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文件

2019-06-12 15:06:45作者:碎事

世情

杨怀仁躲避在战壕下面,迫击炮的轰击声不断的在战场上面炸响,整片大地都在为之颤抖。杨怀仁手里的部队已经打完了,后卫队从战场上面拖回来的伤员铺满了战壕的地面,血从他们的身上不断的冒出,断了胳膊的周生扯着嗓子骂杨怀仁该天杀,凭啥不让自己死在战场上面,这个比杨怀仁兵龄还长的老兵在嘶喊中逐渐没了声音;刘小光两条裤管被炸得一片模糊,他用仅剩的一条胳膊爬到杨怀仁面前,拽着他的裤腿求他:“营长!给我把枪,我去宰了那群杂种!”

杨怀仁知道这一场战争自己失败了,毕竟自己的敌人是号称“下山虎”的军阀主力,他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的爬上营长的位置,自然知道“下山虎”的威力有多大。但是他没得选!他除了带着自己手底下这群兄弟们去拼上一手,根本没有其他活路!但是自己能退么?这片阵地是交通枢纽,北靠木崖子山,东接高松县城,自己要是退了,本家部队就彻底死了!

拉着杨怀仁裤腿的刘小光也咽了气,这个新兵蛋子从进部队的那天起就跟自己吹下牛,说等他当上营长的那天,磨也得把杨怀仁腰上的毛瑟给要出来。杨怀仁问他,凭啥你就觉得自己能够当上营长?连帽子都戴不正的新兵蛋子刘小光说:“就凭你能当上营长,我肯定也能当得上!”

又一声炮响把杨怀仁炸的低了头,他伸出手,把刘小光到死也没闭上的眼睛合上。被炸昏的警卫员小张被炮击声惊醒,他嚎叫着从战壕里猛地站起了身,却又很快的倒在了地上,杨怀仁赶紧扑倒在小张身上,手在他头上按着说:“小张!你回来了!冷静!”

警卫员小张抬头想要看看杨怀仁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咧着烟嗓哭着说:“营长,咱们警卫队死光了!您快走吧!再不走咱们就都死在这了。”杨怀仁从小张身上下来,捡起地上一把步枪对小张说:“你在这好好歇着,等我去把他们给打退了,就把你们都带回家!”小张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腿怎么也用不上劲,他侧起身子朝后面看去,密密麻麻的弹片卡在他的腿上。

杨怀仁端着步枪朝战壕里面吆喝道:“兄弟们!跟我杨怀仁送死敢不敢?”

战壕里面传出回答:“敢!”

杨怀仁把枪上膛,朝着战壕里面吆喝道:“杀了那群狗娘养的!”

战壕里面嚎叫着:“杀!”

这群残存在战壕里面的战士们站了起来,谁他娘的说军阀不是好东西?爷们今个就送你们下山虎进黄泉!杨怀仁站起身,吆喝道:“跟老子杀了他们!”没等他跑出战壕,警卫员小张一把将杨怀仁拽倒在地上,不等杨怀仁反应,一枪托把杨怀仁给砸晕。小张撑着枪身站了起来,朝着战壕里面咆哮道:“杀!”

杨怀仁被后卫队抬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有的人瘸着腿朝着前线冲去,有的人爬出了战壕,他的士兵们像庄稼一样一层层的倒下,甚至耳边还能听见他们的哀嚎,而后杨怀仁彻底丧失了意识。

杨怀仁所属的军阀组织彻底乱了,他们站在会议室里面咒骂着杨怀仁全家祖宗:“边境线崩盘!不出一个月高松县城就得失手,这他娘的就是把下山虎往咱们军事基地里面送!杨怀仁他娘的绝对是叛徒!老总给他杨怀仁下的一号文件是让他这么干的?出兵!给我全战线搜杨怀仁,老子要活剥了他的皮!”

不等他们侦察兵出县城,杨怀仁就被后卫队送到了他们面前。高木县是边境最后一条防线,护送杨怀仁的护卫队总共有十人,到达高木县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了,这两个不被人记住的后卫队成员到了高木县城门后,强撑着将担架上的杨怀仁放在了地上,还没等到高木县军队走出城门,就彻底咽了气。

杨怀仁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刑架上,他朝监牢外的两个卫兵喊:“这是哪?把老子放开!”

卫兵看到杨怀仁醒了之后,赶紧跑出了监牢,另一个在监牢外死死地盯着杨怀仁。不出多大时候,刘战走进了监牢里面,他上去就给了杨怀仁一个耳光,这个早年间在山里当贼寇的男人一巴掌下去直接抽肿了杨怀仁的半张脸,后脑处被枪栓砸开的破洞刚刚缝上就又一次的裂开,纱布被血透湿了一大片。

刘战揪着杨怀仁的衣领子吼:“你他娘的怎么不说话呢!杨怀仁老子叫你哥是因为佩服你,但是你现在不配了!一星期,最多一星期,下山虎就能把高松县给打下来!紧跟着就是我这块地方,然后咱们部队就彻底没了!你他娘的不是收了老总发的文件了!那可是一号文件,你凭啥不按照文件指令执行!文件里面让你带着部队去送死了么?”

刘战朝着杨怀仁又是几拳,把本就虚弱的杨怀仁给打的只剩下低喘了。刘战看杨怀仁的样子,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什么了,招呼卫兵了一声别让杨怀仁这个叛徒死了,就离开了牢笼。刘战走出牢笼后立刻就把县城内的大小军官叫到了一起,既然高松县失守已经是必然的事实,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刘战同时朝着老总发了电报,说明了杨怀仁私自带兵和下山虎开战的事,并且将杨怀仁在自己手里的情况也上报了,电报的最后刘战说:“求老总派兵来支援我们,高木县不能失守!”老总回复电报的时间在两天后,电报的内容很简单:“按照杨怀仁手中的一号文件执行。”

得到老总的回复后,刘战每天从会议室出来后,就直接进入牢笼,他必须知道一号文件的内容是什么,高木县不能失守!整整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面刘战对杨怀仁用尽了刑罚,杨怀仁身上已经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方能够烙铁了,但是对于一号文件的内容,杨怀仁依旧是只字不提。

第六天晚间,刘战进了牢笼之后,朝着杨怀仁直接跪了下去,这个当年在山上悍名远扬的贼寇哭着对杨怀仁说:“高松县失守了!整个县城的人没有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下山虎堵了城门,把整个城的人给屠杀了个干净!大哥,我求求你告诉我吧,我高木县背后就是木崖子村!我爹我娘的坟还在那看着我呢!大哥,我给你磕头了大哥,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杨怀仁把头稍微抬起,抬着眼皮看着跪在眼前的刘战,他的声音很微弱,但这是他六天以来第一次开口:“兄弟……起来。”刘战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把杨怀仁从刑架上面放了下来,铁链子没了支撑砸在地上,杨怀仁就像那根铁链一般摔在了刘战的身上。

刘战骂牢笼外站着的两个卫兵:“你们两个死了娘了,快他妈的给我把医生叫过来!叫不过来的拿枪给我压过来,快滚呐!”杨怀仁拦住了刘战,在刘战的搀扶下坐在了牢笼里的草席上,喝了一口刘战赶忙端过来的水,过了好长一会才存够了说话的力气,他问:“兄弟,还记得你为啥要当山贼么?”

为什么要当山贼?如果有选择,谁会把脑袋拴在裤腰上面讨生活!刘战本应该在木崖子村当个农民,从他爹手里面接过锄头和猎枪,靠地吃饭靠山生活,过上几年看着家里的妹子嫁个好人家,自己再寻上一个媳妇,这辈子就足够了!

但是老天不让他如愿呐!他二十那年北方军阀攻了木崖子村,村子里的人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是东西,这群兵痞子们把所有人赶到村口,挨家挨户的搜粮食和钱,刘战和同龄人躲进了自家的地窖,手里握着猎枪,直勾勾的盯着地窖板子。

他们在地窖里面躲了三天两夜,再出去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飘荡着血腥味,那天被赶到村口的人都死了,他们七倒八歪的叠在一起,身上的弹孔多的让人害怕。那天整个木崖子村断了根,除了他们这群年轻人外没有任何的活物。刘战跪在老爹身前,攥着猎枪要去找那群人报仇,被李大宝拦了下来,刘战和李大宝撕打在一起,等周围人把他们拉开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肿的像个猪头。

张全胜一巴掌抽在刘战的脸上,指着他妹子骂他:“你他娘的去啊!你死了以后你妹子跟谁!他娘的艾草就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你是她哥,你死了让她咋办?你爹现在就躺在这!你跟你爹说你不管艾草了!你说完你不去我都崩了你!说啊!”

艾草哭的像个像个泪人,她走进被人抱住的刘战,扑进了他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哥,咱爹没了,你不能没啊!哥我不要你去!你别去了哥!”刘战被松开后抱住妹子艾草,又跪在老爹的面前。木崖子村办了一场无声的丧礼,各家小辈戴着孝带,将长辈们葬入祖坟后,在坟前结拜为兄弟,而这群人就是后来在各座山上靠着阻击军阀混生活的贼寇。

后来在军阀的剿匪战争中,李大宝带着木崖子村遗民守住了山口三天,张全胜替刘战挡了一身的子弹,而刘战的妹子也自杀在了这场战争中。刘战是被人敲晕后从山寨带走的,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另一处山寨了。而到这个山寨没有几天,杨怀仁就带兵上了山,将刘战招揽进了军阀中。

这些事情刘战当然记得,他进军阀就是为了有机会把北方军阀被剿灭了,而下山虎正是北方军阀的主力部队,他守得是边境,背后靠的是木崖子村,他刘战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让下山虎迈进木崖子村一步。

杨怀仁接着说:“兄弟,是我杨怀仁对不起你。我杨怀仁不是叛徒,我是逃兵啊!我手底下那群兄弟,是我当年一点点的积攒下来的……老兵油子周生,青头小子刘小光,这群人我忘不了啊!你知道我是怎么被抬回来的么?我警卫队都打完了,小张拿枪托把我砸晕的,这混小子被拖回来的时候一腿的弹片,我现在还能够看见他从战壕里面爬出去朝着前线冲锋的影子!”

“兄弟!不是我杨怀仁要让兄弟们送死,而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咱们老总投了,一号文件是什么东西?他让我带兵投降啊!我要是投降了,咱们背后的部队可就全没了!我爹当年送我出村的时候跟我说,当兵当不好就回家种地,但我要是当了逃兵,他就算看着我死在外面也不会给我收尸!”

刘战从地上直接站了起来,朝着杨怀仁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一号文件不可能是这个!老总怎么会让咱们投降?咱们要是投了,下山虎能直接从边境攻进部队核心,一路上多少县城,多少人得因为咱们死了!你他娘的就是想策反我,我这就给老总发电报,我得问问一号文件到底是啥东西!”

杨怀仁赶紧伸手拉住了刘战,两颗眼泪从眼里掉下来,跟刘战说:“兄弟,我杨怀仁这辈子从来不怕死,我能看着我兄弟们去送死么?我宁肯自己死了,也得给兄弟们一条活路。一号文件发下来那天,我就发给下面兄弟们看过了,我宁肯自己去前面送死,也不能让他们跟我去送死!”

“他们不愿意啊!我们部队没一个人逃跑的,打仗前一天每个人都写了遗书寄回家,光我就替他们写了不下一百封,你见过瘸了腿还往战场上冲的人么?我那群兄弟们就是这样,他们不能退,他们后面就是村子,家里有老爹老娘,有兄弟妹子靠他们活着呢。”

刘战又一次的坐在了草席上,他知道杨怀仁说的话是真的了,整整六天,老总没有派过来一个部队增援,周围所有的联络信号全部被切断,高松县已经失守了,紧跟着就是他们高木县,这两个县城是边境重地,挡了不知道多少次下山虎的攻势,只有这次,上层不管不顾没有一丝消息,这是在逼他们投降啊。

杨怀仁继续跟刘战说:“兄弟,你们投降吧,高木县守不住了。让你手底下那群兄弟们散了回家吧,我杨怀仁的人头还是有些用处的,你拿着我的头送给下山虎,最起码兄弟们还能有个活路。”

刘战从草席上面站了起来,掏出来腰间的枪顶着杨怀仁的脑袋,杨怀仁闭上了眼,等待着子弹从脑壳里面穿过去,他想到了自己的那群兄弟,这幅颜面去对待他们,也不算是丢人了。刘战对着杨怀仁说了句:“对不起了大哥”手指在扳机里狠狠的扣下。

没有枪响,只有一声清脆的合档声。杨怀仁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刘战,问他:“你这是干嘛?”

刘战把枪塞回腰里,把杨怀仁从地上扶了起来,边走边朝着杨怀仁说:“天不让你死,我不能违背老天。”

当天晚上刘战将全县的部队召集在一起,开了自入驻高木县以来最为简短的大会。

刘战站在高台上,旁边坐着全军的叛徒杨怀仁,他朝着下面的士兵们吆喝:

“兄弟们,下山虎要攻过来了,有没有人想撤的?”

下面一片嘈杂:

“营长,你是怂了吧!”

“撤,撤他奶奶个腿!”

“营长你别放屁了,有啥话赶紧说,还得回去练兵呢!”

这就是刘战带出来的兵,山匪气息,没有瓜怂。

刘战笑哈哈的跟士兵们说:

“没有怂包就行,想写遗书的赶紧写遗书,咱们得去送死了。”

下面嘘声一片:

“诶哟,营长怂了,想去阎王那报道了!”

“遗书不遗书的都是放屁,豆大的字不识一个,我还等着打完下山虎回来喝酒呢!”

“营长这是想当逃兵了!”

刘战厉声一喝,场下所有士兵顿时无声,他严肃的说:“我刘战,求各位兄弟跟我去赴死!下山虎不死,全营不回!”

场下杀意四起:“杀!”

高松县被攻打下来的第三天,高木县全军出城,刘战在路上问杨怀仁:“咱们这算不算叛变啊?他娘的别再给我写个叛徒。”

杨怀仁摇了摇头,对刘战说:“不算叛徒,咱们这算逃兵!咱们从部队叛逃了!”

刘战一巴掌拍在杨怀仁的肩膀上,跟他说:“他娘的!比叛徒还难听!”

北方军阀下山虎主力军在高木县外与刘战部队展开激战,刘战部队靠着山险地势阻拦了下山虎半月之久,杨怀仁死于第一冲锋队列,刘战被拖回战壕三次后依旧带兵冲锋。战争末尾刘战带着自己的山匪部队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战败后所属军阀发出投降状,且发报标注“逃兵杨怀仁、刘战私自发兵,已加入军阀黑名,后代永不录用”等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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