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2019-08-04 19:13:56作者:尘灵

奇幻

士兵们步履整齐地在将军府里穿梭,警觉着周围的动静,像铜墙铁壁一样把将军府守护起来。

秦清抬头看着将军府门口硕大的三个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踟躇了一会,抬脚往里走。

“秦小姐,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门口的守卫伸手将她拦了下来,秦清脚步一顿,将军以前从来没有禁止过她进出将军府,她心下沉了沉,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刘大哥,将军这几日是有什么事儿吗?”

刘勇斜撇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为难,眼睛四下转了转,这才凑到秦清耳边悄声道:“将军这几日杀了好些亲信。”

秦清愕然不已,却见刘勇已经缩回脖子,看也不看她了,只好退下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将军府上那三个大字。

将军是怎么了?

秦清退到东边那面墙,警惕地张望了一下,便在墙上轻轻叩了三下,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不由来回走了几步,眉头微微皱起来,一阵槐花的香味被风带来,秦清看了眼一旁的槐树,又在墙上叩了三下。

就在她忍不住要爬上树去看看情况时,一道身影突然闪现在墙头。

“哥?”秦清愕然地望着一身血腥气的秦风,想到刚刚刘勇说的话,心下一惊,正要开口。秦风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槐树后面,压低了声音。原本明亮的月亮也偷偷藏到了云层后面,不愿意听这尘世间的秘密。

“有事吗?”

“将军出什么事了?”

秦风一愣,皱着眉头,语气少有的严厉,“清清,我早就告诉你了,将军不是你的良配,你不要再管将军的事了。”说罢他就要走。

“哥!”

秦风扭头盯着秦清紧紧抓着他袖袍的手,面上神色难辨,过了好半晌,他才在秦清的坚持下沉声道:“将军没事,只是杀了些人。”

“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知道。”秦风冷硬地回答,扳开秦清的手,便要回将军府里去。

“那……你呢?”

秦风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头也不回地翻墙进去了,一句话悄然飘散在这寂静的夜色里。

“清清,离开这里吧,回家乡。”

秦清看着秦风消失在墙头,心中更是不安,又怕一直呆在这里被人发现,便急匆匆转身走到另一个拐角,那里有一处小宅子,这是将军五年前专门给她安排的住处。

秦清疾步走进闺房,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香囊放进怀里,正欲走,又打开床头的小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玄色雕花木盒,她打开木盒,拿出里面闪着幽蓝光线的纯色镯子,犹豫了一会,还是将它套上手腕,用衣袖遮住了。急匆匆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回身拿起门口的背篓和镰刀,然后踏出房门,随着房门“嘎吱”一声掩上。屋子静了下来。

秦清趁着夜色往城外赶去,城外往南五里处有一座直耸入云的南山,以往一直是南城抵御外敌的屏障,百姓也每年上山祭拜山神,但就在五年前,南山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整座山都萦绕着一股淡青色的烟雾,人们只要一进烟雾范围内就会失去意识,最后不知怎么就自己回到山底。而山内的毒蛇虫蚁更是数不胜数。

秦清缩在墙后,看着城墙上的守卫,松了一口气,好在城门的警戒没有将军府那么严,她整整衣服,把背篓背好,走向城门。

“陈大哥,守夜辛苦啦!”秦清笑盈盈地同其中一个守卫打招呼,陈家回过头来,浓厚的眉毛弯了弯,脸上微微泛红,所幸夜色深重,倒没人看得清楚。他看见秦清的背篓,愣了愣,费力地说道:“秦秦秦……小姐又……又又去采药啊……”

一旁的守卫轰然大笑,其中一个还大力拍着陈家的肩膀,调侃了他几句。

陈家微红的脸不由变得通红,眉宇间多了一丝尴尬。秦清倒是表情不变,依旧笑盈盈的回答,“对啊。”

陈家挠挠脑袋,傻笑一声就退开了,一旁的守卫便笑边为秦清打开偏门。秦清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

这也是将军吩咐的,她五年前被人发现,是将军救了她,还给她安排了住处,她觉得不太好意思,便自学了医术为军中士兵治个简单的头疼脑热,小伤小口的……

后来一个士兵受伤了,但药房里药不够了,她想上山采药,但那时已过了宵禁,守卫不敢放她出去,将军又不在城里,最后那个士兵没熬过去。将军便下令她可随时出城门采药,还给了她一个香囊,说可以抵御山上的迷雾和毒蛇虫蚁,但绝对不要去到山顶。

秦清握紧怀中的香囊,那时的疑虑被她强行压下来了,因为那时的将军看起来很悲痛,但现在,疑虑就像小虫子一直在她心里爬一样,闹得她心神不宁。

待秦清赶到山底时,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晨曦,天空虽然还是黑沉沉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她摘了些山下的果子,填饱肚子,眼见着天边泛白,高亢的鸡鸣声你追我赶地响起来,她站起来,握紧了手中散发着微微香气的香囊,步履坚定地朝山上走去。

南山她来了许多次了,但一直都没有去过山顶,一是将军说的话,她愿意听。二却是这香囊的香气只能驱逐山腰以下的毒蛇虫蚁,有一次她采药忘记了路,不小心跨过了那条界限,周围瞬间多出了许多虫蛇,幸亏她反应快,身上也带了些药,要不然她就回不去了。

所以她这次还带上来将军送她的手镯,如果她死了,还有将军的东西陪在身边,那也挺好的吧。

秦清苦笑,可这个手镯却也是她死皮赖脸向将军要来的。哥哥说得对,将军不是她的良配,可谁叫她喜欢他呢。

秦清望了眼已经跳出地平线的太阳,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鼻尖传来了樟树的清香,快到山腰了,她眉间一动,停下脚步,站在一颗松树下,放下背篓,将镰刀握在手中,还找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长木棍。

她略微歇了歇,摩挲了一下镯子,就又上路了。

粗壮的树一棵紧挨着一棵,杂草从它们中的缝隙窜出来,几乎与秦清齐腰,头上一些藤蔓七垂八落地垂下,一起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厚重的帘子,封闭了上山的路,不过五年没人来,这里便成了它们的天堂。

秦清费力地用镰刀和棍子开着路,不一会就累到不行,她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停下来,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太阳趁着这间隙已经升到半空中了,但这林子里还是幽暗一片,光竟只零零散散地溜进来了几缕。

突然,秦清眼前什么一晃,神经紧张的她一棍子就挥了过去,打在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响声传荡开去,竟还传回了一些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秦清背脊一寒,有种被树木包围的错觉,似乎下一刻,它们就会向她发动攻击。

秦清警惕地盯着四周,浑身像是淋过水一样,汗涔涔地握紧了手上的武器。

但什么也没发生,秦清一停下来,整个林子便都静了,刚刚不过是被她肩膀扫过的一根藤条落到了她的眼前,并且这里树多,有回音也正常的,秦清自我安慰地想着,也慢慢放松下来。

但还没完全放松,一丝凉意就从她的脊梁骨慢慢上爬,爬上她的脖子,秦清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身鸡皮疙瘩尽数涌出来,仿佛也要逃离她一样。

这里很不对劲,现在是夏天,毒蛇虫蚁只多不少,而且她已经过了山腰很久了,没道理到现在为止都没遇到任何动物。

如果说刚刚秦清还能自我欺骗认为是那个香囊在起作用,但现在,离她十米处的那个白森森的骷髅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清紧紧盯着那个眼睛空洞的骷髅,牙齿忍不住打颤,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上的棍子,看来,将军的秘密,还真超越了她的想象。

“我所有秘密都在那里。”喝醉了的将军撑着头,怅然若失地指着南山的方向,眼里的落寞是秦清从没见过的神色,就像厚重的绝望叠加所成的认命,但又不肯放弃的疯狂。

秦清眼神微暗,即使是现在,她一回想起那时将军的神色和语气,便心如刀绞。她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不管怎么样,这次她一定要上山。

还不等骷髅有所动静,秦清就扔下木棍,双手紧握着镰刀猛地冲了上去,骷髅空洞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然后侧身躲过秦清的攻击,灵活得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像细树枝一样的手肘骨猛地敲上秦清的背,力道不大,秦清却是一个踉跄,眼前忽的一黑。

秦清慌乱地站定,镰刀顺势向后一砍,却什么也没碰到,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黑暗更是加重了她的恐惧,她使劲瞪大眼睛,生怕,不知从哪个方向会窜出一只白森森的手来,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她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就像有东西爬过草丛一样,秦清赶紧驱逐了脑海中的想象,握紧了镰刀,但手中的镰刀一点也驱逐不了她的恐惧,她深呼吸几下,耳朵更加敏锐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一只手却松开抚上了那个纯色的镯子,心里也平静下来,有这个陪着她,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四周似乎变得更安静了,仿佛只有她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回响。

嗯?

过了好半晌,四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秦清有些耐不住了,她试探着跨出一步,眼前忽的一亮,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她竟然回到了南城里。

秦清愕然回头,南山依旧在南城的南方屹立,太阳仍旧挂在半空中,百姓们却已纷纷走上街头为生活奔波,她愣愣地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是怎么回来的?

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去了南山吗?

包子的香味从前面那家店里飘来,热腾腾的蒸汽盘旋上升,朦胧了屋顶。随着时间的流逝,叫卖声也渐渐热闹起来,秦清站在街中心,却似乎没有人能看见她一样,只忙着自己的事,便是叫卖的人,也没有向她投去一个眼神。

“李大婶,我……”

秦清压下心中的不安,走到一个卖水果的大婶面前,一句话没说完,李大婶就直接穿过她笑容满面地为一个来买水果的人递上一个苹果。

“今年这苹果,甜着呢!”

秦清看着自己的手,鼻尖充斥着苹果的香甜气,耳边也满是熟悉的李大婶爽朗的笑声,但她的手,刚刚直接从李婶拿着的苹果上穿了过去,而李大婶,看也没看她。

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向水果摊撞去,却直接穿过了水果摊后面的墙,她回过头,看着面前严实的墙壁,颤抖着手摸上去,却是直接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

秦清崩溃了,她后退几步,茫然地环顾一周,却发现身后竟然就是将军府,原来这两条街之间只隔了一堵墙。

秦清像是找到了支柱一样,疾步走向将军府,却发现大白天的将军府竟大门紧闭,一直守在门前的刘勇他们也不见踪迹。

她直接穿过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传来,院子里却极干净,秦清忙向后院奔去,还没到后院,便在莲池的桥上看见一身青衣满脸阴郁的将军,她的哥哥从通往后院的小路上闪现,急步走到将军面前,抱拳说了句什么。已经收起来的佩剑在一旁滴滴答答地滴着血,而秦风更是一声血污,连本来面目都看不清了。

秦清的脑袋一下子懵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忽然醒过神来,忙靠近了些,紧紧抓住手腕,掐回了已经到眼眶的泪。

将军回过身,伸手拍了拍秦风的肩,沉声道:“回去吧!”

“是。”

秦风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转身急忙要走,脚步甚至差点缠到一起,将军一脸玩味地盯着这一幕,笑着叫住慌乱的秦风。

“秦风,本将军能相信你吗?”

秦清看见将军脸上的笑,脑袋嗡地就炸开了,那不是将军,那绝对不是将军,将军从来不会那样笑,也不会自称本将军,更不会将将军府的门匾改成将军府,之前一直都是南山府,两天前将军却突然让人换成将军府,可她清楚记得,将军曾经说过南山府这个名字对他有非凡的意义,所以她才会觉得很不对劲。

秦风身形一僵,忙回身抱拳低头道:“属下对将军绝无二心。”

“是吗?这几年一直都是?”

秦风单膝跪地,头更低了些,“将军是将军,属下便是属下。”

将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面上的阴郁越发浓重,他向秦风走近两步,伸手抬起秦风的下巴,被染上一些血迹也毫不在意。

“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啊?”

秦风身形一颤,躲避着将军的视线,强行扯开嘴角,“属下……哼……”

秦风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心口。

“哥!”秦清一惊,猛地扑上去,却只穿过了那两人,将军眉头一皱,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是察觉了什么。

可很快,他就转过头盯着倒在地上的秦风,笑得面容扭曲,夹杂着报复的疯狂,“你效忠的是他吧?没关系,你去陪他吧。”

他?

谁?

哥哥不是从五年前入伍就一直跟着将军吗?

鼻尖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秦清几乎不能思考,直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哥哥,秦风微微抬起头,眼睛带着愧疚穿过秦清,看向后院的方向,他微微张开嘴,血汩汩地流出来,湮没了他那句对不起。

秦清站在原地不能思考,这不是真的,明明,她的哥哥,几个时辰前还在跟她说话,现在就眼睁睁死在她的眼前,死在将军的手中。

秦清脑袋猛地一疼,眼前又是一黑,她疯狂地向秦风靠近,却被一堆纠缠的野草绊住,扑倒在山间,她愣愣地看着昏暗的山林,血腥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间的清香,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出现在她眼前,她却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直接握住那只手,冰凉的触感从她手心传来,拉回了她仅存的理智。

骷髅一使劲,竟然把她拉起来了,秦清站在骷髅面前,竟有几分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是疯了。

那骷髅用它黑洞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秦清竟觉得里面含了些歉意。

秦清以为那骷髅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但它什么都没做,秦清一站稳,他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向山上走去。

“你是谁?”

秦清沙哑着嗓子问道。骷髅没有回答,胯骨处一个墨绿色的鸳鸯秀囊透过骨头间隙露出来,秦清猛地一颤,声音竟带了几分尖利。

“你是将军?”

骷髅停下来,顺着秦清的眼神低头,看见那个香囊,硕大的头盖骨摇了摇,便不再停留向山上走去。

“等一下!”秦清忙追了上去,只跑了两步便不见那骷髅的踪迹了,她茫然地四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远处似乎有人叹了一口气。

尘灵
尘灵  VIP会员 我之所以这样生活,是因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杀死一只知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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