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体验

2019-08-14 15:02:40作者:陆长灯

世情

1

“听说了吗?老张头快不行了!”

一大早,村子里的妇女们就和往常一样坐在巷子里,有人端着饭碗,有人切着刚摘的新鲜蔬菜打算趁着好天色晒成干,有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着婴儿车,倘若婴儿此时处于清醒的状态,这些妇女们无论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儿,强行搂抱一番。

江婶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大家都在,立即透露了这个消息。

“真的假的?前两天我还见过他,身子骨看着硬朗得很呢!”说这话的李婶喝完最后一口稀饭,随手把碗放在地上。

“还能骗你不成?昨天晚上八点多,老张头突然就不行了,他家老二赶紧给两个兄弟打了电话,县里的老三很快就赶来了,老大也连夜从家里出发,马上就能到了。”

江婶在村子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无论谁家的大事小情,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她又乐意帮别人一些小忙,因此大家都愿意和她唠嗑,但她总爱背地里说人家的坏话,所以大家其实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喜欢她。

“还真的都来了,看来老张头真的快不行了。”王婶切了满满一筐茄子,搬去太阳底下曝晒。

“那可不是。”江婶打了个哈欠,“我就住在他们家对门儿,昨天晚上他们家的灯亮了一夜,害得我都没睡好。”

“哈哈,得亏有你在,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吴妈抱着自己刚满月的孙子,笑着来了这么一句,“每回有什么大事,都是你第一个告诉我们。”

江婶听见吴妈夸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那当然,不然怎么会有人叫我小灵通呢!”

这回没人应声。

“这老张头今年也有八十多了吧?”吴妈突然问了一句,她一向乐衷于打探别人的年龄。

江婶抢先回答道:“八十六了。”

吴妈哄睡了孙子,自己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活到八十六岁,儿孙满堂,也该知足了。”

其他三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家办白喜事的时候,我们又要送礼了,哎呀,真不想送啊,不是我自夸,那饭菜还没我炒的好吃呢,花一百块钱吃一顿吃不饱的饭,真不划算啊。”李婶抱怨道。

另外三个人虽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她们没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江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去看看老张头,你们有谁去?”

只有王婶去,她的茄子晒好了,暂时空闲了下来,可以抽出时间去凑个热闹。

2

江婶一行两个人来到老张头家,老张头的二儿子张继宗坐在一旁抽烟,房间里很暗,老张头躺在床上,嘴巴大张着,俨然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吊着。另一边的床上,老张头的小儿子张延宗正呼呼大睡。

张继宗看见江婶她们,立即站起来笑着招呼,给两个人分别递了烟。

于是房间里多了两个吞云吐雾的人。

“老张头的样子看起来很危险呀,怕是熬不过今天啦。”江婶站在老张头床头,吐出一口烟雾,笑嘻嘻地说。

张继宗为人迂腐木讷,没听出江婶的幸灾乐祸,“是啊,怕是熬不过今天。”

“老张头年纪这么大,现在寿终正寝,也是喜事。不过你们兄弟办这白喜事,恐怕要凑好几万吧?”这王婶对别的事都不怎么上心,只把红票子看得格外重要,无论这票子是不是自己家的。

张继宗点点头,“是啊,得好几万呢。”

他们的谈话吵醒了一旁睡觉的张延宗,这人因为从小被过分溺爱,脾气大得很,此时被扰了好梦,立马就发火了,“逼逼叨叨没完了是吧?我们家办白喜事要你出钱了?”

王婶赶紧闭了嘴。

张继宗皱了皱眉,“延宗,怎么能这样跟婶子们说话。”

张延宗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张继宗抱歉地笑了笑,“两位婶子对不住,延宗连夜开车过来,又守到凌晨,睡眠不够难免脾气不好,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到外面去说话吧。”

其实从县城开车到村子里最多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张延宗回来以后只看了老张头一眼就自己睡觉去了,昨天一整晚守在老张头床前的人是张继宗,不过他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江婶和王婶也没有推辞,各自搬了把椅子和兄弟俩的媳妇坐到了一起。

张继宗的媳妇叫刘爽,体态丰腴,人如其名,说话做事爽快利落。老三张延宗的媳妇是个体型瘦弱的女人,名叫邓宁,看起来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这不,听见王婶问刘爽老张头死后家产怎么分,刘爽脱口而出当然是他们分三分之二,邓宁立即就不高兴了。

“我说二嫂,怎么说你男人和我男人都是爸的亲儿子,凭什么家产你们分三分之二?”

刘爽仰着头,用鼻子看她,“弟妹,这话说得二嫂心里就不痛快了,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来是谁在爸跟前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可是你们呢?逢年过节也不过是来个电话问候,一点实质性的表示都没有。按理来说,这家产应该全给我们,我只是不想我们家那两位坏了兄弟感情,所以才分一点给你。”

邓宁气得可不轻,“二嫂,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平时爸的衣服和补品,哪个不是我们给买的?”

刘爽嗤之以鼻,“那又怎么样?谁在爸跟前照顾着,家产就该给谁。”

这边她们两妯娌吵得不可开交,江婶却喜上眉梢,因为回去以后,她又有能和大家讨论的谈资了。

不过面子上她也没忘记做足,虚情假意地劝说道:“哎呀,你们别吵了,这老张头不是还没老吗?再说老张头肯定早就有自己的算盘了。”

说话间,巷子里开进来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一个西装革履气质温润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3

张传宗有好些年头没回来了,自从他在一线城市买了房,到现在有七八年了,这座村子变化很大,他离家的时候到处是黄土地,如今水泥路铺到了每家每户。

张继宗也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人是自己的大哥,还是对方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才结结巴巴开口,“大……大哥?”

张传宗笑着点点头,“不好意思,来晚了,几年没来,村子变化真大啊,我都快不认识了,还跑错了路。这是带给你和三弟的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张传宗故意说得很重,其实是很贵重的东西,他就是想让两个弟弟看看,当初自己没有听爸的话,没有留在这小村子里当水泥工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张传宗不像老二那样木讷,也不像老三那样心直口快经常得罪人,他圆滑世故,又很有忍耐力,当初高中毕业,老张头要他留在家里,他嘴上虽然答应了,第二天就带着钱跑没影了,老张头气得在巷口骂了他一天一夜。后来他发达了,带着妻子回来过一趟,还把当年卷走的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了老张头,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老张头也不生气,因为那笔钱已经够他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昨天晚上张传宗突然接到张继宗打来的电话,说什么爸病危,要他赶紧回家,他虽然极力想逃离那个贫瘠的小村庄,但如今他的亲生父亲处于弥留之际,他作为长子,还是得来端牌位。

刘爽接过礼物,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大哥出手真阔绰。”

张传宗笑了笑,转身进了房间。

老张头还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张传宗喊了一声“爸”,老张头浑浊的双眼便睁开来朝他看了一眼,看罢又闭了起来。

张传宗给老张头掖好被角,无意中摸到老张头的手,发现温度有点儿高,他又伸手摸了摸老张头的额头,惊讶地说道:“爸在发烧。”

张继宗也惊讶地说:“啊,那怎么办?”

张传宗俯身下来,问老张头,“爸,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问一个病得神志不清甚至快要死了的人要不要请医生,这实在是有趣。

老张头眼皮也没抬地轻轻摇了摇头。

张传宗叹了口气,“爸的样子看起来很难受,一把年纪了,想必自己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吧。”

张继宗木讷地点头附和。

于是请医生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老张头就这样发着高烧,一直到中午。

刘爽手脚利索,很快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兄弟三人——张延宗在张传宗回来后没多久就醒了,对于大哥给的见面礼表示并不满意,因为他觉得给的太少了——坐在一起吃饭,几杯酒下肚,三个人渐渐放下芥蒂,开始无话不谈起来。

“大哥,你觉得爸能熬过今天吗?”张延宗一喝酒就上脸,此时整张脸通红得犹如猴屁股。

张传宗皱了皱眉,“这可不好说。”

张继宗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现在死还能买个棺材给爸躺躺,再过一段时间就得火化烧成灰了。”

“怎么?乡下还是土葬吗?”张传宗早已练就了一身好酒量,两个弟弟喝得都有些高,他还是无比清醒。

“是啊,说是国庆节过后就都要火葬了,所以才说咱爸现在死最好了。”张继宗一直待在村子里,对这些事很了解。

“说的也是。”

这边兄弟三人议论纷纷,那边妇女们也没闲着。

刘爽往屋子里看了看,对邓宁道:“你说大哥不会是来争家产的吧?他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爸要死了他才赶回来,搞不好是来和我们抢钱的,我早就叫继宗不要告诉大哥,他还偏不听,说什么这个时候一家人都得到场,可是大嫂也没来啊。”

邓宁赏了她一个白眼,“你想多了,大哥那么有钱,怎么会看得上爸的那点钱?”

刘爽还是有点不放心,吃完饭以后她旁敲侧击地询问张传宗的想达,得知张传宗只是来扶灵的,她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4

老张头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街坊邻居来了一批又一批,大多都是来凑热闹的,没几个是真心关心老张头。

江婶来得最频繁,她早已将上午刘爽和邓宁为了家产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散播了出去,现在她得来找找不一样的新闻。

张传宗坐在沙发上打盹,张继宗还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张延宗把玩着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江婶觉得无趣,想找点话题来聊,但和眼前这几个人显然是聊不起来的,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因为她看见一位中年女子站在门外。

江婶盯着女子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很熟悉,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几步走到门口,激动地拉住女子,“招娣!你是招娣吧!这么多年没见,你终于舍得回来啦!来看爸爸吧?老公有没有跟着一起来?”说罢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外,然而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女子皱起眉毛,躲开了她的触碰,“你哪位?”

江婶愣了愣,受到了很大打击,“招娣,你不记得我啦?我是江婶啊,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你认错人了吧,再说我不是什么招娣。”

“怎么可能?”江婶一把抓住女子的胳膊,“你就是招娣,我不会认错的,你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了,还是我送你去的诊所呢,不信你看胳膊上的这道疤。”

说着撩起女子的衣袖,那胳膊上的确有一道伤疤。江婶看见了,顿时眉开眼笑,“就说你是招娣,怎么还不承认呢?”

门口的动静引起了三兄弟的注意,张传宗最先走出来,看见女子时也愣住了,“大姐?”

女子看了张传宗一会儿,认出了他,很快也认出另外两个弟弟。简单的寒暄过后,女子走进了房间。

有人拉住江婶,“怎么回事?不是说老张头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吗?那这个女人是谁?”

江婶知道自己又有可以说道的东西了,于是喜滋滋道:“她是老张头的大女儿,叫招娣。”

“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总爱跟老张头对着干。老张头以前给她找了个师范的好学校,毕业了就能当老师,可是这丫头说什么也不肯读,非要读什么高中,被老张头好一顿教训,之后她就听话了,但是谁想书没读多久,居然自己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哎哟,那可真是不听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长大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谁说不是呢?”

张季玉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觉得很陌生,从十六时离家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她脑海中和他有关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只记得他总是告诉自己以后三个弟弟要靠她来养活,他要她读师范,说是对她好,因为女孩子当老师好嫁人,有固定工资,还可以攒钱给弟弟们娶老婆。

母亲走的早,她一直很听话,他要她干什么,她都不敢违抗,只有这一件事,她提出了异议,却被打得满身伤痕,她从此对他恨之入骨。刚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辛苦,但是她都忍下来了,因为她知道,她没有第二条可以选择的路。

熬过了最初那段最辛苦的时期,她的事业开始稳步上升,挣到的钱也越来越多,也遇见了真心对她好的人,十几岁时对一个人刻骨的恨意渐渐被时间抚平,她如今过得很满足。

得知老张头病重的消息,她很高兴,这个她恨了那么多年的人,现在濒临死亡,而她要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咽气。

“大姐,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呢?”刘爽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姐丝毫没有好感,她倒不是担心张季玉和她争家产,女儿可没有回娘家和兄弟争家产的权利,她不高兴,是因为自己要忙活老半天收拾房间给一个外人住。

张季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冷道:“放心,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也不用收拾房间,今天晚上我在车上睡。”

这话正合刘爽心意,她也懒得和张季玉客套,笑眯眯地走了。

张传宗皱眉,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问道:“大姐,你不等爸出殡以后再走吗?”

老张头人还在床上躺着,他的儿女们就开始讨论出殡以后的事情了。

张季玉摇了摇头,“不了,我只要看见他真的死了就行了。”

5

陆长灯
陆长灯  普通会员 长安落雪我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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