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喷女性香水的男人

2019-06-12 19:05:11作者:阿仓仓

爱情

高桥和我分手了。

但我一点也不难过。

他指着我说:“乔婉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从今天开始咱俩桥归桥路归路,你别再来找我了。”

然后他就出去了,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以示他不会再回来。

我坐在懒人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哈哈大笑。

真的,你看他说的话,就跟个娘们儿似的,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狗眼喜欢他。

他可能是太生气了,什么都没带走,我把属于他的都翻出来,衣服,高达,牙刷,漱口杯,甚至枕头,还有相框里的合照,我也撕了他的那半还给他。看了看沙发,当初一起去宜家买的,他卡里钱不够,我转了他三分之一。

要不要锯下来三分之二还给他?我蹲在沙发前面认真地想。

算了,他看起来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就当我占他的便宜了。

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装箱,除了一瓶男士沐浴露。我买给他的,很香,听说能刺激性欲,我没见管用,但我喜欢他用这个洗过澡后抱着我。

想了想,大概喜欢他,是喜欢这个味道。

那么他走了,我把味道留住就好。

我给高桥发了个短信: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明天上午我不在,钥匙放在门框上,你过来拿吧。

他没回我,我去洗了个澡,用那瓶男士沐浴露。

的确好闻,我很努力地猜想沐浴露的构成,是薄荷,烟草,麝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薄荷清冽,烟草阳刚,麝香冲动,刚好凑成一个理想中的男性形象。

我擦干身体,抬起手臂仔细地嗅自己,嗯,是高桥的味道。

那晚我睡得很好,这再次印证了,我喜欢高桥,只是喜欢他的味道。

所以当我转天回家,看到高桥已经把东西都拿走了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失落感,而是躺在懒人沙发上吃薯片看电影,高桥不允许我这样,他说难清理。

所以说,和一个人分开,除了房子会多出一半,自由也会多出一半,比如我可以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吃薯片,比如我再也不用为了迁就他的审美去看恐怖片。

这样真好。

我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每天去上班。有天在地铁上,我旁边站了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很重的香水味。如果我没猜错,是MissDior,一款专为年轻女孩打造的香水,可他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了,于是我小人之心地揣测出一个中年男人包养女大学生的低俗故事。

但左右想想,一个四十多岁还在挤地铁上班的男人,真的会把糊口的钱挤一部分出来给年轻的肉体吗?

不过这也说不准,高桥不是还为了加官进爵和四十岁的女上司眉来眼去吗?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男人的思想,有时候比女生难捉摸多了。

我以为这个男人只是我人生的一个桥段,就像是一个饱嗝,或者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只存在于瞬时,结果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能看见那个男人,伴随着甜腻诱人的MissDior。

这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一列地铁这么长,十几节车厢,即便上班时间相同,每次都选在同一节车厢的概率太小了,和距离十米把硬币投入可乐罐的概率一样大。

但就是这么巧,我每天都能看见他,颓丧地倚在门边,划着手机,周身漂浮着Dior浓烈的气味,这气味不像是因为亲密活动被传染的,更像是他自己喷的。

可是哪个男人会用女士香水呢,难道是gay?

我简直要为这崭新的猜测而欢呼雀跃了,直到大脑里的另一个小人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不是也用男士沐浴露吗,难道你是Les?

怕是英雄也气短,被自己怼了一下,更不敢抬眼看他,觉得这样毫无依据的恶意揣测才更加卑劣。

可是人不都这样吗,毫不相关的事情,毫无证据的事情,只要看见了,就要拿出来表达一番,对错不关心,是非没所谓,重点是有态度和想法,真相究竟如何没人愿意关心。

到站了,下车。

墨菲定律说,如果一件事有变坏的可能,无论多小,就一定会变坏。

我不知道看见高桥开着一辆宾利从我面前经过,和很久没再看到那个喷香水的男人相比,哪一件更糟糕些。

看起来是前者,还有什么比“前男友离开自己秒发达”更加令人难过的吗,可我分明就是不难过,尤其在看到副驾驶那个油腻肥胖的中年女人之后,无感变成了反胃。

反倒是那个,我以为有点默契的中年男人的失踪,让我惆怅了好一阵子。

那是我这段时间唯一有趣的部分了,竟然还不见了。

上周打扫房间的时候,我清理出一瓶过期的眼药水,还没开封。想了很久才想到,是去年高桥买给我的。那时候我突发眼疾,流泪不止,而他刚好要出差,没法照顾我,于是买了一大盒眼药要我记得点,我不小心弄丢了一瓶,一直没找到,原来是滑到了床底下。

药瓶被一张纸整个包了起来,展开是高桥写的字条:

老婆,好好点药,这一瓶点完,我就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想往眼睛里点,挤的时候指甲攥到手心很疼,松开手才发现,药水已经过期了。

过期了,意味着不能用了。

不点完,高桥就不能回来了。

我把药水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床边,反正我没还给他的东西不只这一样,也就不多这一样。

隔天下班很晚,有个case一直在修改,10点才从公司出来,坐末班地铁回家。到泉右路时,,那个喷香水的男人上来了,这样的重逢真让人惊喜。

说不上来,之于一种难言的默契,就像约好三时一刻桥头见,我等到东方鱼肚白,整个人要化为灰烬,以为你一定不会来,但你又突然出现了。

原本迟到都不能宽纵,但此刻选择赴约已然是一种恩宠。

我尾随他下了车,我不知道我想干嘛,但我很怕他明天又莫名不见,所以行动快过大脑,当我意识到我不该错过这班末班地铁时,我已经跟随着他走出地铁站了。

他在前面走,拿出一瓶香水,的确是MissDior,喷了喷脖颈和手腕,然后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看见了我,于是站定。

一时间我们俩都有些错愕,我是因为被跟踪者发现的羞愧,而他,可能是因为被发现了喷女士香水的秘密。

沉默了几秒,他向我招了招手,“我记得你,一起走吧。”

他看起来并无恶意,我点了点,和他并排。

他冲我微笑,向我举了举香水瓶子,说:“这是我妻子的。”

我不知说什么,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已经死了,上个月初。”他接着说。

“不好意思。”

所以,喷香水是一种,缅怀?果然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没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没关系,她是……偷情的时候,窒息死亡的。”

“……”

“我后来有尝试过,给自己头上套了个塑料袋,然后浸在水里,太难受了,更别提什么快感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但不是一路人,还一起过了十几年,十几年才发现,不是太荒谬了吗。”

“死于偷情,太羞耻了对吧,我丢不起这个人,所以我对外说是车祸。我当然很恨她,所以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后来发现了这个,只剩下半瓶了。我想摔碎它,但这样满屋子就都是她的味道了,那怎么行,我以后还过不过了。所以我决定用掉它,只要我一个人的身上有她的味道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扔掉呢?”

他听见我这么问,停顿了几秒,开始笑,很肆意地,好像我说了个热笑话。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扔掉呢。”

然后他一下又一下地捶额头,放下手时,满脸都是眼泪。

“你说我,为什么不扔掉呢。”

我怎么说得出,我也是那个没有扔掉的人啊。

我们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花坛边上边哭边笑,一直停不下来。这是我离开高桥之后第一次流眼泪。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离开他,太困难了。

说谎是有境界的,初级是为了骗人,高级是为了骗己,黄老邪喝醉生梦死是为了不再想起张曼玉,慕容嫣说即使你不喜欢我,也要骗我说你喜欢我。

人都爱说,当你对自己都不够坦诚,那你真是没救了。

可是感情里每个人都活得不清醒不是吗,中年男人觉得自己要恨死他偷情的老婆了,但仔细想想,好像她活着总比死掉强。

而我,而我呢。

和高桥分手后,我再也没有真正睡着过。沐浴露和眼药水,都是我说谎的佐证。

我们作为这个世界庸碌的个体,根本没办法目睹真实且枯瘪的自己,于是只好这么自欺欺人下去,活在自己建造的暗房里,忠诚于自己的逻辑,直到有天不小心被人戳破,再慌张失措地,被他推回到光明中去。

我准备好,被推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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