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长达二十五年的偷窥

2019-07-29 19:02:56作者:Sonmi-451

悬疑

1

佟一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匆匆塞完了老妈准备的早餐,正欲起身返回厨房,和准备裱画的母亲撞个满怀,橙黄果汁溅在了翠绿的油伞上,直到模糊了母亲大人的引首章。

“去挑婚戒至于这么慌张么?”老妈下意识急救那幅水墨丹青,佟一止不住地卖乖:“老妈,我错了,等我回来给你换了那个刻错了20年的章子,好歹一个泰斗,不能让人看出来咱家的‘凛’字还多一点!!”

母亲从不啰嗦,重新回到书房,一个眼神就告诉佟一事情办完准时回家吃饭。

“一一,你怎么了?”准新娘在光华璀璨的钻石中如迷路般出了神,温柔如他,未婚夫总能保护好那个时而迷茫的佟一。

从张岩求婚那一刻,佟一就间歇性出神,她曾经以为自己太惊喜或者是婚前恐惧,但,似乎又不是。倒是张岩显得无比雀跃,从认识到求婚808天,恰好是他的生日,他喜欢对未来的掌控和设计感。

张岩带着佟一满载而归,准时喝到了岳母悉心煲的汤,奉上一条卡其色羊绒围巾。佟爸爸欣赏地看着围上围巾的老伴儿,恍如初识,北方有佳人,枫落水梁畔。佟一的幸福感这么真实,突然被一条微信打断:去吴医生那儿了吗?

2

对面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性就是闺蜜所说的吴医生,他要求佟一完全放松,描述她此刻的心理状态。“如果你没有办法描述准确的话,我不确定你的困惑是不是在我可以解决的范畴。”所有心理医生都有职业性的亲和力。

深陷在躺椅里的佟一字斟句酌:“我爱他,但是总有一些东西阻隔我们更亲密,直到他求婚,我害怕,害怕终生的亲密感我给不了他”,说完这句,佟一用尽全力般地长叹一声。吴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怎么相爱的呢?”

两年前的张岩,蓄着一脸胡子骑行云南,在月亮宫旁边狭小的巷子里,他打翻了佟一手里的玫瑰花露,淡红色酒液顺阶而下。佟一没有任何苛责,追随玫瑰香而去,张岩就这样也追随佟一而去。第二天,他们发现,竟住在同一家客栈。

半个月后,佟一收到了张岩来自香格里拉的明信片,他说:我欠你一瓶玫瑰花露,但是我先得种玫瑰花,你愿意等吗?

九个月后,张岩正式辞了上海设计师的工作,来呵护他的玫瑰——佟一。

张岩阳光得可以穿透任何阴霾,留学加拿大,景观设计硕士毕业,之前有一份前景不错的工作,遇到佟一,放弃了上海的平台,直奔青岛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力求成家立业齐头并进。

唯独让他略显遗憾的是:结束近一年异地恋后的朝夕相处,并不是他想象中热恋般的甜蜜,佟一似乎始终和他保持着心理距离。

3

也正是佟一这种若有若无的冷感,成了对张岩的致命吸引力。直到他见过准岳母,那直觉更准确,原来真是一脉相承。佟一的母亲喜欢画画,尤擅水墨,艺术触觉经年累计,人如其画,点到为止、意犹未尽。

平时相处中,总不见她有过多的情感流露,除了聊起丹青。

佟一的父亲是青岛一个普通的公务员,退休之后的生活怡然自得,相比较之下,准岳父更像一个为女儿操碎心的老母亲,佟一的婚事他比谁都紧张。

在半年前双方家长见面的家宴上,老爷子拿出了平生最高的东道主规格接待远道而来的亲家。

对于张岩,父亲一百一十个满意,这孩子十几岁父亲早亡,母亲至今未再嫁,家族中人丁也不兴旺,只有一个叔叔旅居加拿大。

现在为了佟一,只身来到青岛,如果不是深爱,很难做到。就冲这一点,从张岩来青岛的第一天,佟家就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

佟一和张岩的婚礼自上次双方家长见面后已经提上日程,婚房装修接近尾声,准岳母来视察。

“这里应该有一幅画。”佟一母亲指着餐厅墙面,当然,她环顾四周之后喃喃自语:“我的就不合适了,你们的新房是欧式风格,挂一幅水墨画,太突兀了。”

张岩松了一口气:远在加拿大的叔叔也给他们准备了新婚礼物,就是他的油画!

说起张岩这位叔叔,也是一个奇怪的艺术家。30多岁突然出国,单身至今,温莎大学艺术系客座教授,每年在加拿大各地会有数场画展。本来半年前叔叔是要回国参与张岩的终身大事的,无奈身体有恙只好作罢。

4

接近盛夏,佟一近来是连轴转,周末去采购婚房家具,张岩又有工作室的事无暇分身。两人已经进入了婚姻的前奏,柴米油盐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反而这种黏腻过后的距离让佟一有一种心理上的放松,她几乎忘了不久前还需要心理咨询这事儿。所谓的“婚前恐惧”也不过是矫情罢了,她笑自己。

而就在那个周末的晚上,一个诡异的梦境席卷了佟一的恐惧。梦境始于一场氤氲的水蒸汽,像是这盛夏的溽热,又好像是沁入每一寸肌肤的汗蒸,让人透不过气。

水汽由浓而淡,竟然呈现出一只眼睛!那是一只似人非人的眼睛,里面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完全不能用眼神来形容,它就这样死死盯着佟一,让她无处可逃!

佟一从窒息中惊醒,现在不过凌晨2∶30,天气的潮热早已散去,而她是一身冷汗。手机在旁边,佟一下意识微信张岩,最后还是删了未发出的短信,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仅仅是一个恶梦,一个恶梦而已。

每天早上8∶00,一个准时的笑脸,一句准时的“宝贝儿,早啊”让佟一确定那只是个恶梦。客厅里也传来老爸品评老妈新引首章的声音,现实生活里,没有什么眼睛,只有爱人和家人的呵护。

母亲还在欣赏她的新印鉴,废弃宣纸拖沓着几个“澟枫无涯”,不均匀的赫红显得慌慌张张,这是三天前张岩亲自选材亲自找人篆刻的。

刻意保留了凛字多的那一点,他严肃地阐述:“老妈不经意提起:那一点是凛字的眼泪。”佟一顿时觉得自己是佟家的假女儿。

5

平静的海水下面总有暗涌,是你只选择看见表面。

佟一再次梦到那只眼睛是在去加拿大的两个月前。对,不只是梦到!那只眼睛已经不只在梦里出现了!它逗留在新房浴室玻璃上,一路尾随佟一来到卧室。

在那张她亲自挑选的欧式婚床上,和爱人赤身相拥之际,眼睛倏而从头顶射下来,那角度:是上帝之眼。

那眼睛死死盯着佟一,好奇中带着惊恐,惊恐中带着愤怒,愤怒中带着审判,审判中又带着好奇。“怎么了,宝贝儿?”

张岩只能抱着略微发抖的佟一,他一无所知,一无所见。从婚房走出来,支开了张岩,佟一失声大哭,但,她居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第三次去吴医生那里,是闺蜜小薇亲自陪她去的。她太了解佟一,就因为倍受宠爱,所以珍惜,从不恃宠生娇,她不想让父母、张岩为她担心。吴医生再次见到佟一,有些惊讶,花了些许时间回顾了上次的对话。

“上帝之眼?这个描述很有意思啊。”吴医生微笑。一只具有制高点的眼睛在俯视一个人潜意识里的罪恶感,那是利用负疚感让你直视真相。

他再次微笑,而一个职业心理医生的判断一定要基于现实发生过的事情,他要求佟一讲讲过去的感情经历。

此刻的佟一已经放松下来,过去的感情经历?那可能就是一本流水账,所以讲起来,行云流水。

暗恋一个男生六年,大学毕业都没能说出口;23岁和公司一男孩儿谈了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以男孩儿的离开作为结束,他不想娶,她不想嫁,仅此而已。之后佟一在云南遇到了张岩。

6

“就这么简单,嗯,对,我确定。我并不追求刻骨铭心,可能细水长流更适合我。”听完佟一的总结,吴医生再次微笑,不过带着些小疑惑。结束之前,他教给佟一一些心理放松、梦境记录的小技巧。

“呃,如果,‘上帝之眼’再次出现,无论是梦里还是幻觉,认真回忆近期发生过什么事和正在发生的事,或者即将要做的事,这很重要!”

吴医生在佟一即将出门的瞬间这样提醒。目送她出门,医生回顾这次的谈话记录,从业很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往往感性的人可以很快找到病因,而越是理智的人越容易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比如这个女孩儿。

小薇一边等着红灯,一边问佟一的咨询情况。“有没有很直白地跟吴医生说你,那方面有点障碍?”佟一白了她一眼:“你才有障碍!”

“OKOK,是我有障碍,那你所说的害怕亲密到底是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一定是需要有足够亲密的,亲密,懂吗?水乳交融,懂吗?”

说到激动处,小薇双手离开了方向盘。佟一吓出一身冷汗,这个闺蜜没有不直白的时候,可是她喜欢她的直白、热情和真实感,而自己像被一个巨型的玻璃罩控制了。

从上次新房经历之后,佟一如鲠在喉,她甚至有些害怕和张岩单独相处的空间。而小薇的话时不时在耳边盘旋,有些问题也许她从来没有正视过,可是那些问题是“房间里的大象”,它们是存在的!!

仔细回忆,佟一的确从未把性爱当成是一种享受,对,那种状态就是:从未放松过!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秘密,不是两个人的享受,不是两个人的交融,仿佛,仿佛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对!是那只眼睛,就是那只眼睛,好像总有一只眼睛在偷窥!!!

7

凌晨1点钟,佟一拨通了吴医生的电话,心跳不止,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吴医生,我,我终于知道我怕什么了。”

第五次咨询不同寻常,吴医生开门见山:“青春期之前,有没有接触过性暴力画面?”

“没有啊。”佟一清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在你的记忆里,你的家人、好友、熟悉的人是否经历过明确的性侵犯或者是侵犯未遂?”

“没有。”她努力搜索从小到大的记忆,又害怕突然想起什么让自己承受不了。

“那么,呃,你,本人是否经历过明确的性侵犯或者是侵犯未遂,又或者是,猥亵?”

“没有!”佟一掷地有声。

“好吧,让我们放松,换个方向,你暗恋6年的男生是什么样的?”

佟一深呼吸,这个回忆的确年代久远,不过,依然清晰:阳光、运动型、上进,几乎和现在的张岩相差无几。吴医生依旧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只能频频点头。

心理咨询的两个小时那么漫长,佟一又回答了若干问题,例如第一次性体验啊、父母的关系啊,吴医生的眼神让佟一陷入错局:自己有妄想症,什么上帝之眼、亲密无能、玻璃罩全是自己的臆想,臆想自己有病。

她居然走了神,吴医生不得不重复提问:“你和你母亲亲密吗?”因为他发现佟一的母亲很有意思,是一个女神般的母亲,爱画画胜过她的女儿。

他猜对了!!佟一对母亲的描述远没有父亲那样轻松自在,她在组织语言,那么小心翼翼。

8

接近尾声时,张岩突然打来电话,佟一两次挂断。吴医生微笑:“如果没有猜错,你的家人,包括未婚夫都不知道你在我这里吧!”她没有回答,手机亮屏:“叔叔突然去世了,我可能要回加拿大一趟。”

张岩的叔叔早在半年前就在加拿大查出来罹患癌症,不过一直对家人隐瞒,因为他想最后一次回国参加侄子的婚礼。

最终,他没能跑过命运,三天前就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作为张家唯一后代,张岩成了叔叔遗产的合法继承人。

今天佟家的晚饭吃得寂寥,8点钟的暴雨肆虐着奥帆中心,停泊在码头的帆船风雨飘摇。

张岩在阳台订机票,安排行程。佟一递给他一根老爸的烟,他需要平复,虽然他不会在自己父母面前表现出过分悲伤。“跟我一起去吧。”张岩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不合适!毕竟,毕竟佟一,她,她还没过门,没有正式成为张家的人。”佟一和父亲同时惊诧看着母亲。

她回避了所有人的目光,淡定拿起遥控器换了台。“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张岩叔叔生前也是很想见见佟一的,有什么不合适的?”父亲连忙缓解了尴尬气氛。“妈,我想去!!”

一阵沉默过去后,张岩自言自语:“也对,我过去以后可能不能同时照顾我妈和佟一,那就算了吧!”两天后,张岩接走了上海的母亲,直飞加拿大温莎。

9

张岩走后,老妈突然采购了比以往更多的食物塞在了冰箱里,像以往她出去采风一样,清清楚楚交代给老爸哪种食物怎么烹饪,什么时候吃。

老爸无可奈何地边记边自嘲:“家里就剩下我和闺女两个人了,女婿奔丧,老婆成仙儿。”佟一要在这段时间督促老爸吃药、监督他每天冲热水澡。

佟一在周三下班之后去了新房,给绿植浇完水,她又想起了那天的幻觉,一只眼睛,透过卫生间雾气氤氲的镜子,飘进卧室,定格在乳白色大床上,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帘间一寸空隙射进来,而又有频率地忽明忽暗。

佟一忽然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尝试把卧室的门留出一条细小的缝隙,从外偷窥!浇花的水壶掉在了地上!

吴医生晚上又接到了佟一的电话,她明显压低了声音,但可以感觉到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并非来自外界。佟一要求:吴医生给自己做一次深度催眠。第二天,吴医生在佟一的病历上写下一句话:有意愿找到真相,真相才会浮现。

“你做好准备了吗?”

“首先,深度催眠有一定的危险性,你怀疑自己在年幼的时候有一些创伤,潜意识里在刻意遗忘,而潜意识里它会影响你的行为模式、感情模式、亲密模式。

这个不是没有根据,但是,如果深度催眠让你看到了那些你想刻意遗忘的东西,意味着,你要面对二次创伤,你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吗?”吴医生准备好了知情书要求佟一签字。

“我明白,就像有一个伤口,表面愈合而里面已经病变,根治的方法就是再次切开这个伤口,取出病变组织,我真的明白。”佟一签字的手有些发抖。

“那好吧,我们开始吧!”

10

加拿大,温莎。张岩和母亲如约抵达,轮番和叔叔的主治医生、私人律师、财产评估师、房产经纪见面,他没有想到未婚妻正在经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8月的玫瑰之城略显静谧,走进叔叔的画室,他才觉得叔叔这一生如此孤独。

浅浅的点彩笔触充斥大部分画作,叔叔喜欢莫奈,所以他也是一个追光的人。他的色彩在光里,而他的光在画里。他画温莎的花园、枫叶、日落、街景,偶尔一两个白人女孩儿,唯独不见一点点故乡的影子。

“你叔叔以前最喜欢吃蟹壳黄,本来打算你们结婚的时候,他来上海,我亲自做给他吃的。”张岩的妈妈无不感慨地说,“不入故土,哪里都是异乡啊,加拿大再好,也没有蟹壳黄。”

“也没有故人,对吗?妈。”张岩一个追问,让老太太思绪纷飞。人生,多少求而不得,然后分道扬镳啊!

“那是你小时候的家,对吗?”吴医生低头看了下录音笔的电量。

“是的,是二楼,很热,客厅里电风扇开着,我醒了。”佟一呓语般描述。

“我听见卫生间有水声,妈妈在洗澡,但她没有关门,水汽从卫生间溜出来,我走下床,想去找妈妈。”

“但是我害怕水蒸汽,它们会像妖怪一样把我吃掉。”佟一停在了卫生间门口,任由热气扑面而来。

吴医生不明白,为什么在夏天,佟一的母亲还会在长时间地洗热水澡。“推开卫生间的门,没有关系,那不是妖怪,你要找妈妈!”医生鼓励佟一看见她本来就应该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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