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2019-08-12 19:04:31作者:YC_8713838

古风

“小姐,我们回去吧,天冷了。”草垛的湿气渗透崭新的绸裤,又凉又黏,我挪了挪屁股。

秋已接近尾声,晚风渐渐刺骨。对面的女子倚着树,任由衣裙纷飞,静默不语。

他不会来了——我真想就这样大声告诉她。可是,她就站在那里,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她不会相信。她不相信他会丢下她。就像她不相信大家说的,时光易逝她终会忘记他。

还记得年幼时一起看情爱话本,她嗤笑故世情节里的痴男怨女,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可现如今,痴痴守望的她,哪还有当初半点自在洒脱。

燕地位于中土以北,素有“疆北要塞”之称。不同于中土的安宁富饶,燕北民风彪悍,城镇少有胭脂水粉售卖,而多兵器铁铺,在这里,女子不莲步,不掩面,和男子同有习武射箭的权利。

而我,一介从中土流放到燕地的难民,能活到现在确实是个例。当初家道中落,家父依傍的党派又仓皇落败,便被发放到燕地为奴。

那时我才年满十岁,本是私塾摇头晃脑读书的官士子弟,一变成了阶下囚,这个转变对我而言属实难以承受。抵达疆北,狱卒安排我去搬运碎石,且不说饥寒交加,由于干活慢,皮肉之苦更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又饿又痛,一头晕死在碎石场。

“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啊,”我心中默念,“不过,还……”蓦地,对面那袭粉裙晃了晃,女人刚从瞌睡中惊醒。我顿了顿,起身拍拍裤上的杂草,“还好遇到她。”

——晏江,燕王次女,性情温厚,有一身好功夫,在任军营。当天她巡视工地,正好碰上我奄奄一息。于是我就成了人人口中的“幸运儿”——晏江小姐救下一名小奴并收做侍从,赐名晏小北。

“小姐,”我走向她,“走吧,天快亮了。”她呆呆的,面色恍惚。“你等不到的。”

翌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娟玉,快,小姐的信!”

“姆妈,是京城那位的?”

“嘴碎个什么!正经地盼着小姐姐早些好起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仆妇曾是小姐的奶妈,这会在廊外眼巴巴地往里望。

“这不就去嘛!这样急干嘛!”

这会府中上下已没人不知道小姐因为那位公子积郁成疾,忠心的仆人莫不叹惋悲悯。“哎唷,我可怜的小姐,怎么就不肯放过自己,不值当啊……”老妇人抽抽嗒嗒,涕泪纵横。

庭院——

“一别两宽,各自珍重。一别两宽,各自……”

“啪”——信纸坠地,她曲身,用力忍耐不至于嘶嚎。我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无法抑制地颤抖。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崩溃,这是她比武落败都不曾有过的样子。世间竟然存在着这样大的痛苦,像是在把人生生撕裂。

她在院子里待了整整一天,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好让我分担一些她的痛苦。她也不说话,一会坐着,一会起身。院子里的花草光秃了大半,落叶枯黄。她太瘦弱,太寂寥了,我倒宁愿她大声哭喊,盼望眼泪可以带走她的沉郁。

我希望她快乐。

这一切都要归结到那一天,她在演武场结识的那位公子。那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那段时间燕王的生辰将近,她准备的礼物是一副旭日东升的刺绣。作为她的侍从,我得以在她身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她很专注,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她恍然抬头,“天已经黑了啊,”她转身见我还在侯着,轻笑“去休息吧,辛苦你了。”她有些疲惫,笑容轻浅,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我竟局促得像是初见。

我不走,我说这个时候她更需要有人护她周全。

刺绣大功告成的那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劝她好好休息一阵,她说好,先去演武场转转。“你笑了,小北。”她有些惊讶。我也愣住了,忙低头“许久不动,我也想找人比试比试。”

她笑,“那我们走吧!”她束了马尾,长发在我触手可及的空中晃荡。深嗅一口,还是那熟悉的清香。

我应该拦住她的,若是那天她早早回了房间休息,就不会遇到他,不会牵扯出一段憾世。

演武场有两榜,各记载男人和女人的排名。晏江自幼刻苦习武,武艺颇精,然第一次擂台比武由于经验欠缺被当时的榜首击败。这次落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七日。

人人只说小姐心气高,这会栽了跟头受不了,但我知道,她其实是难过。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展示武艺,她为此准备了很久,日日苦练,希望大燕的王也可以她为傲,结果却事与愿违。

燕王膝下有三儿两女,晏江是么女,按理说应该是受宠的。可燕王养育子女,向来严苛,兄弟姊妹间也是各自较量,不甘下风。晏江天资过人,长姐因此并不待见她,三位兄长明争暗斗,倒是利用晏江做了几起栽赃陷害。

只有燕王在夫子武师在频频赞美下会想起自己出色的小女儿,几次狩猎比武都会带着她。晏江常对身边的人说“我父亲是草原的大英雄!”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容明亮又好看。

好在那次失败并没有让她消沉太久,她振作起来后比以往都更加努力。市井百姓只说贵族子女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可我看来晏江吃的苦不比寻常百姓少,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泪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我觉得她值得,她值得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晏江在下一轮比武中大获全胜,原本属于晏欣——燕王长女的榜首易位于她。晏江得偿所愿,燕王冲她点头微笑,观众也为她喝彩,这个一直在人群后面低头打量的小姑娘终于获得自己的第一份荣誉。

我真为她高兴,但是我知道在这是非之地,荣誉也是毒药。晏欣,这个玩弄权术,心狠手辣的女人,晏江终究是被她盯上了。

我终日跟着晏江,护她周全,见招拆招坏了多次晏欣的“好事”,以至于她现在的矛头对上我这个碍手碍脚的侍卫。身而权贵,这些人无不一半光明,一半阴暗。阴私勾当就在锦袍羽冠的包裹下运行。

但是晏江不一样,她只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女儿。我想象不到晏江被他们同化,长出獠牙伤害别人的样子,我不希望这样,不希望晏江不得不在绝境里变成毒蛇。当初被她救下,我的命便是为她生。

燕王子女,按照祖宗惯例,由幼子继承王位,郡主婚配后被赐予一块封地,臣服燕王。然而燕王幼子实力不及两位兄长,各位长老各拥其主。晏欣便是二世子晏齐的党羽,这俩人是一样的野心勃勃。

晏江并不亲近几位兄长,聪慧如她,怎么不知道这其中的纷争,便此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终日偏居一隅习武读书。纵然无心权位,晏江登上女子榜首,加上平日为人处事通情达理,燕王对她日益器重,长老们也另眼相看。

自此便明枪暗箭接连不断。晏江心知肚明,从容应对,倒也平安无事。我曾和她谈到此事,明言若想清净,便不要再锋芒毕露。

但是晏江不回答,我只以为她还是那个希望被父王关注的女孩,却不知道她在救下我之前,便有一段深藏于心的往事。

原以为那日在演武场是她和那位公子的初遇,实则却是一场幼时承诺的兑现。

我说我不明白。她便细细回忆往事,说及那位公子是如何在偏院发现偷偷哭泣的小姑娘,又是如何安慰她逗她笑,他教她舞剑,是她的第一个老师,还有他离开时,许下信誓旦旦的诺言。他们都没辜负。

“原来如此。”我撇开眼不敢看她,“不论怎样,小北希望小姐顺遂平安。”

“我知道。谢谢你,小北。”

我垂头不语。谢什么呢,我心甘情愿的啊。她很幸福,我为她高兴。照例告退回屋,睡下后第一次梦见了父母,三口之家,一如往昔。我嚎啕大哭。

往后数日,晏江与公子如影随形。公子张辰是京城张臣相之嫡长子,身份尊贵,府中上下莫不赞誉这对神仙眷侣。甚有嘴碎的仆役,啐道不知那身后的侍卫是谁,一直杵在这对金童玉女身后,忒不识趣。

我不予理会,只心中不安,担心晏江抓紧的良人,到头却是镜花水月。

张辰出类拔萃,朝中进谏多次获皇帝赏识,名头甚响。晏江想必有所耳闻,少女心动,一改淡泊低调作风,只为有朝一日与之匹配。晏江虽日渐快活,但我知觉张辰与晏欣也颇亲近,告知晏江,她不以为意。

“我相信他。再者,他,他许诺要向父王求娶我了。”

闻言,我心有苦涩,可不安更甚。我们向来远离权利纷争,安然度日,可如今的情况大不同以往。小院的造访者日益增多,晏江不能一味推让。这样下去,身陷泥淖是不可避免的。

况且,不同于晏江对张辰的信任,我很大部分的不安恰恰是他。如今朝中形式复杂,拉帮结营勾心斗角已是家常便饭,张辰的深情和许诺未免太过单纯,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况且他的父亲张励城府极深,前不久被对头齐将军挫了风头,这条睚眦必报的毒蛇至今未有动作,形势僵持不下。

我仍不能释怀那日午后撞见张辰晏欣独处的一幕,直觉告诉我风雨欲来,而我与晏江毫无防备。我决定有所行动。

张辰酉时回到房间,身边的侍卫取出一封信件呈上。

“少爷,老爷来信。”

只见他身形一顿,长叹一声。“夫人呢,我母亲的信可到了?”

“未曾。”

张辰疑惑,不解母亲如何一封信都不曾寄来。在张府,张辰虽是嫡长子,但父母不睦,张辰早年备受冷落,故此少有寻常世族子弟的纨绔之气,勤学克己,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杰。

张辰自幼陪伴在夫人左右,对母亲甚是敬爱。此次前来燕地,张辰便和母亲说及自己的意中人。

“辰儿,母亲自然希望你幸福快乐。你和我说的这位姑娘,我听了也喜欢。”齐氏抚抚手帕,“此次去燕地,便提亲定下这门亲事吧。”

张辰大喜,但很快冷静,“可是,父亲不会由我做主的。”

“辰儿,”齐氏低咳,手帕忙掩住口鼻。“齐府和张府,终究不会太平的。当初我与你父亲成亲,本想借联姻消解两家的恩怨。是母亲无能,没能做到。”

“母亲,母……”齐氏念及悲处,竟突出一口鲜血。“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太医!”张辰一着急,手足无措起来。

齐氏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辰儿,有娘在,有齐府在,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但是你要记住,一定不要学你父亲,他是一只吃人的野兽!”说罢便晕了过去。

太医前来看病,告知张家夫人所患肺疾,需好生调养,若不慎,恐怕时日不多。

不多时,齐氏苏醒,张辰感激涕零。齐氏道:“辰儿,你舅舅和张府,势必会刀戎相见,就是苦了我们母子,夹在两边左右为难。”

“娘,我有分寸的。我这次去燕地,求娶二郡主,有了自己的府邸,孩儿接您去颐养天年。”张辰呜咽。

齐氏摇头,有些话终是不忍直说。她担心辰儿沦为张齐两家争斗的牺牲品。辰儿虽受皇帝青睐,但豪族势盛,皇族之威不可同往日而语。况且伴君如伴虎,谁知道皇帝老儿除赏识之外还打了什么算盘。

齐氏就算想继续扶持张辰,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辰儿,此次燕地之行,顺势而为,不要忤逆。羽毛没长齐的鹰,没资格展翅高飞。”张辰临行前,齐氏特意嘱咐他这样一句话。

张辰胸有成竹,只要晏二郡主愿意,他就可向燕王请示,一切便水到渠成。皇帝早年一直提点,催促他离开张府自立门户,可他早有心上人,这才一直拖着。

果不其然,到达燕地,张辰便与二郡主互通心意,只等在燕王生辰宴提亲了。

今日,张辰与燕王狩猎骑马,片刻不曾休息。好不容易回到厢房,又收到父亲寄来的急信。张辰疲惫不堪,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展信细读。

我潜伏在房梁阴影处,不敢移动,懊悔不能看见信件内容。只见张辰看完信,静坐了好久,再也没有在燕地,在晏江身边时的神采焕发。我本想趁他就寝入睡时溜走,没想到他这一坐就是一整晚。

第二天天明,终于得空脱身。我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痛,真是搞不懂“梁上君子”有何乐趣。

我仍有满肚子的困惑不安,但无可奈何。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

傍晚,我迷糊中被一阵呜咽惊醒。晏江竟在我房里,蹲坐在窗边轻声哭泣。我顾不得衣冠不整,跳下床凑到她跟前,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小北,你的直觉是对的,”看来她哭了很久了,鼻音很重。“是梦终是要醒的,生在王府世家,我们怎能肖想一世无扰的相爱……”晏江泣不成声。

她不怪张辰,他们本就同病相怜,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相爱,展望未来,这是不可多得的一段既美满又自由的时光。

可少女情意扑空,失去愿景的失落,还是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终究逃不开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父王指婚,生儿育女,替丈夫周旋三妻四妾,在娘家和夫家之间谋取权利——

而这些,是她多么厌恶,多么渴望逃避的啊!

“终究没人能逃脱这个牢笼,娘亲,我,都逃不了……”晏江的母亲,在她幼年时便抱恙去世,这位侯府的小姐,终于结束了自己被摆布的一生。

不知何时,我已环抱着晏江,轻抚她颤抖的后背。我悲叹浮沉世事,造化弄人。

“晏江,我带你走。”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一直希冀的,也是我所知道,晏江最渴盼的逃离。

晏江抬头,瞪大眼睛,过于惊讶,一时间也忘了哭泣。我脑子一片空白,轻吻了她微张的嘴唇。

“我会拼命护你周全。”

多日后,深夜燕府走水,燕王二郡主,火灾中身亡,尸骨不存。

我和晏江一路隐姓埋名,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抵达京城。晌午落脚在一家客栈,正用午饭,隔壁桌却说起“二郡主身亡”一事。

“你们怕是不知道,晏二小姐被火烧死了,我们张家大公子,彻夜骑马,赶去燕地吊唁啊!”

“是啊,听闻这两人情意甚笃,可谁知道皇帝突然把公主许配给了张公子!”

“张公子青年才俊,皇帝怎么可能由他和燕王扯上亲事,燕王这些年,动作不小啊……”

“燕王现在还到处搜寻二郡主呢!没找到尸骨,燕王一直不信他女儿就这么没了!”

“哎,也不知是关心女儿,还是舍不得那门亲事……”

我握了握晏江的手,担心她难过。可她惊弓之鸟一般,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对我横眉轻嗔。我一时间臊得脸通红,她怎么还记恨我那晚……轻薄了她。

见我局促难安,晏江噗嗤一笑。“赶紧吃,我们还要赶路呢。”

对,现在逃命是正经的。一路南下,到了临国便彻底安全了。我大口吃饭,却忍不住偷瞄对面,瞧见晏江笑吟吟的,没有难过,我便放心了。

一路上晏江多次说起,逃到临国她希望如何如何。我就一路听着,不时也点头附和,正如在王府一般。

“你呢,小北,”她突然问到,“你不再是我的侍卫了,你到临国也是自由身,你想做什么呢?”

我一时语噎,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或者说,我从没想过离开她单独做点什么。我沉默,晏江也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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