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淮烟

2020-11-12 19:32:55作者:林爱

古风

楔子

南朝十一年,温家有女温如,秀外慧中,天姿国色,固封如妃,于三月初七进宫。

1

自姐姐温如进宫以来恩宠不断,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来试好,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这点宋南烟还是清楚的。

彼时,她正给温如奉茶,待温如刚小吮一口时,皇后便带着一群宫人闯入内殿。

南烟小声不悦:“皇后娘娘,您这是何意?”

南烟自是什么都敢说的,她本是温如还未出阁时的贴身侍婢,虽无血缘关系却以姐妹相称,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入宫数月,把宫里的人得罪了个遍,恶名昭彰。

皇后素来不喜温如,这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嘴角挂着嘲讽,越过温如,端坐在主位上:“如妃,你可知所犯何罪?”

温如是极度好脾气的,发丝上的朱钗伴随着她跪下那一刻而剧烈晃动:“臣妾不知。”

“呵!”说罢,她起身,走到温如跟前,将她精致的脸蛋勾起:“你纵容婢女在宫中任意妄为,不守礼仪无法无天!你可知此等罪名,是要掉脑袋的?”

南烟自知大事不妙,她见皇后的注意力全是温如身上,加之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机会和主子挨近。她把手背在身后去,示意午萝顶替她现在的位置。

好在午萝知晓她和温如的关系,虽心里不情愿,还是咬牙往前冲了。

先溜为快,这是南烟一贯的作风。

她从浮云殿的宫门跑出去,想赶紧去找陛下来救温如。

若他们今日都被扣下,那皇后势必会在陛下面前反咬一口,到那时就算陛下想保温如也有口难言。

眼看日落西山,宫门就快要落下,南烟只好不顾一切乱跑,皇宫太大了,从浮云殿离陛下寝宫要跑半个时辰。她还来不及多想,额头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怎么回事啊你?不长眼睛啊?”

刚才跑的太快,她没看清路,一听声音便知是小太监。那人一直不停的数落她,南烟只看见眼前全是星星,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奴婢有急事,望公公通融。”

“你可看清楚了,这是宁亲王,当朝陛下的亲弟弟,你竟敢如此无礼!”

南烟这下清醒过来,眼前的视线渐渐恢复,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俯身跪下:“不知是宁亲王殿下,实属冒犯,但奴婢真的有要紧事急需见陛下。”

“何事?”

小太监和宁亲王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这次换成了宁亲王在问话,南烟不敢太过放肆,又碍于时间来不及多想,只好说:“奴婢有十万火急之事,望殿下通融。”

“大胆!你可知所跪何人?”

“奴婢知道。”

这些权贵无一是善茬,如同皇后,南烟心里火急火燎,又不敢对这位宁亲王太过于无礼。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倘若你再这么冒冒失失,本王断会将你治罪。”

南烟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下去,她想她今天能脱困,还得仰仗于他的仁慈。

临走时,她偷瞄了一眼他的容貌。

2

话说南烟那日去找陛下,回到浮云殿时,皇后的脸比他们每日烤火的碳都要黑。

陛下自是心疼温如的,尽管皇后挑唆,用南烟每日不懂规矩作为借口,也被陛下出于爱温如的私心给抵制回去。

南烟私下还和温如议论过:“姐姐,你说皇后是不是傻,明知你得宠却还要往枪口上撞找你麻烦。”

温如只是淡淡一笑:“女子为了争夺自己的丈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皇后终归是可怜人。”

南烟才不觉得她可怜,若天下每个人都需要同情的话,可不得活活累死。

但皇后这个女人总归是没有多少心眼,只会明里找麻烦,怕就怕在若有一日出现另一个女孩,让温如失去陛下庇佑,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南烟经历过上次的事依旧没有多少悔改,也不知是那些人故意说她坏话还是怎么,她本没有宫女口中说得那么不堪,却还是在宫里臭名远扬。

而她被骂的那天,再次遇到了宁亲王南宫淮。

南烟蹲在浣衣局的溪水旁:“殿下可是来看奴婢笑话的?”

南宫淮见她半蹲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点流言蜚语就让你受不住?”

南烟今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亦没有得罪他,说的话自然难听了点:“奴婢受不受得了是奴婢的事,爱管闲事可不是殿下该做的。”

“小小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说本王?”

南烟终归只有十八岁,心性还像个孩童,她做了一个鬼脸,立马朝前方跑:“娘胎里给的!”

她和他的梁子就此结下。

南烟以为南宫淮会找她麻烦,但似乎是她想多了,她整夜整夜的想他会怎么报复她,或者让她做什么苦役,但都没有,或者说,她希望有。

温如见她晨起脸色不对,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南烟自是不想承认昨日在浣衣局见到的那位,眨巴着眼:“没有。”

温如当时只对她留下一个浅浅的笑,南烟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这件事就此过去了。

但身在宫中没有一刻是绝对安全,皇后是个没心眼的,但不代表贵妃娘娘会就此放过温如。

一年内,温如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暗算,陛下也无法为她开脱,南烟为保住她,逼不得已求了南宫淮帮忙设计还原真相。或许她心里是想见他的,但她不想承认。

他说:“求我帮忙可是会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他穿着一身锦绣蓝袍,腰间配了一块琥珀色玉撅,麦黄的穗子被风拂起几缕流苏,他道:“你先告诉本王,为何要拼死保住如妃。”

南烟斟酌了一番,低眸嘟囔着唇:“因为我的命是她给的。我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钱打算将我收尸,是姐姐将我带回家,贴身照顾我,若没有她,我不会活到今日。”

南宫淮眉头深蹙,在南烟说完后才迟疑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是。”

3

南烟和南宫淮的关系忽明忽暗,他帮了她很多,她是心生感激的。

很快便有人议论她和南宫淮走得太近,暗怀鬼胎。

就连陛下也有些生疑,传召她和南宫淮去大殿内问话。

南烟自是心虚的,之前温如出事她找过南宫淮帮了不少忙,陛下又那么疼爱温如,断然是怀疑到他们头上了。

南烟跪倒在陛下面前,附身叩拜向他行礼,念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南烟缓缓起身,低着头毕恭毕敬,等待着陛下发落。

“十三弟,朕刚从江南觅得一位温婉贤淑之女子,倾国倾城,自小养于深闺,通音律,识大体,素来勤俭,对下人不半分苛责,对父母无一不恭,朕寻思着,给你做宁亲王妃确是不二人选。”

南烟心里沉了沉。

南宫淮拱手作揖,低着头道:“皇兄可是早就有将这位女子赐婚于臣弟的打算?”

“朕寻思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若父皇还在,也会支持朕今天这般决定。”

南宫淮闭了闭眼:“既然皇兄都已为臣弟觅得良人,臣弟又何来推脱之理。”

“朕也并非强迫你,只是近日宫中流言四起,朕这么做,是要堵住悠悠众口,若你娶了那位女子,宫中也就再无可非议。”

“是。”

回宫的路上,南烟是跟在他身后的,她心不在焉,脚下却一刻也没停过,南宫淮突然停下脚步,南烟一个娘跄撞上了他的后背。

“这就沉不住气了?”

南烟傻愣着,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一时无措,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呆呆的问出一句:“啊?”

南宫淮恨铁不成钢的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皇兄虽说是赐婚给本王,但却并未说婚期,也便是说,这条消息放出去是为诱饵,目的是要打破宫人的流言。”

刚才的低谷从南宫淮这句话把南烟给重新拉回来,她忍不住勾起嘴角,依旧傻傻的问他:“当真?”

他笑而不语。

南烟刚想跟着他一同笑,忽又想起什么,脸羞得通红,手不自觉的指向他:“你怎么……”

知道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别人都能看破的东西,本王岂会看不破。”

南烟那一刻有一种被人戳穿心事的羞耻感,但心里又涌上一层蜜,有点甜,又有点涩。

4

如南宫淮所想,陛下并没有急着宣布他和江南女子的婚讯。

服侍温如穿戴,今日她在为戴哪只珠钗好而纠结。

南烟一向是没有什么眼光的,见放在最显眼地方的蓝色鸢尾设计尤其新鲜,湛蓝色的流苏上镶嵌着珠翠,而珠翠上又用了金粉作为点缀,流苏的末端上更是采用金丝编织了一个精致的小花作为收尾。倘若戴在头上走两步,定如流光飞舞般炫目。

可温如说不喜这样的设计,太过华丽张扬,南烟尽管再想看她戴,温如也给作罢。

“若你喜欢本宫便送你。”

南烟当之有愧,立刻推拒:“这是宫里娘娘才能用的,奴婢没这个资格。”

温如温柔一笑,将那支珠钗送到她手中:“本宫说送你就是你的。”

好在当时殿内没有多余之人,倘若被人撞见,便是十个南烟也解释不清了。

“既如此,同本宫说说,你这几日夜里不当值,宫里的午萝说你亥时才回宫,可是去做什么了?”

南烟心下发虚,淹了口唾沫,脸上不自觉开始有些微红:“奴婢只是去见了一个朋友。”

“可是宁亲王?”

姐姐果然是姐姐,一点就破。

南烟无从狡辩,只好点头。

他约她去了后山,要说做些什么,无非是他跟她讲了很多心事。

当年先皇下了遗照,谁有本事谁便能坐上这个皇位,因此没有立太子,而皇室从来不讲亲情,先皇有十七子,当朝陛下排行第三,皇长子早逝,皇次子优柔寡断,此二子皆不可能为未来储君,当今陛下便成了众矢之的,若其他皇子都无过人本领,或没有朝中大臣辅佐,继位的便是当今陛下。诸位皇子为争夺储君之位舍弃亲情,明争暗斗。

陛下为了自保,与南宫淮及当今丞相结盟。他无意争夺皇位,若陛下能顺利继位储君,他日或许能念在兄弟情分饶他一命。

后来陛下顺利继位,其中曾与陛下为敌的几位皇子皆以乱党处置,剩余被革职,唯一被封了亲王的,唯有南宫淮。

他跟她讲了很多如何自保的经历,听得她提心吊胆。让南烟一度认为姐姐爱错了人,嫁了昏君。

但他说:“皇兄其实并无意与任何人为敌,当时他已是腹背受敌,若不顺利坐上皇位,他日其他皇子登基也会处死他,他那么做,只是人之常情。毕竟他对我们的事不是也视而不见不是吗?”

南烟无比惊讶,咬住手蹙着眉:“你是说,他知道我们的事?”

南宫淮勾起嘴角:“他是天子,还有什么事他会不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至少他对他这位兄弟是极好的。

南宫淮伸手揽过南烟,抱住她的肩:“你说若有一日我也违抗他的旨意,他会不会也将我处死?”

南烟觉得他这样太过逾矩,急忙推开他,慌乱道:“不会的,你不是也说了吗?他对你是极好的。”

是啊,当时南烟也以为,陛下对南宫淮是极好的,可两个月后,陛下赐婚南宫淮,对象是丞相千金,于下月初十完婚。

这个消息如惊天巨蟒,压得南烟喘不过气来。

温如得知后宽慰她道:“记住,你没有为他伤心掉眼泪的资格,如今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南烟眼睛红红的,有些涩,内殿里的人都被温如支走了,只有这样,她才敢大哭。

“我知道他会成婚的,我以为我能接受,我会祝福他,尽管我会伤心,但我没想到我这么难过。”

是的,真的好难过,她觉得心口扯着疼,一阵一阵的,她想弯下腰,去保护那颗脆弱的心脏,可当她弯下腰,然后呢?还是很疼。

5

南烟偷偷跑出宫去找了他,宁亲王府张灯结彩,一切似乎都在为迎娶丞相千金做准备。

南烟闯入内宅时,南宫淮正和他府中的人下棋,旁边还放了一盏只喝过一半的小茶。

南烟刚刚哭过,眼睛红肿得很难看,也是如今站在他面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他。其实见到他又有什么可以说得呢?

她竟连质问他的资格都没有。

“你去后院等我。”他说。

南烟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和他已经朝她伸了一半的手。她想他还是愿意跟她解释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他的第一句话,将他向她伸出的第一只手收了回去:“我会娶丞相之女。”

南烟哽咽着声音:“为什么?”

“我承认自己是喜欢过你,但只是喜欢,我没有为我行为负责的能力,皇兄突然赐婚,一定有他的旨意。”

“真的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了吗?”

南宫淮低着头,走近一步将她抱在怀里:“没有。”

她知道他一定还是喜欢她的,只是陛下赐婚,背后似乎有一盘大棋,他不能不从。她其实都懂的。

“我可以给你做妾……”

那一瞬,她舍弃掉自尊,去恳求他,至少这是她能想到他们在一起的唯一办法,她什么都不曾拥有过,她想拥有他,即便以这样的方式,她也是知足的。

“不可以。”

南烟的泪像断线一样掉:“为什么?我知道我虽不如你的出身,也并未要求你给我名分,我只是想同你在一起……”

“她说了,只能娶她一个,不纳妾,不娶偏房。”

那句话才是让南烟自尊掉到极点的武器,她忘了她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她知道,她的生命中少了一个挚爱之人,这个人从此消失,逝去,再也不会存在。

宫里为了这场婚事忙的不可开交,丞相千金出嫁,多少富贵荣宠,就连皇后都不敢怠慢,吩咐宫人一定要办的风光无比。珠钗翠环,绫罗绸缎,百亩良田,赏赐不计其数。

温如劝解南烟道:“不是我不许你拥有好的,但宁亲王那样的男子,即便你入府,也未必会真正得偿所愿。”

“我明白。”

南烟眨巴着眼,仅一夜之间,她的眼窝就深陷了许多。

恰巧门外有人来报,说是皇后看中丞相千金,让各宫嫔妃都拿出像样的首饰送礼。

南烟听到后,把当初温如赏给她的蓝色鸢尾步摇拿出来:“这东西本也不适合我,就拿此物当做贺礼吧,她应是喜欢这些华丽首饰的。”

“为何?”

她本一无所有,却对一人动了贪念,细细想来,不适合自己的东西不必贪恋。

南烟不再多说,她想睡一觉,然后等着晚上的婚礼夜宴。

她想那一定是全京城最风光的婚礼了,男子穿着鲜艳的喜服,骑在马背上,英姿潇洒。女子坐在马车里,盖着红盖头,青丝高高绾起,以一只镶有珠翠的步摇点缀。精致的脸蛋上画着细眉,胭脂散发出淡淡沉香,她眯眸,勾起唇畔,像抹了蜜油一样好看,而她的脸,无不得意。

6

南烟是站在宁亲王府外观礼的,来的王公贵族是她生平所见最多,也是最震撼的场面。

她无任何表情,也无任何举动,只是静静的站着,她想或许她和南宫淮的一切,会随着今天这场婚礼而彻底终结。

婚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宫里跑来传话,说是温如推皇后入水,此刻已经被禁足于浮云殿,陛下正在彻查此事。

南烟只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不能倒。

今日因是南宫淮娶妻,宫中戒备难免疏漏,大部分人马都被调去宁亲王府。南烟趁机溜回宫中,见浮云殿灯红通明,她便知这次是来者不善。

她相信温如断不会做此事,但若是皇后想害温如,未免这样做代价太大。

途径御花园时,这里并没有重兵值守,南烟正想穿过这里,手腕便被一双冰凉的大掌拉住。

她惊了一番后回头,看清来人后神情很快冷静下来。

“你不应该现在回去。”

“不用你管。”

南宫淮疲乏极了,今日应对那些凡俗的流程已经耗费了他大半个精力,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在这里陪宋南烟耗下去。

“跟我走。”

他企图拉着她的手离开,但被南烟反手扇了一个耳光,打得他猝不及防。

“若你想治我的罪,那请便,但我必须要回去。”

南宫淮蹙眉,说什么都不肯松手:“你回去是找死,明白吗?”

她不懂,如果这时候她跑了,就坐实温如的罪名,到时候陛下也无计可施。

正当这时,浮云殿的午萝跑来报:“姑娘你快走吧,这次皇后娘娘落水到现在还未醒,娘娘也被暂时软禁了,若皇后娘娘醒来断然会一口咬定是娘娘做的,到时候就是有口也说不清,满宫上下都逃不过。”

果然如午萝所说,太监很快传旨:“如妃温氏,未守本分,蓄意谋害皇后,现已查明,着废为庶人,剥去一切封号,即刻赐死。”

南烟听到时,只觉得天地间混为一谈,分不清东南西北,天昏地暗之间,狠狠倒了下去。

依稀间她只记得,是南宫淮将她带回了王府,他不怕丞相千金知晓吗?如若被她发现,她怕自己无法全身而退。

太多问题来不及想,南宫淮便把南烟放在软塌上,这不知是谁的偏殿,装饰的太过华丽,大抵是他今日大婚的缘故,宫殿内的红布鲜艳得随处可见,就连她所能见的床帐,都红得刺眼。

南烟目光呆滞,神情涣散,她只记得,有个人为她褪去罗裙。她的衣裳外有三颗蓝色盘扣,那人便耐心的将它悉数解开。

她想,她这一身宫婢服,自当是不能和丞相千金相匹敌的。眼角划过一丝什么温润的东西,她感觉到有一双薄唇,轻轻触碰上她的眼,很温润,却又很冰凉。

她止不住的发抖,他伸手想来抱住她,她觉得很疼,撕心裂肺的疼,如同当时她说给他做妾时,更如同她今日所看到的一切。

她不曾言语,他也未说一句,或许心中都懂,但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7

南烟醒来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青丝睡衣。南宫淮已经不在了,他在这里宿了一宿,不知丞相那位是否知晓。

他端着粥进来:“先吃饭。”

“不吃。”

“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已经吩咐车夫在府外接你,从这里出发去官洲大约三日,车上物资我已命人备好,你只需听从即可。”

南烟只觉讽刺,朝南宫淮一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怕府中那位知道?若是这样,你昨日就不该带我回府,如今又以这样的方式赶我走,不觉得太无耻了吗?”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可即便这样,也消不了心头那团火。

南烟被硬塞上马车,中途收买车夫,调头回京。

他让她走,一定有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可温如的仇还未报,她不想一走了之。

南烟回了皇宫,在他不知道之时。

她趁夜溜进陛下寝殿,俯身在他跟前:“求陛下给奴婢一个活路。”

“何事?”

“姐姐温如冤死,还望陛下还她一个公道!”

她自始至终都不会相信,陛下是真的想将温如赐死。

或许曾经爱过一场,如今人去楼空,陛下不太愿意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不是很好:“那你希望朕如何还她公道?”

“纳我为妃。”

一个月后,南烟被封如妃,顶替温如的位置。

因是册封,宫里的嫔妃也会前来观礼,当南烟从管事公公手中接过金册金印时,才恍惚觉得自己活过一遭。

曾经太过卑微,而今要更加光鲜亮丽。

她去给皇后请安,从前她便一直看不惯温如,如今南烟用的也是同温如一样的封号,皇后自然也不喜她,或者说,皇后看谁都是敌人。

南烟请安行礼之后,被皇后以苛待宫人的罪责罚抄佛经,说让她好好学习佛经中的修身养性。

她未曾争辩,从清晨抄到更深露重,皇后的寝宫里点起了烛火,却唯独灭了南烟面前的那盏。皇后在软塌上打盹,她只能借着皇后旁边亮着的那盏烛火所传过来的微光抄写。

足足十遍,南烟抄了整宿。

回宫时,皇后正起身穿衣洗漱。

“本宫念你有悔过之心,这次便就不追究了,若还有下次,这个如妃,本宫看你也别当了。”

“是。”

8

南烟退回宫中,大殿内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她晃了晃神,险些站不稳,幸得身旁午萝急忙扶住她。

“宁亲王怎么有空闲来看望本宫?”

“为什么不听本王的?”

南烟只觉得眼前的他有些讽刺,如今她已戴上珠钗翠环,身披金陵绸缎,婢女无数,更有旁人挤破脑袋都想要的头衔,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低下头说给他做妾的女子。

她勾起嘴角,粉色的唇虽不是特别妖艳,却也不失气场:“王爷是以何种身份命令本宫呢?”

南宫淮有些恼怒,抓着她的手:“这里不适合你,必须走。”

他的一番话让南烟觉得最近一定有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就在翌日的当晚,丞相突然在夜宴上公然挑衅陛下,就连陛下的敬酒也视而不见,话里话外都暗有所指,意欲谋反。

南烟得知后,火速前往寝宫问道:“陛下可是要放任这样的人为虎作伥下去?”

“南烟,这其中很多事你不明白。丞相之子刚在前线立功,手握重兵,若要铲除,也并非三五日。”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南烟闭眼问:“既如此,南朝岂不仰人鼻息?”

何况皇后还未铲除,她也来不及询问陛下温如到底是否真的被他赐死。

疑惑未解,陛下便让南烟回宫。

她不知道当时陛下为何会答应封她为妃的条件,也不明白为何从不让她侍寝,何况陛下当时是知道他和南宫淮的事,她想这其中一定还藏着秘密,只是她不知道。

南宫淮除了上次亲自来,自那以后很久没了音讯,有人传闻是王妃怀孕,南宫淮忙着照顾她走不开。

午萝劝道:“娘娘,这些小道消息无需相信。”

南烟深知是午萝为了宽慰她,她握住她的手,只是淡淡一笑:“无妨,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早已忘了,今后他与我无关。”

当晚,陛下遇刺,六宫惶惶不安。

皇后作为中宫之首,出面安抚文武百官的家眷,后又抚平后宫众嫔妃恐慌,可以说在这件事上,她表现的天衣无缝。

当晚,陛下叫南烟去了寝宫。

“你可知为何朕会遇刺?”

“不知。”

“前朝如今是丞相一家独大,若他吩咐一件事,必会有一群朝臣唯他马首是瞻。”

南烟蹙眉,青丝垂落在后背:“丞相竟这般得势?”

陛下说到此处,眼里多了一份寒意,他背着手,走到临窗前:“其实说起来,还是得怪朕,当年朕决意争皇位开始,丞相便一力辅佐朕,若没有他,朕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坐在今日这个位置上,朕对他没有芥蒂,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让他的儿子为一品大将军,为朝廷效力,手握重兵。但朕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竟有了谋逆之心。”

“是陛下太过于相信他人了。”

“朕也不是没有提防过丞相一家,但朕今日的地位确实是丞相当时一力促成,朕对他始终心存感激,有些事只是不愿去想。他今日这般,无法是想给朕一个下马威,想让朕记住,这个位置是他帮朕争夺来的。”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南烟,我知你回来只是想为温如报仇,但事实要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若你还想活命,便走吧。”

9

南烟并未离开这座已经半条腿踏进泥潭里的皇宫,至少要查明温如的死因。她不相信陛下会那般绝情,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丞相这件事仍在发酵,南烟有时会想,若陛下退位,那丞相是会自己登基,还是会辅佐南宫淮上位,那时,他便是国丈,但也同如今一般,始终被人压着,他又岂会甘心。

南宫淮没有再来见过她。

这天夜里,南烟迟迟没有睡下,心中总有太多疑问解不开,若丞相有谋逆之心,南宫淮又怎会不知,朝中人心惶惶,皆认为陛下遇刺已然成为惊弓之鸟,伤好之后更是不再上朝。

由此,朝中开始流传陛下昏庸,为了一点小伤竟不理国家政事,更有丞相党羽,想拥戴丞相上位。

仅凭流言蜚语是不足以撼动陛下的,未来一定还有一场大战。

她叫来午萝:“你说,南朝真的要覆灭了吗?”

从此交到另一个人手中,被他的昏庸残暴揉拧,导致家不是家,国不是国。

午萝自是不懂这些的,见南烟不肯睡下,替她掖好被角:“娘娘,奴婢只是一介小宫女,并不知晓这其中之事,您也无需太过忧心,说不定陛下已有对策呢?”

话毕,便有宫女急忙来报:“娘娘,大事不好,丞相等人已携三万精兵侯在大殿外,意欲逼宫……”

南烟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担心的事终于来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南烟立刻起身:“替我更衣。”

赶到大殿时,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马,其中以谋反为首的便是南宫淮。

他会帮丞相一派吗?

这点南烟不得而知,就像当初他和她那样好,最后不也还是为了权势娶了丞相之女吗?

他说过,他帮陛下夺皇位,只是想日后他能留他一条命。或许他和陛下本无多厚的兄弟情,一切只是为了自保呢?

他太深沉了,她看不透。

“陛下,当初臣便说过,保您江山无忧,臣也的的确确是做到了,如今也是到您把天下还给臣的时候!”

“狼子野心!”

一阵仰天长啸,丞相在夜色中露出琥珀色的牙,表情狰狞而可怕:“陛下,执迷不悟的是您,如今对与错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你能否全身而退,我的兵说了算。”

陛下站在大殿之上,俯瞰底下一众精兵,胸有成竹:“这么说你早有准备。”

“若您今日投降,臣便放您一马,留你全尸,若您执意与臣为敌,就别怪刀剑无眼!”

南烟穿了一件单薄的浅色青衫,头上的鬓发还未完全梳理,夜风微凉,吹得青丝在空中飘舞雀跃,她却从手指冷到脚底。因为站在三万精兵正前方的那个人,始终一言不发。

“这场仗,你注定会败。”

丞相猛然起了杀心,眸子里有一团火,命令众人:“那还等什么?给我杀!”

兵戎相见之声与士兵的惨叫混为一体。一时间,大殿内血花四溅,若挨得近,定能听到长剑割破肉皮刺入胸膛的闷响之声。那是一种笨重又解脱的触感,在这场决斗场上,所有的愤怒,欲望,都可以在对手身上发泄出来,要么杀光敌人,要么被敌人杀光,他们别无选择。

而丞相,这场命运的主宰者与发动者,正心安理得的站在一旁看戏。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逼宫会成功时,南宫淮突然伸手示意,而后,蜂拥而上的士兵从里到外将丞相一干人等包围,所谓禽贼先擒王,南宫淮抓住时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成败已了然于心。

后来南烟才得知,温如并没有死,当初陛下早就料到丞相篡位,设计让温如假死。而这条导火线,是从丞相请求陛下赐婚南宫淮开始的。

让女儿嫁给他,便是拉拢了这个女婿,他手上的兵虽不及丞相多,但却都是精兵。这步棋,他算得极好。

只是他没想到,南宫淮到底还是惦念骨肉亲情的,得知他的整个计划,和陛下里应外合,顺利拿下丞相。

对于他那些狠心的话,以及将南烟送出城去,不过是为了保她平安。若有不测,她也好全身而退。只是没想到她却回到皇宫,祈求陛下给予名分。陛下也知晓她与南宫淮的关系,将计就计,将她留在宫中暗加保护。

10

南烟回了利州老家,门前有颗桃花树已经开了,粉黛粉黛的,她摘下一朵,只觉得不及那年在宫中看到时那般惊艳,十八岁那年,她最好的记忆都在宫里。

她转过身,那个被她撞入胸膛的男子也拿着一朵桃花,只是不及她手中的粉嫩。

他笑,像是在说:“若你喜欢,我们亲手再种一棵桃树,坐等来年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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