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何咎

2019-07-31 17:05:24作者:半碗茶

草丛之上是斑斑血迹,芦笙小心翼翼地拨开,探身看过去,果然瞧见半大的孩子蜷缩在衰草中。

大水过后的水腥味久久未曾散去,孩子的肩上插着几根箭矢,狼狈不堪。芦笙站起,有大风自西南方向掠过,她轻声对他说:“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话间羽睫微颤,两行清泪已经落下。

芦笙在敖岸之山上结庐,晨起时拿一方陶碗,收集竹叶上细碎的露水,而后小口小口喂给那个孩子。午后她就坐在岸边,看着黄河滔滔的另一面,人们辛苦劳作,诚惶诚恐只为生存。

深夜时孩子的伤口疼得厉害,哭着闹着,神思混乱。她只好抱着他,唱采薇姑娘们常常哼起的那首山歌。

前不久黄河之水泛滥,黎民百姓怨声载道,却仍是虔诚的祭祀神灵。因此居住在敖岸之山上的熏池甫一察觉到山中不同寻常的气息,便过来查看。

神灵气度非凡,压迫得草木尽相折腰。那时芦笙正在采摘紫红的桑葚,忽而神色一凛,转身就往草庐跑去。

熏池站在孩子昏睡着的竹榻前,神色不悲不喜。

芦笙急忙跪下,宽大的裙摆呈开,犹如花开。“大人如今这般模样,上神还望留情。”

“昔日我将夫诸赶走,定有我的道理。而今你又将他带回来,只会带给敖岸之山莫大的灾难。”熏池的声音沉沉,逐客之令已经显然。

芦笙哀求道:“可这里是大人的故乡。上神,只求大人醒来,我们便离开。”

一声叹息落进风中,滚滚如烟,须臾消散。

夫诸身上的伤一日一日见好,却一直不曾醒来。眼看着夏日逼近,大雨滂沱了数次,黄河隐隐有冲上河岸的征兆,敖岸之山四周开始不安定起来。

虽是着急,却毫无办法。芦笙翻遍古籍,最后只能摇头叹息。

夜半时,夫诸哭泣着抱住芦笙。他小声抽噎,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芦笙仔细听,才分辨出,他说:“这灾祸不由我决定,我能不能拒绝承担?”

芦笙睁大眼睛,霎时泪如雨下。

名唤夫诸形似白鹿的兽,在中山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带来大水之灾,扰得黎民百姓生不可生。于是黄帝便派了能人异士,四处追杀。

熏池将他逐出敖岸之山,他便流浪在整个中山境内。芦笙寻他已是不易,她想过他的境况,可是真正面临时,又难过得浑身颤抖。

思绪慢慢清明,夫诸第二日便醒来了。他穿着大人的衣袍,袖子又长又宽,端坐着,眉眼沉静温和。他笑起来苍白而虚弱,看着还睡着的芦笙,眼角眉梢染了喜悦,才稍稍有些神采。

芦笙醒来时惊喜极了,起身查看了一番夫诸,见他除了气息虚弱,已然无碍,不禁松了一口气。

“大人,是谁将你伤了?”她又连忙问道,神色略是惊慌。

夫诸伸手抚过她长长的头发,眼眸中蕴着温柔的光。他唇角勾起,孩子的面容,却偏偏是谦谦君子的气质。“怎么,你还想给我报仇?”

“芦笙无用,但是只要我还活着,绝不允许再让他们伤您一分一毫!”芦笙有些惭愧,当初夫诸离开敖岸之山前,她就因体弱被送到了西山静居。因此他流落至此,她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不管怎样,今后她一定会保护他。

黄河之水卷上敖岸山上时,对岸的百姓便松了一口气,可是熏池却勃然大怒。

山本就陡,尽管没有什么损失,熏池依旧冷着面找到芦笙。他口气僵硬,态度丝毫不见友善,“夫诸已经醒了,请你们尽快离开。”

阴雨缠绵,芦笙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旦出了山,便意味着别人可以轻易找到他们,摧毁他是易如反掌。可是她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对这位上神。

“不劳上神费心。”清冷的声音传来,担心芦笙在林中迷路的夫诸站在绿竹间,开口唤他:“芦笙,过来。”

他从脖子里取出半块玉玦,随手扔向熏池那里。“昔日你我二人置案几共饮于山谷,红山果落在碗盏之间,你赠我玉,说把我当成亲生兄弟疼爱,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细细想来,玉玦玉玦,可不就是决绝之意?”

长风盈满襟袖,他的笑容难得寡淡,回首望了熏池一眼,便扯住芦笙的衣袖,声音虚弱:“休养几日,我们便离开。”

芦笙垂眸看他,乖巧应道:“好。”

两人踩着山间柔软的草离开,过了许久许久,熏池才走过去,弯腰拾起玉玦,抬头看着青蓝的一方苍穹。眼底泛酸,有什么在眸光深处化开,像他们共饮过的陈年老酒,再也回不去了。

他有他的敖岸之山要守护。

他有他的灾祸要承担。

注定南辕北辙。

“友人夫诸,是我负了你。”他紧握玉玦,心底是细细密密的伤悲。

夫诸负手站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滚滚黄河。对岸是一片林子,有人居住在那里,他们并不知道,这座山上时常有神观望他们。

山下长着许多草木,近来都已枯萎。明明是繁盛的夏天,这种反常像是预示着什么。

走兽惊慌失措,在山间奔走不息,焦躁而不安。

夫诸攥着袖口的手越来越紧,直到穿着宽大长裙的芦笙走过来,她随意坐在一边,日头落在眉眼间,夫诸低头竟看得模糊不清。

“是阵。”她轻声说,看向夫诸的眼睛,眼底湿润,“他们设了阵。”

黄帝手下的人,向来如此厉害。在四方天地,依托山体,设下十重囚阵。而他们一旦出山,便会被浩荡的阵法困住。

仅仅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灾兽。

“灾祸厄疾,罪孽苦痛,尽数归咎于大人身上,这叫芦笙怎么忍心?”她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心里已是回答了自己,不忍心,所以就要拼尽所有护他周全。

芦笙是凡人,她能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她胆子很小害怕死去,可是若为了夫诸,那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她敛去复杂的神色,夫诸并没有看出什么。

“九州大地从不曾亏待于我,我却为它带来了浩浩水灾。”

有什么已经发生了分歧。他温和善良,而她却为他不公为他愤怒,谁站在谁的立场上,谁都是对的。

哀婉斜阳倾洒在山上,芦笙唱起一首山歌,歌里带着人间少女的情思,也带着芦笙巨大而不悔的信仰。

无月的夜晚,风吹竹叶,像哪种兽类的抽泣声。

芦笙慢慢摸索着走下山,一路上鸟儿嘶鸣,那是山里陪伴她长大的生灵在悲痛的哭泣。

越往下走,气息的震动越是剧烈。看不见的锁链缓缓伸长,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脖颈,她安安静静,等待着阵法将她吞噬。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夫诸时的场景,雪天巨树,神灵纯洁而神圣。

是惊艳的啊。

夫诸的原身是很好看的白鹿模样,周身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头顶有四角,弯曲如同枯枝。

芦笙幼时在中山游玩,穿了宽大的祭服,她的家族是黄帝的臣下,担任占卜一职。还未能学个占卜测字之术,竟在山里迷了路。

她很乖巧,坐在巨树旁的石头上不言不语,等着来找她的人。直到旁边酣睡的夫诸醒来,芦笙才看见雪地里雪白的夫诸,惊讶地叫道:“好漂亮。”

她歪着头,小小的手从宽袖中伸出,眨着眼睛问道:“我能摸一下你的角吗?”

夫诸还未回答,她已然触碰到了。

他一下子化成人身,温和地笑着,“你可愿意在这里陪着我?”

她太小,他虽是半大的孩子,依旧比她高许多。于是他便牵着她的手,踩着荒草走过山谷,走过流水,走过很多地方。

他们去不远处的青要山,名唤武罗的神送给芦笙一些荀草,他说吃掉以后可以变得更加美丽。芦笙在一旁咯咯直笑,夫诸只好无奈地替她道谢。

然后,青要山被泛滥的黄河水冲了。

他们又去宜苏山,树上结着鲜美的野枣。芦笙便举高手臂,“大人,芦笙想吃。”这里有很多蔓居木,他们在滽滽水里洗了枣子,欢喜得离开了。

后来,滽滽水暴涨,淹没了大片土地。芦笙有时会想家,可她不记得家在哪里,所以她从来不会提起。夫诸却可以感觉到,就带她去人间生活的地方。

村子里人们在烧制陶器,夫诸用敖岸的金换了一个陶碗送给芦笙,于是她便整日带在身上。

他们走后,村子被随之而来的洪水淹没,很多人死去。

水灾引起黄帝的重视,似乎是从那时候开始呀。

天色尚且睡眼惺忪,四只角的白鹿便开始撞阵,他撞得头破血流,依旧不肯停止。

直到芦笙缓缓出声:“大人,好好活着。”

世人不曾见过夫诸人身的真实面容,而她足以代他去死。

夫诸还是没有停止。

朝阳升起时,黄河对岸也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在看到夫诸时连忙一一跪下。他们以为那是有着光泽的神兽,所以虔诚跪拜。

阵里的芦笙越来越虚弱,夫诸觉得自己的心都疼了。他只好化作人身,不停的喊她:“芦笙,芦笙!”

可是芦笙不会回应他。

隔着滔滔黄河,黎民举目望着夫诸。孩子的袖口上绣着绿树枝蔓,就那样一点一点变成鲜活的存在。他的眉眼间倒映着远山流水,温润得像玉,像日色。

他慢慢跪下,双手放在心口处。

黎民纷纷磕头,唱诵着祈祷神灵的礼乐。夫诸的身体缓缓干枯,化为了一段雪白的树木,枝桠上堆满细细碎碎的花朵。袖口上的藤蔓死物化生,落地便长势盎然。

那是他用生命铸造的景色,奇异惊艳。一切都送给勇敢的芦笙。

从此夫诸就守在这里,没有灾祸也没有追杀,日日月月都陪伴着芦笙,就如同往昔。

半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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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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