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神仙:中元地官的无妻徒刑

2019-07-09 15:05:24作者:叶逢斋

传奇

1

混沌自开创千百年来,始终处于暴乱的状态,大到有恶鬼聚集扰乱人间,小到民众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得不可开交。

此时尚无天宫,亦无地府,六界共同处在一片没有划分界限的土地上。

后人间出现人皇,将天下分为九城,每座城皆有一山门,内有修士,人皇命他们诚心修行,试图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秩序。

暄即温暖之意,暄城四季温和草木长青。

柳长郡十七岁入暄城山门,修行三年,常在修心课上撰写话本,虽说他是武修第一,但还是避免不了被赶出山门的下场。

山人唯恐他带坏同门,强忍着他走了之后没有话本看的煎熬把他赶出了山门,临走前,强迫他把新写的话本抄写一份留在藏书阁,随了他点银两,打发他下了山。

柳长郡提着一箱沉重的话本走到半山腰,被同门师兄拦住了去路。

师兄知道柳长郡无父无母,下山没个去处,将自家一间小院的钥匙塞给他:“嘿嘿,房子小了点,柳师弟莫介意。”

柳长郡毫不客气地接下钥匙,露出我都懂的笑容:“多谢师兄,师兄很符合我下一本话本的男主形象,话本写好,我第一时间给师兄送来。”

温城四季温暖,草莓一年四季供应不绝,柳长郡在街边摆了个摊儿,边卖草莓,边写话本,他的话本俨然比他的草莓更受欢迎。

起初的话本,皆是对新的世界的向往,亦是道出了现阶段最主要的矛盾——落后的社会现实不能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的《仙凡恋》、《霸道魔君爱上我》等著作十分符合大众口味,一时间竟在天玄掀起了全民话本的热潮,甚至还有人把这些故事编制成了话剧,在街头演出。

后来的六界也多半是按照柳长郡的话本建立起来的,说起来他也算是六界的开创者。

那是一个晴日高照的上午,他正在摊位前冥思苦想,烈日晒得他头顶发烫,眼见日头转移,柳树已经快要遮挡不住了,面前一道阴影遮住了太阳。

他头也不抬,问道:“客人买什么,草莓还是话本?”

“你就是《仙凡恋》的作者?”

这人说话温柔,细听却能品出来者不善的意图,八成是要找茬。

他答:“是。”

那人蹲下身子,烈日的光芒又重新折回到他头上,那人问道:“公子,《仙凡恋》还有后续吗?”

柳长郡抬起头来,撞进姑娘小小圆脸上大大的眼眸中,这张圆脸跟她身上的黑色纱裙格格不入,竟让人生出一种故作威严的错觉。

“那七仙女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和丈夫团聚了?”这声音里满是惋惜,还掺杂着想给柳长郡发刀片的隐忍。

与读者保持良好的关系是他做人的品格,如果说出“不规矩不成方圆,他们违反了天规,该罚”之类的字眼,容易被读者发刀片,于是他问道:“你想让他们在一起?”

姑娘重重地点头,他微微一笑:“姑娘买草莓吗?”

苏岚岫给了他一两银子,买下所有草莓,还要跟他分享,这大概就是人傻钱多吧。

末了,还帮他收好摊儿,柳眉一挑,道:“公子若是不写后续,我就日日来叨扰,让你不胜其烦,最终迫于我的淫威,不得不写。”

是他的死忠粉无疑了,《霸道魔君爱上我》中常有淫威一词,只不过不是这么用的。

他提起空荡荡的草莓筐,粲然一笑:“我等着姑娘。”

2

地府建立之前,每年的七月十五人间都将遭受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在那一日,阴灵大肆聚集作恶人间,山门为驱邪专门设立了御邪课。

那一年的七月上旬,整个天玄沉浸在一种阴沉可怖的氛围当中,连续七日不见日光,当上空的墨云剧烈翻滚时,人间恍若被丢进了煮沸的水墨中。

早在七月十五前几日,柳长郡送了苏岚岫满满一筐符纸,苏岚岫笑他大惊小怪,他认真道:“好好呆在家里,莫要出门,把这些符纸都贴在墙上,身上要多带几张。”

苏岚岫本想劝他宽心,看他一脸认真,竟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心中一股浪潮掀来,眼圈悄悄地红了。

柳长郡忽然一把搂过她,故作轻松道:“嗨,别看我是被山人驱逐下山的,我的御邪术可是很好的。”

两人沉默半分,苏岚岫笑问:“公子,《仙凡恋》还有后续吗?”

柳长郡抱着姑娘的双臂又紧了几分,笑道:“若是我定天规,定要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2

柳长郡想起他与苏岚岫的初识,真想那个穿着黑纱裙的圆脸姑娘啊,忽然他神色紧张,从怀里拿出那《仙凡恋》的后续手稿,叹了口气。

他明知道七月十五天下将遭大难,可还是没能护住他的姑娘。

今日是中元节,白日里他到人间为凡人赦福,夜晚到地府释放幽冥业满之灵。

中元节是鬼节,按理来说百鬼可在中元之夜出鬼门关,可当下他们只能窝在鬼市里狂欢。

鬼市里灯火璀璨,众鬼都拿出生前看家本领,关东煮、糖人、杂耍、戏法应有尽有,同人间节日相差无几,鬼市中不断响起一阵阵喝彩声。

新来的小鬼问正在吃关东煮的老鬼老张:“老张,你都在这待了四万年了,咋还没投胎呢?”

老张咬下一口猪腰子:“投胎我是不指望了,别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就行了。”

正说着,鬼市忽然安静下来,老张半口猪腰子含在嘴里还没咽下,也不敢再咽了,他若是有心跳,定是如这沸腾的关东煮汤一般。

小鬼倒是没觉得地官大人有多骇人,还在探头探脑地观察他,在他们眼中,地官大人除了每年中元节都要到地府召集四万年前的老鬼,盘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圆脸姑娘之外,完全就是个温和的俊俏公子。

老鬼们可不这样想,他们青灰色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脚下仿佛粘了502,一步也不敢动,生怕惹恼了这位地官,他们不怕灰飞烟灭,就怕被扔进十八层地狱,挨上那刀山油锅之苦。

柳长郡呵呵一笑:“人间十大酷刑的发明人来俊臣听说过吧,我在十八层地狱给他安排了个活。”

这句话的威力在老张听来不亚于四万年前柳长郡在鬼门关前说的那句话,登时令他有些腿软,柳长郡的那句话在脑海里不停地回放。

“你们说,要是大家都变成鬼,见面该多尴尬。”

也算他运气好,没能抢在前头冲出鬼门关去祸祸人间,便亲眼瞧着被百鬼耗竭精气的柳长郡大放金光,让那些为祸人间的恶鬼全部都灰飞烟灭。

那场人间浩劫,使得天下倾覆,连人皇都没从恶鬼手中保住性命,恶鬼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山门的御邪之术不过是以卵击石,活下来的人只余万分之一。

就连地官大人心尖上的那位姑娘也没能活下来,这也怪不得地官大人不许他们投胎,他没将自己打进十八层地狱就算不错了。

“老张。”

地官大人的声音温和,老张的声音颤抖,抖啊抖啊,抖到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啥。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穿黑色纱裙的圆脸姑娘?”柳长郡问道。

老张环视一圈,地府已经没有女鬼敢穿黑色衣衫了,老张心一凉,趴在地上颤着声音道:“没有。”

“去十八层地狱领罚吧,我会让来俊臣下手轻一点的。”

同前面四万个老鬼一样,他也免不了要在十八层地狱走一遭,他是第四万个,往后还会有第四万零一个,临到行刑前,心也就安了,一天而已,老张咽下半口猪腰子,安心领罚去了。

3

旁人总是劝他苏岚岫早已魂飞魄散,不要再做无谓之功了,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人间六月。

又到了一年一度柳长郡上天宫请假到人间卖草莓的时节,不等柳长郡亲自吩咐,万事宫里的神官三两早已处理好了交接事宜,只需柳长郡亲自来一趟万事宫签个字就成了。

柳长郡常年行踪不定,若非仙童不知他所在何处,三两怕是要亲自将交接贴送到他手上。

三两与这位三清之一的中元地官交情匪浅,自他飞升成神被安排在万事宫的万年时光里,这位赦罪大帝已在万事宫请假四万次,每年的今日都是由他处理柳长郡的请假交接事宜。

柳长郡一到天宫,便看见汉宫秋在万事宫门前等他,这家伙常年一身浅灰色水纹锦袍,面部表情万年不变,柳长郡上来搂住他的肩,乐呵呵道:“来了老弟。”

汉宫秋一言不发,默默退出,表示自己退出了你的朋友圈。

仙童见着两人,恭恭敬敬行礼:“赦罪大帝,解厄大帝。”

签完字,二人急匆匆地要往暄城去,刚要迈出万事宫的大门,新来的神官便问三两:“三清素来交好,两位帝君在天宫几乎形影不离,为何同赐福大帝往来甚少?”

他俩为何与赐福大帝往来甚少,这绝对不是因为赐福大帝家庭美满,子孙满堂,还总喜欢带着儿子和孙子到他们面前炫耀,还要明目张胆地嘲笑他俩是万年单身狗。

万事宫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爷爷”,三两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道:“来了。”

只见一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冲出来,一头扎进柳长郡怀里,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糯糯道:“二爷爷。”

柳长郡笑得眉目慈祥:“大孙子来了。”

糯米团子转身又扑进汉宫秋怀里,在他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容,随后吧唧一声,道了声“三爷爷”。

这小人儿是赐福大帝的大孙子阿久,现今已有两百岁,柳长郡揉揉大孙子的脑袋,心中感慨良多,如果当初他护住了姑娘,没准他的孙子也这么大了。

“阿久,你爷爷为何到万事宫来请假啊?”柳长郡问。

阿久:“阿久想去人间过夏天,爷爷说人间的暄城四季如春,要带我去荷塘摘莲蓬,躺在小船里看星星。”

柳长郡:……

汉宫秋:……

这就过分了啊,知道你是炫孙狂魔,也不能可劲儿逮着我们炫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从宫门外走进一个须发皆白,身着大红锦袍的仙人,正是赐福大帝。

传闻中三清同岁,眼前这位天官俨然一副老者形象,再放眼地官和水官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看着不像兄弟,像爷仨。

看着同僚匪夷所思的面孔,三两解释道:“赐福大帝曾经也是个年轻人,只不过他有了儿子和孙子之后,便不好意思再顶着一张和自己儿子同岁的脸了。”

赐福大帝见着二位弟弟,笑得万分慈祥:“两位弟弟近来安好?”

汉宫秋:“尚可。”

柳长郡东瞧瞧西瞧瞧,忽然面色大惊,伸手拽掉赐福大帝的一根胡须:“嗨,大哥你胡子上有个虫,没稳住,不小心拽掉了。”

赐福大帝怒视他不成器的二弟,心疼自己好不容易蓄起来的胡须,好气又无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暗里嘲讽:“祝二弟好运,早日寻得弟妹,哥哥给你俩准备的贺礼放在手里都几万年了。”

《柳长郡说仙史》记述了这么一段往事,天帝二万年,设春宴,赐福大帝之子颜齐携新妇入场,称二人为叔叔,新妇乃是凡人,因二人的容颜讶异了一番,私下里两人常被赐福大帝催婚,之后在阿久的满月酒上赐福大帝炫孙,嘲笑二人是单身狗,柳长郡回怼说要不是我定下的天规,你哪来的孙子。

更有好事者问柳长郡,在他的书里天宫众神皆有姓名,为何唯独赐福大帝没有,柳长郡答曰:“妻控不配拥有姓名。”

4

柳长郡弄了筐草莓摆在街边,瞅了眼一旁卖菜的大叔,这人三百年前就在这卖菜,看来是跟菜杠上了。

“苏岚岫啊苏岚岫,我寻遍了世间,怎么你就不出现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行人,忽然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白胡子老头牵着小孩闯入他的视线,他扶额:“七斤大哥你也太无耻了吧。”

七斤正是赐福大帝的本名,他生下来七斤二两,故而他娘给他取名七斤。

赐福大帝听到柳长郡喊他本名,脚下一顿,随后顺走柳长郡筐里的半数草莓,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阿久,快谢谢二爷爷。”

阿久往柳长郡脸上吧唧一口,一声“谢过二爷爷”将将出口,就被他爷爷抱着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日过晌午,柳长郡捧着一碗面条蹲在街边正要吃,面前两道身影替他遮住了日光,他抬头,苏景湛和叶青旋对他笑得灿烂。

空气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把碗往地上一放:“今天怎么回事,刚来一炫孙的,现在又来一虐狗的,你们是不是跟踪我。”

苏景湛摆摆手道:“我们刚巧在这查案。”

柳长郡:“诶,你不是九天府君吗,到暄城来查案,这是僭越啊。”

苏景湛直指对面的酒楼:“要不我请你上去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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