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口

2019-07-27 21:03:01作者:初蕾

婚姻

楔子

卞嘉希站在十字路口,旁若无人地呆立着,一旁来往拥挤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碰撞她的手臂和斜挎包,她都浑然不觉。她是一个一旦脑子里纠结一件事,就会瞬时陷入忘我境界的人。

她目前纠结的,是朝左转向,还是朝右。朝左,通往居住的小区,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两个孩子还等着她回家送礼物和玩具。朝右,通往日月环西餐厅,有一位故友在等待她,静雅的包房,摇曳的烛光,从透明的落地窗可以一眼望尽湛蓝无垠的大海。

“喂,走不走,别挡道!”

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右挪了挪步子。黄昏的火烧云很美,像醉酒的少女的脸颊。她的脸也在发烫,心怦怦乱跳。

她终于做了决定。

1

余晖还是老样子,或者说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刻上明显的印记。除了微微胖了一丝丝,头发由直发变成微卷,模样真的基本和十年前一样。

男人不显老,不像女人,过了三十岁,就开始有衰老的趋势,特别是生了孩子又不做保养和护理,衰老得越加明显。皮肤慢慢松弛,黑眼圈和眼角细纹渐渐加重,眼里不再有青春年少的灵气和纯净,慢慢只剩下被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消磨后的呆滞和中年女人特有的精明老辣之气。

她还算好,虽然带两个孩子非常辛苦,但好在身材恢复得不错,还是尖尖的瓜子脸,皮肤也算白皙光滑,画上精致的妆容,配一条优雅时尚的裙子,基本称得上美女。

“好久不见!”

他们同时说出来,像约定好的。默契还在,化解了多年不见的尴尬和拘谨。来这里之前,她想了一肚子的话,见到他,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坐在烛光里,看着她笑,她霎时忆起十七年前某个秋日的晌午,他们彼此初识时,他也是冲她露出温暖明媚的笑。那个笑,装点了她全部的青春时代。

“你给我打电话,我一时没听出来你的声音,别见怪。”

“没事,我的手机号换了好几年了——”

“这次回来,是探亲?”

“嗯,我奶奶住院了,她很想念我,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孙子。”

“老人家没事吧?”

“老毛病了,但因为岁数大了,身体机能和器官功能都减退衰弱,所以出现了合并症。好在她心态乐观,也积极配合治疗,目前情况很不错。”

“那就好……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和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年休假。”

“好好陪陪家人吧,见见老同学!”

“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她的心突突直跳,一股温热之流冲上双颊。她感到诧异,原来她的心依旧保留着少女般的羞涩,心如止水的平静无痕之下隐匿压抑着起伏翻腾的暗涌,只需要一个破冰的缺口。

她感到有些对不起丈夫,俯下头,却看到手臂上尚未完全消褪的瘀痕,那是丈夫发疯时咬的。些许的惭愧转瞬即逝。

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当初和余晖结婚生子,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比现在幸福吗?她不敢深想,有些东西,还是留存在诗情画意的幻想里比较好。

“听说你都有老二了,不错,积极响应国家政策!”

“嗯,两个孩子倒是很可爱,就是经济压力太大,毕竟如今生养孩子不比从前,生活质量要求更高了,又希望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文化课还有课外班、琴棋书画班……希望孩子增长阅历开阔眼界,每年至少国内国外玩两次……”

她止住嘴,不知道怎么就和他唠叨起这些凡俗又琐碎的事,像个居委会大婶似的。他一定厌烦这样的自己,他心里的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只是微笑,没有回答。眉目舒展,明眸皓齿,是古诗词里的如玉公子,翩翩君子。

他一定没有娶妻!她突然这样想。因为他身上没有被围城困顿束缚的颓靡感和无奈感,他还有鲜活的气息,足够的魅力。

于是她鼓起勇气问他:“你呢?成家了没有?”

他果然摇头,安静地喝着卡布奇诺。

“大城市都结婚晚,事业最重要……不像这里,好像到了岁数不结婚,就没事可干一样……结婚像赶集……”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愣住了!他居然说得如此直白,一点不像他的个性。上学的时候,她从暗恋到明追,倾尽了全部的青春热血和激情,她义无反顾,他却犹豫纠结,从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如今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清清楚楚得到了一个诗意的告白!

“酒没喝,倒先醉了……”

“是啊……”他也自嘲地笑,随意翻着手里的菜单,从头翻到底,一遍又一遍。

“现在,还写诗作画吗?”

他还记得她的那点业余爱好。他说过,最喜欢看她课堂笔记本后面胡乱写的小诗和随笔,还有涂鸦的人物画。他一直是她忠实的欣赏者。

她的丈夫薛时桢却不喜欢,他觉得她在无病呻吟,那些酸酸溜溜的文字肤浅又无用,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学学怎么为人处世,交际应酬。

“没时间,白天工作,晚上弄孩子,就偶尔睡前看看书……”

“最近在读什么?推荐一下,我也想看。”

“《京华烟云》,不过不太喜欢,尤其是女主角姚木兰的人设,像个白莲花。”

“我记得她暗暗喜欢她妹妹的丈夫孔立夫,伤害了一直深爱她的曾荪亚。”

原来他也读过。他自然明白,为人妻者,不可贪恋他人,也不该被他人贪恋,这是不道德的。就算是发乎情,这份情,也是肮脏不堪的。

“深圳生活节奏快,你也得注意身体。在那边买房了没有?”

“嗯,爸妈把这里的老房子卖了,凑了首付款,我自己用公积金还贷款。”

看来他是铁了心留在大都市,并没打算回这里生活。而她,却一辈子都要困守在这座三线小山城里了。他选择大都市的繁华,她选择小城镇的宁静,本该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为何还要彼此牵扯不清,伤人害己?

2

她后悔来赴约,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她想念的他,只是一抹虚化的泡影,她永远抓不到。

“对不起,害你晚回家,就是有点想你,和你说说话,或者面对面坐会儿,心里也舒服。”

她感觉他在外头的生活一定很艰辛,心里憋着委屈,需要一个温柔的宣泄口,她恰巧便是。她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是薛时桢!

“嗯,还得赶一个表格,市里等着要呢……大概一个钟头左右吧……我知道,今天先不洗了,明天我给洗……你先哄他们看会电视……”

她挂了电话,无奈地耸肩一笑,“催我回家呢,他不会给老二洗头……孩子们找妈妈,哭闹……”

他借着微亮的灯光,看清了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精致妆容伪装下的疲惫和沧桑。刚认识她时,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有时都不打理头发,但她的眼睛比星辰还要亮澈,比湖水还清灵,皮肤白里透粉像盛夏的水蜜桃。

他真的有些心疼!可他也清楚,换成是他当丈夫,她也一样会辛苦,不会有根本的改变。他甚至庆幸,他们终究没有在一起,因为没有在一起,才能保留住彼此珍惜的那份美好。

他开车送她回家。家乡十年间变化很大,她所居住的新区,是他离家后慢慢开发建设的,他对每一条街巷都感到陌生。

她进了家门,孩子们都扑过来要她抱抱。屋子一片狼藉,老二的裤子是湿的,老大的作业还没有完成。空气里,残留着外卖烤串的味道。

“你晚上没做饭,要的外卖啊?外头的东西又贵又不卫生,孩子肠胃还弱呢,跟着你吃垃圾食品,闹肚子怎么办?”

“行了,回家就唠叨,你又不按时回家。老二哭着非要找你。”

“我一年就晚回来这一次……”

“孩子没尿不湿了,你想着从网上买几箱。”

“不都是你买吗?”

“我才交了物业费、燃气费还有油费……让你买点纸尿裤,不愿意吗?”

他们是AA制。婚后薛时桢以她不善理财,爱丢三落四为理由,拒绝将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她。“每次洗衣服,总能从你的裤子兜里掏出钱币来,我不放心由你管理财务。”他如是说,她无言以对。

她没说话,去给老二换裤子。孩子一岁多了,薛时桢还是没有学会给孩子换纸尿裤或者把尿。他觉得男人做这些,很丢脸。

“对了,我把肉馅拿出来化了,你哄孩子们睡了,把明天的饺子提前包好了。省得我妈来再做。”

“孩子睡了,我还要收拾屋子,洗洗涮涮,明天还得上班。我也需要早点休息。明个婆婆来了,让她包不就行了?”

“我妈那么大岁数,来咱们家帮你带孩子,替你受累,你把饭提前准备好怎么了?”

“是帮咱们两个带孩子,不是帮我一个人。假如你一个人的工资收入足够养活我们娘仨,我愿意当全职妈妈,不用婆婆受累了。再说了,当初是你们非要我生老二……两次剖腹产,元气都耗没了……”

“卞嘉希啊,你真是喂不饱的白眼狼,有免费保姆帮你,你可以有时间购物美容,还不知道感恩?”

“购物?我的工资都给家里和孩子花了,我自己的衣服鞋子是娘家爸妈补贴的好不好?美容院?呵呵,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美容院大门朝哪头开我都不知道!什么兰蔻、雅诗兰黛,我只用得起大宝。”

“行了行了,让你包个饺子,这么多废话和抱怨,好像我们家上辈子欠你的。我和你一起干,我和馅儿,你擀皮,行了吧!越来越像你妈,街边小市民一个。”

她心里恼火,妈妈是世界上最关心她、怜爱她的人,却总被他明嘲暗讽,百般奚落,她觉得对不起母亲!妈妈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每年都要住院调理。一年前妈妈在路上突发疾病,昏厥在地,亏着好心人送到急诊室抢救,挽回一命。

她总想着报答妈妈,可经济条件有限,又养着两个孩子,非但无法回报妈妈的生养之恩,还要不得已让妈妈来补贴家用,一次次啃老,她惭愧内疚却无可奈何。

更让她心寒的,是薛时桢的毫不领情!“你妈妈既然无法出力,出出钱也是应该的。小恩小惠的算不得什么!”

她感到乳腺增生有点胀痛,努力把心里的怒火压下来,深呼吸平复心情,抱着老二监督老大写作业,把书房的门关得死死的,隔离开令她厌恶的声音。

3

早上在公交车上接到闺蜜邱雨玲的来电,想和她中午聚聚。邱雨玲的声音很平静,“嘉希,我离婚了……”

“别开玩笑,才四个月,蜜月的余温还没散呢!”

“是真的!我撒过谎吗?”

半岛咖啡厅是三个好闺蜜聚餐的定点餐厅,除了她和邱雨玲,还有钱雅。三个女人,互为倾听者,依靠者,支撑者。开心的时候,她们一起庆祝分享,失意的时候,她们互相打气分担。一路扶持取暖,成长成熟。

邱雨玲漂亮大方,能干独立,自己开办了音乐艺术学校,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一身名牌。钱雅理智成稳,外冷内热,一心想当律师,却能力不足,在家人的劝服下进了一家保险公司,嫁了一个公务员。

“你把婚姻当过家家呢?!赶时髦,玩闪离!”钱雅口气虽然是质问和责备,眼里却充满对闺蜜的担忧和心疼。

“是啊,这才四个月,因为啥啊?吵架了?”

“因为我前婆婆呗……”

“她不是挺好的嘛?”

“那是结婚前,装的。婚礼前我不是意外宫外孕,做了个微创腹腔镜吗?她没给一分钱,没送过一次饭,没陪过一次床,来来回回都是我妈。那会我就算认清那个人了。”

卞嘉希皱皱眉,这件事她们都清楚,因为婚礼将至,雨玲好强又力求完美,大小事宜均由她一个人统筹操持,她是捂着肚子的伤口,强撑着走完了所有的流程,婚礼后她就再次病倒了。

“别指望婆婆和亲妈似的,人家也没这个义务。这点你应该清楚!”钱雅不以为意。

“离婚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她对我好与坏,我都不在乎。一开始她给他儿子洗脑,拼命劝服我辞职,放弃事业,安心在家备孕,给他们家传宗接代,以后当全职太太。”

这件事她们也清楚。邱雨玲是个拼命三郎,闲不住的人,事业对她来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她人生的第一宗旨便是“女人要经济独立”,花自己挣的钱舒坦!让她辞职,等于让她慢性自杀!

“这件事你不答应,他们也没辙啊……”

“这都只是小事儿,我还摆得平。现在最可怕的事来了,他妈妈做生意失败,你们也知道,我这位前婆婆做的生意,都是天马行空,虚无缥缈,骗骗小姑娘行,骗我不行。

现在周转资金,需要把我们的新房抵押贷款,还要我娘家帮忙还债。我不答应,拖我一个人下水,还要拖我全家陪葬!她那缺口,永远填不上,是个无底洞。”

钱雅的脸变得铁青。对方早有预谋,有骗婚的嫌疑。这是要命的大事啊,负债累累,家无宁日!

“我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要,只要快速结束与他家的关系。”

“他呢?没有挽留?”

“挽留?他是个十足的妈宝男,还恨我危急关头见死不救呢。他妈要我死,他就会帮着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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