福顺先回去,以后再联系。福顺也不好意思打扰太久,谢别了栓子,在城里晃荡了一下午才回家。

3

“顺子!”福顺娘老远就看到儿子回来了。

“哎。”福顺进了门,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拍打掉身上的灰土。

“这是去哪了,弄得这么灰?”福顺娘心疼地看着儿子。

“去找栓子了。”福顺答道。

福顺娘听了眼睛一亮,扯着他的袖子问:“听说栓子在城里搞装修挣钱了,都打算在城里买房哩。”

福顺从院里的自备井里打了盆凉水洗脸,听着他娘的话,想起栓子满手的血泡和手背被割破的血口子,迟疑地答了句:“嗯。”

福顺娘显然没有发现福顺的迟疑,继续喋喋不休:“你说啊,这城里的钱真好挣,才几年的光景都敢张罗着买房了,咱们这些还住在村里的人可不敢想。”

福顺没有答话,洗了把脸,回屋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福顺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儿子有心事,不再多说什么,意意思思地去厨房端饭。

晚饭是一碗炖鸡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米饭,福顺娘笑吟吟地盯着儿子吃,自己没动一筷。饭很香,福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味地细嚼慢品着。

福顺娘心里犯了嘀咕:莫不是儿子已经知道小玉家想要20万彩礼的事儿了?

她去厨房专程又打了个鸡蛋汤,端到饭桌上,斟酌半天说道:“顺子,一会儿你爹回来,你随我一块说,咱们找你二姨借点钱。”

“借啥钱?”福顺很是奇怪,第一次听他娘说要找二姨借钱。

“给你说了门亲事,你也认得,村南头的石小玉,咱们能拿出20万,她爹就同意结亲。”

20万?福顺一听这个数字,刚坐起来的身子又倒了下去。这不是蛤蟆吃天——想得美么!

“咔~”大门开了,老福头耷拉着脑袋,手里拎着个破编织袋慢慢地进了屋。看见桌上的饭都凉了,问了句:“怎么不吃饭?”

福顺盯着屋顶的电灯泡没吱声。福顺娘接过老福头手里的编织袋问:“又爬到车底下收罗东西了?”

老福头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勉强点了点头。

一家人的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福顺没在院子里逗弄他的笨狗,早早关灯躺下了。

老福头和福顺娘屋里的灯通宵亮着,隐隐传出砸碎东西和女人的啜泣声。

4

整整一天,福顺家都异常安静。

老福头天不亮就去了车队,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猫头鹰的叫声烘托得整个村庄像个被掏空的壳,偶尔有树枝随风响动,是对命运沙哑的抗争。

福顺又晃去了城里,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家里只剩下福顺娘偷偷抹眼泪。

昨天她向老福头提议去找牛二借钱,被老福头一口拒绝,还摔了饭碗。两人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自己的男人发这么大的火。福顺娘觉得委屈,自己也是为着儿子的事。

这一夜,风很大,外面的响动吵得人睡不安稳。

大清早的,“嘭!嘭!嘭!”一阵紧胜一阵的敲门声惊得福顺娘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

“不好了!不好了!”村支书刘建国顾不上解释,拉上福顺娘就走。

“咋啦?”福顺娘紧张地问,油然而生不好的预感。

“你家老福头出事了!”刘建国扯着她边走边说。

“啥?”福顺娘脑子空白。

“让车轧了,没了!”刘建国上气不接下气地答。

扑通~

福顺娘脚下一软瘫在了地上。

“哎呀,你倒是快走。”刘建国重新拽了她往车队的方向走。

车队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跑运输的重型货车都出不来,司机们急得团团转。

刘建国斥退看热闹的人群,扒拉开一条路领着福顺娘到了一辆货车前,指着车轱辘下的一截溅了血的衣襟说:“就在那儿。”

福顺娘颤抖着走近那截破布,看得更真切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福顺回来后就被叫到了姨夫的车队。

他娘已经被移到车队留宿过往司机的砖瓦房去了。他爹死状极惨,几乎没了人形。

福顺的二姨和二姨夫闻讯赶来,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该如何是好。

碾压老福头的大货车司机已经被人抓住了,几个人合拢着扭送去派出所。现在就剩下已经彻底凉掉的老福头怎么处理了。

“福婶,这事报了公,总有个说法的,福顺他爹是不是先殓了埋掉?”村支书刘建国建议。

“姐,早知道这样,我说啥也不让我姐夫到车队来打工。”福顺的二姨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这个女人温顺惯了,此时心里满是愧疚。

“他大姨,这样,眼下我先出两万块钱,把老哥的尸身先处理了,人死为大。”福顺的二姨夫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福顺一下子没了爹,娘又哭昏过去好几回,他的心里乱得很,一时间没了方寸。

众人都在等福顺娘表个态。

女人的心思在关键时刻总是意想不到的。哭得半死的福顺娘竟不让人殓了老福头,偏要这么着要个说法。

5

派出所接收了案子,报交警部门进行事故责任认定,最后认定司机和老福头各负50%的责任。

那晚,院子里灯光太暗,司机深夜留宿倒车,大风天的,没有看清后面有没有人;老福头从司机进院就留意到这车拉的是煤炭,拿了编织袋往上凑,想把洒出的煤块扫在一起,卖了揩点油水,正好站在视线的死角,被车尾带倒,卷入车底。

由于车子没有保险,司机又是受雇于人,处理的结果是司机被吊销驾照,并承担两万块钱的赔偿。

这个司机也是个可怜人,家里五个孩子,全仗他一个人跑车过活。这件事一出,丢了饭碗不说,还得赔钱,家里一时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司机的女人带着五个孩子一溜儿跪在福顺面前,头都磕破了,把好不容易凑齐的三千块钱塞进了福顺的手里。

在村支书刘建国的见证下,司机的女人写了字据,摁上了一个红红的指印,发誓一年内还上剩下的钱。做完这一切,女人一手扶着自己的男人,一手拉扯着五个孩子消失在村口。

可是,老福头仍然在车队的院子里凉着,已经僵硬了。

秋天的风大,日头也还是毒的。一具不完整的尸身在风吹日晒下搁了近一周,少不了有些味道。

因着这样的事,车队也歇业好多天了,院子里每天堵着想看热闹的人,牛二很是发愁,这亲里亲家的,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他决定加钱,说服大姨子赶紧把人埋了。

福顺处理了肇事司机的事,回来照顾他娘。福顺娘就那么眼神空洞地坐着,喝了半碗姜糖水也没暖过来,手脚仍旧冰凉。

“娘,咱要不听二姨的,先把我爹下葬了吧?”福顺问他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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