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南

2019-07-30 21:05:29作者:素同

青春

1

程雅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挺晚的了,幸好楼下的快递店还没有关门。她最近没有网购,快递上又的的确确写的是她的名字,拆了,才发现是凌一南的结婚请柬。

他在大约一周之前告知了自己的婚讯,并承诺会把请柬稍后送达。程雅忙的昏了头,才想起这件事来。

鹅黄色的字,娟秀的影印手书,凌一南的审美一向很好,但显然不是凌一南的字。新人的名字从上往下工整并立,程雅把烫金凸起的字体摸了又摸,暖了一半,留下冰冷的另一半。

最早班的飞机,凌一南开车来接她。异地的婚礼,凌一南笑着一张脸说:“你真的来了。”

”毕竟你也真的给了请帖啊。“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车里有淡淡的香味,还是凌一南喜欢的茉莉味儿。

凌一南开车,程雅坐在后面,后视镜里可以看见凌一南轮廓分明的侧脸,她不敢多看,目光下移却看见凌一南回过头来:“渴了吧,先喝点儿水。”

手腕上有一截红绳,做工粗糙,不是凌一南现在的身份会有的东西。程雅有些出神,凌一南又把水递了递,程雅挤出一个笑容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说:“怪不得别人,你只靠脸就可以进娱乐圈。”

凌一南是真的被她逗笑,拍了拍方向盘,说:“编排我的话你也信,画不过我,就来酸我。”

程雅正了正色,说:“我在路上看过你的广告。”

凌一南迟疑了一秒,问:“望城?”

“不是。”程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说:“我很久没回去了。”

凌一南便长长地”哦“了一声,说:“望城太小了,北京是个好地方。”

“是么?”程雅接的很快,这才觉得不妥,太快了,难免带出点别的意思来。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却跳的很快,想说点什么,突然眼前一亮:“上海也有你的广告!”

凌一南只是笑,从前他也总是这样笑,落在后视镜里是个分明的侧脸,只是如今这目光笔直向前。凌一南像是察觉到了她在看他,轻声叫她:“程雅,程雅?”

她在这时候犯了困意,迷迷糊糊地想应一声,又突然惊醒。“凌一南?”对方满是困惑地回头,程雅又赶着说:“没事。”

总是有些事的。

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2

但凡见过凌一南的人,都不可能忘记他。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凌一南自己,程雅觉得他臭屁,转过身去却偷偷地红了脸。

毕竟凌一南长得好看。

十七岁的程雅埋头于书本和考试,依然无法抵御一个少女的本心。学生时代总有那么几个光芒四射的男孩子,在这段青春里,毫无疑问属于凌一南。同样,学问不好,也属于凌一南。

老师把凌一南放在程雅同桌也是这个原因,程雅埋头看书,凌一南上课总是睡觉,有时候程雅的目光会瞟过去,他睡着的样子最安静,长长的睫毛被阳光一照落下层层阴影,程雅在心里默数到三,不会多停留一秒。

凌一南醒着的时候则全然变了脸孔,咋咋呼呼的,和前后座聊天,上课转篮球,没有他不做的事情,程雅被他闹得烦了,就会板着一张脸说:“你自己不学习,不要影响别人好不好?”

这话说的重,前后左右的人一时都有些讪讪,凌一南浑然不觉,还是一张笑脸:“我怎么不学习,我只是比你学的差一点嘛。”

何止是差一点,全班五十五个人,程雅常年前三经常第一,凌一南能把排位打头的数字变成四就可以算进步。他笑得好看,总是无忧无虑,无知无觉,程雅在心里叹气,不好再说什么,那边凌一南也噤了声,彼此消停,达成短暂的和解。

“欸,干嘛!”

凌一南又睡了半节课,程雅都习惯了他一动不动,乍一动弹,就会闹出好大的动静。凌一南睁着惺忪的眼瞄一眼传来的纸条,顺手就揪成了纸团,随手一丢,咕噜噜跑出好远。

已经下课了,凌一南仍然没有恢复活力,传纸条的人不甘心,又从背后拿手戳他,程雅不懂也懂了,顺着方向望去,看到门口殷殷等着的隔壁班女孩。

隔壁文科班,一半已经打定主意走艺术,穿着打扮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十分光彩照人,虽然没有染发,但早就偷偷卷过,同样扎成马尾,就是好看很多,涂了带颜色的唇膏,远远看着像一只鲜红欲滴的草莓。

课间十分钟,那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凌一南一动不动,程雅冷眼旁观,反而无端对凌一南生出埋怨来。

凌一南再睡了一节课,才慢慢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到不是主课,又埋头趴了一会儿。周围不是同样睡觉的就是做别的作业的,还有一个认真听课的程雅。

凌一南嗤之以鼻,凑过去刚要开口,才发现程雅捧着一本书,却是撑着头已经要睡着了,一颗脑袋一栽一栽的。

凌一南顿时兴奋起来,按他的脾气,不趁机戏弄一下是不可能的,正准备给程雅画几道胡子,又看到她皱眉,心想还是不要惹怒了这个小古板,干脆蹑手蹑脚地拿出纸来,对着她睡着的样子描绘起来。

本着务实求真的精神,凌一南又探了几次头,动作非常小心,生怕惊动了她。没想到程雅突然睁眼,凌一南受了惊笔都要抓不住,一时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距离太近,程雅一巴掌拍过去,凌一南吃疼,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等着我呢!”

“无聊!”程雅把纸一把抓过来,凌一南啧啧叹她动作粗鲁,程雅更恼了,正要撕纸,没想到凌一南画的还算良心。凌一南嘿嘿直笑,说:“没想到你还挺上相,怎么样,比你本人还好看吧!”

说完眨了眨眼。程雅有些脾气的,被凌一南一激,刺啦一声撕成两半,程雅扬着一张脸冷冷对他说:“你有完没完?”

不过是打算开个玩笑,凌一南也上了头,十七岁的少年,不笑的时候骨骼锋利的不行,说:“成绩好的人脾气都这么大么?”

程雅冷笑,睨一眼门口,说:“没您脾气大,招惹了姑娘又丢到一边,好大的做派。”

程雅盯着他毫不退让,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凌一南突然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说:“好酸,难道你吃醋了?”

胜利的天平终于倾斜了,程雅越气凌一南就越是微笑,凌一南迎上来,看见程雅连目光都在抖,他问:“你觉得我会喜欢你么?”

“你……”程雅眼睛瞪得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打人,可是下一秒真的到来,程雅不争气地流下一滴泪。

少年人还没有完全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少年人最见不得别人哭。

3

有那么一秒,程雅想此行会不会和凌一南发生点什么,像电视里、小说里发生了无数次的那类故事。紧接着,她就会问自己,想发生点什么呢?

她和凌一南很久没见了,久到六年还是七年都记不清了,总之是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的时间。

凌一南的好皮囊没有辜负他,反而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更加精致招摇,浸透广告牌,就是所谓的男性成熟美。程雅看着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再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会觉得荒唐且没有根据。

“你可以先洗个澡,休息一下。”凌一南帮她把简单的行李拿进房间,看了一眼时间,面露歉意:“婚礼还有好多事要忙,下午我再过来陪你吃饭,顺便在上海逛一逛,中午……”

程雅都懂得,点了点头。程雅问:“她会一起来么?”

凌一南真的想了一下,才说:“她应该也有亲戚朋友过来,要看时间。”

这一刻的凌一南才和少年影像重合,真挚坦诚,一往无前。她有一瞬间的酸楚,更多是愉悦与欣慰。这是很难描述的情感,更像一种庆幸。

程雅没有见过凌一南的未婚妻,现在刚好有闲暇细细描阔,那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女生,会以怎样的面容站在凌一南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程雅总记得当年在门口苦苦等待凌一南的女孩,那时候凌一南不曾回头,可她总觉得他们般配。

不像她。

十七岁的凌一南对程雅说过:“你觉得我会喜欢你么?”

虽然后来的凌一南会说那是气话,但是程雅觉得好多事情都是早早就注定了的。

这些年青春剧播了一部又一部,程雅有的看了,有的没有,来来去去,好的坏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无论结局如何,开端总是好的。

程雅总能想到那个被凌一南气哭的早上。周围人传遍了这件事,有人来劝,有人还不忘嘲笑凌一南的“恶性”,来来去去,反而成了热闹。她气性高,眼泪掉了一滴,却是一天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上,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早餐。想也知道是凌一南的手笔,下边垫着一张纸条:对不起,还有一个被恶搞的小人。

小人当然是凌一南自己。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绘画天赋极高,程雅先前只听人说,现在看着纸条上的小人,明明是刻意丑化,又带着几分可爱。

凌一南察觉到动静,看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说:“我特意早起半小时去买的,方圆两公里以内最好吃的早点店,你……趁热吃。”

还是老样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程雅把东西一推,再不看他:“你自己吃吧,我不要。”

凌一南睡意全无,睁着一双眼,好半天才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不喜欢穿校服,干脆把早点卷进校服里,说:“你就嘴硬吧。”

高中时间紧张,程雅总是在早读结束后的那个课间去小卖部买早饭,偏偏这天班主任讲的兴起,左看右看都没有下课的打算。

第一节课要测试英语,肯定不会有课间,凌一南在最后三分钟的时候跳起来,全班连着老师都吓了一跳,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下课了,老师。”

话都说到这里了,老师也不好再讲下去,凌一南把早点往程雅桌上一甩:“还是热的,赶紧吃吧。”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程雅吃得很快,含糊地带出一句“谢谢”。

程雅此后许久的记忆都融化在这句不容易的带着别扭的“谢谢”里,融化成她和凌一南日渐的亲近。凌一南给她买过很多次的早点,彼此之间有种默契,凌一南有时会开玩笑:“你也太理所应当了吧,连声谢谢都不说了。”

程雅腆着一张笑脸,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理亏:“都这么熟了……”

凌一南哈哈大笑,把笔甩到程雅桌上,掏出一张卷子来:“那你先吃,吃完给我把这道题讲了。”

“不对啊。”程雅探头过去:“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你还不知道吧,”凌一南的眼睛很亮:“全国美术一等奖,只要文化课过关,就可以上我梦寐以求的中央美院。”

凌一南声音很轻,连梦寐以求四个字也只是轻轻带过,他撞了一下程雅的肩膀,用孩子气不满的口吻说;“你这是什么反应,总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学无术吧?”

“不是不是。”程雅和他打着哈哈,心里却被是或不是给绕晕了。凌一南够聪明,但是,中央美院?

“多少分能上?”

“越多越好喽。”凌一南说的轻松,却躲避程雅的目光,摊了摊手:“到时候你考清华北大,我去中央美院,都在北京还能见面吃饭。”

那时候的光映过凌一南的侧脸,飞蛾落在窗台,摇摇欲坠,程雅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秒。

所以程雅快速低下头,说:“哪有那么简单,我们学校很多年没出过清华北大了。”

凌一南从光晕里回头,对她伸出手指:“只要努力,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愿意与你约定。”

没有笑,却很温柔,明亮的眼睛像一池春水,几乎叫人溺毙。

她应该说些什么的,却说不出来,凌一南的认真是一个陷阱,程雅退后三步,还是忍不住纵身一跃。

“真的么?”

“真的。”

这话是有歧义的,但她不管。凌一南说了,程雅就信。

高三之后,凌一南花很多时间上美术课,又花很多时间上补习班,不在学校的时候,程雅把他的试卷都收起来。

无人处,她在纸卷的错题下一笔笔写下正确的解法,思路从一而终,解法也只选一样,不求多,只求精。凌一南回来拿东西,她说:“没空慢慢讲啦,你自己有时间看看。”

凌一南拿着试卷,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程雅被看的好不自在,门口人影晃动,是等凌一南一起去上美术课的同伴,女的。

“别让人等急了。”

“我有话和你说。”凌一南快速回望一眼,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周末,一起看电影吧。”

凌一南说完有微妙地停顿,然后快速跑走:“我来接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他们第一次课下单独相见,凌一南骑单车过来,程雅跳上后座。想法很美丽,但是冬天很寒冷,两个人裹得像个粽子,稍不留神就会左右打摆。

太冷了,程雅没有抓手,凌一南抓着她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暖的,是她长久希冀的温暖。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上映时间比电影爆红的时间晚,程雅大概知道讲的是什么,她有共鸣,却又深深厌恶这种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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