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03 13:49:28作者:许未来

悬疑

她仰头喝下最后一口汤,终于感受不到一点害怕。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到这里来了,林麦伸手按了按胸口,极力的压制着肠胃中汹涌的呕吐感,挤出一抹毫无破绽的笑,并与站在门口的人挥手道别。这几天她喝下的所有汤,都出自身后这个秃顶肥肠,满脸油腻的男人。在林麦的印象中,仿佛他横肉丛生的脸上生来就没有表情。就像此时此刻,尽管她已经对着他竭力的挤出笑容,他仍然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那个人站在门口不是为了迎来送往,而是确保她会沿着门口这条纵横交错的马路消失,正如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一样,他也并不想探究她要去往何处,只要不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小楼里再见到她,不管她走往任何地方,都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今天他可不想再招待她一次了,说实话,她有点烦人,总是追问一些跟汤无关的问题,这让他十分懒于招待她。

毕竟,出现在这栋小楼里的人,都应该遵守他订的规矩,闭嘴喝汤,他们卓越的好奇心,是他最讨厌的。

他使劲摆了摆头,想把她那些奇怪的问题从他脑子里抽走。

比如,她在喝汤的时候问,这汤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呢。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一定闪过某个念头,而她之所以这么问,就是为了证明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的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

她连汤的味道都不尝尝,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然后又抬起头满怀期待的看着他,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恼怒。

他多希望她那张苍白的嘴唇里,能溜出一两句对于这碗汤的赞美,或者对于他卓越厨艺的赞美,然而她并没有,她从头到尾一直紧紧的蹙着眉头,好像对他这碗汤的味道极为不满,或者她感兴趣的根本不是这碗汤。不然她也不会无视小楼一个月只接待同一个人两次的规矩,一副这个月一定要再喝一次汤,否则就赖在门口不走的姿态。

这样的念头不免又让他警惕了几分,毕竟,前车可鉴,上一任楼主的悲剧,他可不希望在他身上重演。

看着林麦消失的街道,他的神色敛了敛,嘴角竟又浮现出一抹诡秘的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居然松了口气,回身走进小楼里,准备为下一个事先预定过的客人准备新鲜食材。

又是一个新介绍来的人,这个月,第一次到小楼来的人有点多了。他皱起眉头想了想。

不过,据说这个人愿意花三倍的价钱喝他的汤,为此他又不由自主的应承了下来,说实话,愿意花大价钱的人一般都比较容易伺候,他们只关心眼前那碗汤,才不会追问那些让他讨厌的问题。

相反,像林麦那样又花不起钱,又不关注他的汤,只会对着他问东问西的人,十分让他生厌。

林麦没有再回头,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她胃里的汤像不会被吸收那样,充斥着她的整个肠道,她打了个嗝,一股诡异的味道从她的口鼻中蹿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附在路边干呕起来。几滴酸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汤却一点都没吐出来,她掏出纸巾擦了擦,这才又站起身来缓缓的往前走。拐进一个稍微僻静的街道后,林麦才加快了脚步,直到在一条看上去很简陋的楼道前停下来,她扬起脖子看了看三楼那道窗户,还是没有灯光。

她知道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已经一个月了,她几乎每天都到这里看,但再也没有找到他。

所以她才不得不,亲自跑到那栋小楼里,去喝下那些让她浑身难受的汤水。

想到那些汤,她觉得自己的胃里又开始翻滚了。她使劲按住胸口的位置,直到喘不过气来,她才颓败的松开手,走到主道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林麦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打开门之后一片黑暗,张满早已回到卧室睡觉了。林麦光着脚穿过黑漆漆的客厅,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打开卧室的门,她看到张满就睡在那张他们结婚时买的大床上,他侧身躺着,背后的巨大罅隙就如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般。林麦有些难受,没有洗漱,在他身边躺下,又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张满。林麦叫他。

然而,没有一点回应,张满推开了她的手,他往床沿挪了挪,刻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麦的手还哀哀的伸着,她有些难受,但还是讥诮的笑出了声,笑声太诡异,张满暗暗的打了个寒颤,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他们刚结婚一年半,原本该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呀,如今却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同床异梦,他多么爱她,可他一点都不理解她,他不明白她心中的痛苦,因此他总是拒绝她,他拒绝拥抱她,拒绝安慰她,或者说,他无视她的痛苦,一如无视自己的痛苦那般。

林麦又听到哭声了,它那样熟悉,距离她那样近,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一样。它尖叫、撕喊,哀怨又充满仇恨,林麦睁大眼睛直视深不见底的黑暗,浑身渗出不少冷汗,用尽全力伸手推了推背对着她睡的丈夫,他动了动,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醒着,但他并不想跟她说话。

她已经记不清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但现在,她那么希望他能回应她,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张满。她冷着声问,你听见哭声了么。

张满,它又来了,它恨我。她突然坐起来,从黑暗中把他的半个身体翻过来。

张满‘啪’的把床头的灯打开,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下床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扯开卧室的门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林麦抽噎着问。

我去客房睡。张满终于沉着声答了句,直到卧室的门又严丝合缝的关起来,他也没有回头看过林麦一眼。

灯线被林麦踢下去的枕头扯断了,整个世界又暗了下来,林麦绝望的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竟缓缓的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笑容来,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黑暗中的某个人一般,她轻柔的看着它。

带我一起走吧。她说。

林麦又活过来了,从她那个不断重复的噩梦中,又一次活了过来。

她看到窗外穿透进来的阳光,竟感到些许的失望,它还是不愿意带走她,但它也不会放过她,它还是会在下一个夜晚,出现在她面前,向她讨要和索取她欠下的东西。多少次,她都希望它能带她走,只有这样,她才知道,它已经原谅了她。

她光着身子下床,肚脐以下还有一条蜿蜒而可怕的伤口,她套上衣服,不敢再看。穿戴整齐后,从卧室里走出来,张满已经不见了踪迹,他一直躲着她,不想见到她,但她还是看到了餐桌上摆放着张满给她准备的早餐,和一个没有打开的牛皮信封。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些食物一点一点的塞进嘴里,没有咀嚼,直接吞咽了下去。昨天喝下的汤仿佛还吸附在她的肠壁上,与这些新鲜的食物混合在一起,但林麦似乎已经闻不到那股特有的腥味了,她机械的吃完盘子里所有的食物。然后呆坐在餐桌前,她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再去小楼一趟呢。

她忽然想起那张新的寻人启事,它就贴在离小楼不远处的那根电杆上,那里总是贴着很多的寻人启事,新的旧的,烂了一张,又被一张新的覆盖,它们绝望而沧桑的挂在电线杆上,长年累月,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就在那根冷冰冰的水泥柱子上被掐碎,血渣子都没留下一滴。

她也曾经在那里贴过一张,时间太久,已经找不到了,好像她从来就没有贴过一样,她因此也找不到那张纸上的人。对了,她现在又有一个人找不到了,在此之前,她还付了一笔不少的酬劳,那个人向她保证,一定会找到她想要的线索。然而,现在他却消失了,连同她支付的那笔钱。

在他消失之前,林麦曾收到他发来的信息,是那栋小楼的地址。

每当想到这里,她就要狠狠的骂那个人几句,但骂完之后又不免担心他,她可不希望他出任何的意外,她需要他的帮助,而他需要她还没支付完的尾款,因此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林麦想。

她看了看餐桌上那个没有被打开的牛皮信封,像被蛊惑般的把它拿过来,塞进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又裹了件严密的大衣,就出门了。

她没有打车,独自朝着看到那张寻人启事的方向走。在那段不远不近的路途里,林麦的心里仿佛又重新点燃了一股莫名的希望,她仿佛终于看到一个能与她感同身受的人,她能感受到她心底那股撕裂的痛苦,她能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共同抵御这个世界带来的寒冷。只有她不会推开她,只有她不会让她失望。

林麦想到这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急于见到她,见到那个在电线杠上贴下启事的人,她急于向她诉说内心的苦闷,急于将她们紧紧的包裹在一起。

林麦又一次在那个女人眼中看到与她眼中一模一样的哀伤,她呆滞的跪坐在那里,头发和肌肤紧紧的黏贴在一起。浑身褴褛,该是很久没有洗澡换过衣服,但林麦并不觉得她脏,她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酸臭的汗味,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拂开她脸上的发丝,直视她的眼睛。

我帮你找它。林麦一字一句的说,于是她又看到那个女人眼底缓缓浮现出的希望。

她紧紧的抓住林麦的手臂,慌张而急迫的问她,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林麦把她扶起来,然后看着她说,我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带你去见它。

女人顺从的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跑到她刚刚跪着的地方,小心的捡起地上那几张寻人启事放进怀中。

带着它一起走。女人温柔的抚摸着那张寻人启事上的脸说。

林麦把她带到家里,给她放了洗澡水,她整个身子蜷缩在浴缸中,一点点的清洗身上的污垢,洗好之后没有找到衣服,她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林麦正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毫无遮挡的看到女人小腹上的伤疤,竟比她的还要丑陋,还要深。她突然有些恼怒,将手里的衣服丢在女人怀中,并大声的质问她,你不知道要穿上衣服的么。

女人被她吓坏了,半张着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拿着衣服小心的走回浴室,林麦听到洗浴间传来的啜泣,突然就不忍心了。

你穿好衣服就走吧,我帮你去找他。林麦梗着喉咙说。

女人已经打开浴室门走出来,她走到林麦面前,脸上的眼泪和没擦干的水珠混在一起,她乞求一般的看着林麦,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林麦不看她的眼睛,只跟她说,找到他我会联系你的,你走吧。

女人颓败的低下头,半响,又走到客厅里,抱起她那叠爬满电线杆的寻人启事,关上门走了。

林麦想起什么似的,从桌子上抓起一张写着她电话的名片,追出去,把手里的名片塞给她,然后伸手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你相信我,不要再四处张贴寻人启事了,等我消息。

女人当天晚上用一个手机号给林麦发了信息,她说,有消息请打这个号码联系我。

林麦没有回复她,她一直盯着墙上那个滴滴答答旋转的时钟,一圈,又一圈,张满还是没有回来,又或者,他也离开了她,并且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笑了笑,终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拨通掌管小楼那个人的电话,无人接听,她决定明天再去小楼一趟。

肥胖慵懒的男人此时正泡在泳池里,欣赏从他旁边游过的一具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躯体,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骤然打断了他的兴致,他皱着眉看着手机屏幕上一点点暗下去的数字,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又是那个女人,他仿佛又看到她皱着眉头喝下汤的样子。

看来又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呀,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知道有些事情又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明天推掉所有的预约,准备好食材,我要亲自下厨招待一个客人。男人不紧不慢的冲着电话那边说。

林麦又来了,就坐在她之前坐过的餐桌前,她四处环顾了一圈,发现小楼今天更安静了,如果不是那间挂着‘闲人免进’的厨房时不时传来几声切割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这栋小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是清晨接到小楼主人的邀请信息的,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主动邀请她,毕竟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她绞尽脑汁才能走进这栋小楼的。坐下之后,林麦一直紧紧的盯着那道厨房的门看,它背后隐藏着的秘密,此时此刻更用力的箍紧了她的神经,她的心砰砰直跳,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想给女人发条信息。

信息还没传送成功,手机就被一双肥胖的手捏了起来,男人已经不声不响的站在她旁边。

这个时候,是不应该被打扰的。男人戏虐的笑了笑,按下关机键,随手把她的手机丢进旁边的置物架上。

林麦再低头,眼前已经放着一碗乳白的汤,她似乎又闻到那股似曾相识的腥味了,她把涌入喉咙中的酸涩生吞下去。

快喝呀。男人在她耳边说,你不是很想喝我做的汤么。

林麦拿起碗边的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口中,强迫自己喝下去。

男人见状突然笑起来,他坐在林麦对面,紧紧盯着她滚动的喉咙,一字一顿的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汤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么,你把它全喝了,我就告诉你。

林麦突然很想离开,她想拒绝眼前这个男人,她想说她害怕这汤水的味道,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举起了手中的碗,像她每次喝汤时的动作一样,一饮而尽,然后满怀期待的等着他的回答。

就在林麦吞下整碗汤的时候,她感到有个硬物插在舌苔上,她有些发痛,伸进食指把它拿出来。却在看到它的时候失声大叫,那被她捏在指尖,闪闪发着光的,俨然是一枚耳钉。

小楼的主人此时正定定的欣赏着她脸上的苍白和恐惧,他摘下戴着的手套,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来递到林麦面前,照片中的那张熟悉的脸,和耳垂上那颗耀眼的耳钉,瞬间迫使林麦惊恐的站起来。

男人脸上仍旧挂着令人发寒的笑,他说,你想知道是谁发信息让你到这来的么。

林麦的指甲狠狠的插进她的手心。

难道是你?她惊讶的长大嘴巴。

你不想知道你委托的人去哪了么,你不想知道你一直在找的人去哪了么。男人看着她,顿了顿,又指着她的胸口缓缓的说,他们就在你身体里,你感觉不到么。

你什么意思?林麦寒声问。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男人又笑着重复了一遍,他们确实就在你身体里呀,最后一口,刚刚才被你喝下去的呀。

此时此刻,林麦才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她全身的冷汗就在这瞬间通通爆发出来,她头皮发满,胸腔里的肿胀想要撕开她的肠胃一般,齐齐涌上她的喉咙。

她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呕吐起来。

此时她脸上的惊恐,他满意极了,于是他一直笑着欣赏她,看她绝望的想把自己的整个肠胃挖出来,看她伸进食指不断扣拉的口腔里,潺潺的流出鲜血。

他边看边淡淡的说,你想知道他被我切下第一块的时候说什么么,他求我,说他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他还把你招出来了,说这一切都是你让他干的,你给他钱,你让他去帮你找孩子。他一点都不美味,只配给那些付不起钱的人品尝。

噢。男人又恍然大悟一样说,你要他找的孩子,我想想,右手心有一块小小的胎记,我把他拿去招待一个很富贵的人了,他可从来不会讨价还价,只要新鲜货,刚出生两三个月的婴儿,最适合了。

林麦此时整个胸腔都要爆开了,她愤怒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灼伤她的眼睛,她俨然又闻到那股散发着诡异腥臭味,他说出的话一字一字狠狠的插在她的脑袋里、心腔上,它们紧紧的攥紧她,想要跟她同归于尽。她大叫一声,疯了般朝他冲过去,他却丝毫没想躲避,笑看着林麦在他面前倒下。

忘了说了,汤里我还加了点料。他蹲在她面前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用脚踢了踢这个沉默的女人,他喜欢他们的叫唤,但他们总是不听话,因此他不得不让他们暂时闭上嘴。

他把林麦拖到厨房里捆绑起来,又拿出她的手机,将她没发送的信息删除,这才满意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来拨通一个人的电话。

都处理干净了。他说,今天预定的那个人,让她明天过来吧。

那边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回了句,三成已经是最多了,你再敢讨价还价,我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接电话太认真,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缓缓靠近他的人影。她举起手中装着药物的针筒,毫不犹豫的刺向男人的脖子。

他闷哼一声,缓缓的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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