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灼灼

2020-09-26 18:02:41作者:流云断

爱情

【一】

天贞喜欢唐迦秋。

来电台的第一天,食堂大妈就嗑着瓜子,看着拿着大锅铲的天贞说:“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来这里当个厨工?”

“我对这儿感兴趣。”

“对厨工感兴趣?”

天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喉咙,然后指着远远的一个身影大声道:“我对他感兴趣!”

她的声音响亮而清脆,是特意要让所有人听见的架势。

所有人瞠目结舌,天贞把手做成喇叭状,下巴一抬:“唐迦秋同志,我喜欢你!”

空旷的食堂响起阵阵回声,那人缓缓地朝天贞望过来,眼眸如如湖泊般碧波无澜。

她这一喊,喊出了名。第二天食堂的大叔大妈都抚着胸口直喘气:“杨天贞小姐,你可真是平地一声雷,吓死人不偿命啊。”

天贞没心没肺地一笑,完全不把自己的光荣战绩放在心上。她是电台食堂的打饭工,在食堂看见一次唐迦秋,就光明正大地喊喜欢他。

她雷打不动地喊了半个月,直到唐迦秋走到她打饭的窗口,慢条斯理地对她说:“小姑娘,我不是聋子。”

天贞一边将满满一勺肉盖在他的碗上,一边讨好般微笑地说:“我只是觉得,多说几次,你就记住了,我叫杨天贞。”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单纯里透出点媚气,唐迦秋抬头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又扭头教育她:“小姑娘才多大,这样不好。”

他一副像老师一般的语气,古板得像在教育自己的学生。周围的人有些发笑,又是早已意料的表情。

不怪唐迦秋如此冷漠,那年的他在电台,是出了名的老古董,永远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每天清晨六点钟,他骑着他那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到电台,不出席任何聚会活动,除了电台播音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跟着一群老大爷,逗鸟赏花。

他们对天贞说:“你名字叫天贞,性格还真是天真!我们暗地里都叫他唐长老,这就是一尊活佛,活佛能被你喊下凡尘吗?”

天贞依旧不为所动。每次中午电台吃饭的时间,她早早地在窗口伸长了脖子转悠。她人瘦小,白色的厨师衣袖子大了整整一截,帽子也戴得别扭。看到唐迦秋的身影,她就挥着勺子一蹦三尺高。

后来,连电台的领导都认识她了,笑眯眯地走到她的面前问:“今天唐迦秋有没有来呀?”

天贞有些发窘,时间一长,唐迦秋为了躲她便不再出现在食堂。

但天贞不恼,她想办法摸到他工作的办公间,把自己准备好的便当放到他的桌上。

唐迦秋主持着两档节目,清晨和晚间时分的黄金档都是他的节目。

天贞知道他要保护嗓子,每次都单独开小灶,准备的都是些去了辛辣的素菜,还特意用一个小碗熬了冰糖雪梨汤给他润喉咙。

但是,唐迦秋从来不吃。每次天贞去,都能瞧见前一天的饭盒原封不动地摆在哪儿。有时候天贞会自己吃掉,有时候会倒给电台楼后的几只流浪小猫。

她把它们想象成唐迦秋,抚摸着它们温顺的毛自言自语。

小猫们看天贞的目光跟唐迦秋的一模一样,有点冷又有点警惕。

但天贞不觉得沮丧,对她而言,唐迦秋的存在就是她人生中的一束光。

她喜欢他,在所有时候,即便有一天,他找到闯了祸的她说:“杨天贞同志,你的出现已经带给我很大的困扰,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二】

那是天贞为了能跟他说说话,装作陌生听众,把电话打到他主持的电话栏目。

别人追人都偷偷摸摸,天贞倒好,直接在电话里说自己养了一只叫唐迦秋的猫,问这个猫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唐迦秋气得脸都红了,却又不能打断直播的节目,只得耐着性子挨到节目结束,扯下耳麦,大步找到蹲在电台大楼的天贞,冷着脸请她以后不要再自作多情。

天贞缩在角落里,听完他薄怒的话后,反而把眼睛弯成月牙状。笑嘻嘻地说:“真好,你总算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了。”

“杨天贞……你知不知羞?”他目瞪口呆,半天憋出这句话。

天贞站起身来,讨好地想拉他的手。

唐迦秋躲开她,他花了极大的耐心使自己平静下来,才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小姑娘,你几年才多少岁?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唐迦秋其实是遇见过像天贞一样的人的。他人长得好看,毕业于最好的传媒大学,富有磁性悦耳的声音,不知道迷倒多少像她这样新来的小姑娘。但时间长了,她们都了解他骨子里的老套古板。

年轻的小姑娘都喜欢刺激,喜欢浪漫。而唐迦秋就像是个古人,而且还是个不解风情的古人。一盆水浇下来后,大家都偃旗息鼓,知难而退。

只有天贞,撞了南墙,却毫无半点退缩之心。

但一方不喜欢,另一方坚持再久都是枉然,如同唐迦秋和天贞。他的确不再面无表情,可眉目间开始透着厌恶。他对天贞说:“小姑娘要懂得自尊,懂得洁身自爱,然后,再去谈喜欢一个人。”

这话说得难听,唐迦秋性格一向温和,这是真的被惹恼了才有的言辞。

电台里有认识天贞的同事上前解围,看着唐迦秋走后,想去安慰天贞。同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的脸,她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傻兮兮地乐:“不打紧,我脸皮厚,他说什么都没关系。”

天贞是真的脸皮厚,但也怕唐迦秋真的生气。她不敢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晃悠了,只能改成悄悄地出现在他视线的角落,偷摸着用目光尾随他。

唐迦秋看不到,松下一口气还以为她终于放弃时,她又横冲直撞地出现在自己的跟前。

那是一个加班的深夜,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电台大楼,远远地,就看见雨幕里冲来一个人。

她跟他迎头撞上,头一抬,她瞧见是他,表情凝固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讪讪地想走开,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慌忙把伞递到他的手上。

唐迦秋这才发现,她还趿着一双拖鞋,身上套着睡衣,头发乱七八糟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跑出来的架势。

她是在深夜被雨声惊醒,特意跑来给他送伞的。她怕他猜出来,结结巴巴地解释:“你别误会,食堂阿姨让我过来看看菜做好了没有……”

她话说得滑稽,谁会让她半夜三更去看菜做好了没有。唐迦秋没有揭穿她,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清冷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好意。”说完,他把伞塞回天贞的手里,就走进了雨幕中。

天贞过了好久才回过头来,她拍拍自己的脸,望着那个挺直脊背的背影强迫自己笑了起来。她跑得匆忙,拖鞋还掉了一只,只得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盯着水面发起呆来。

天贞拾起一块很小的石头,往那大水坑扔去。水面瞬间破裂,又很快恢复如初。

那荡漾起的波澜,像天贞转瞬而逝的疼痛一样。

【三】

从那天起,唐迦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天贞,偶然听到别人说,也是零星的消息,如,那姑娘请了一段长假说要回家,估计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吧。

天贞在电台人缘好,来食堂吃过饭的人都喜欢这个小姑娘。大家都唏嘘不已,猜她是不是被唐迦秋伤了心。

闲言碎语多了,有时唐迦秋经过电台食堂时,脑海中下意识地又会浮现出那张总是笑得无赖的面孔。

但是,唐迦秋是万万没想到,再见到天贞的时候,是在这样的地方。电台策划一档旅游节目,派唐迦秋去往外城的一座名山收集素材。到达目的地的那天,接待的人给他们派了一位导游。

唐迦秋还在喝着茶,就听见天贞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她说起话来总是风风火火,像四月迸发的春芽。一扭头,她看见是他,笑容僵在脸上,表情比他还惊讶。

天贞真的不知道对方是他。她晓得他讨厌她,第一反应就是想逃。反而他轻描淡写地叫住了她:“工作而已,无须解释。”

唐迦秋没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也没赶她走,她有些开心。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路给他们介绍山间的景点,像是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围在他的身边,插科打诨地逗他开心。

山间燥热,唐迦秋爬得脸色泛红,天贞怕他体力不支,提议在山腰休息。水喝完了,她怕他口渴,想去溪边给他打泉水,去了半天,却迟迟不回。

唐迦秋心里有些恼,就看到几个人急匆匆地向他跑过来。

“不好啦,这里有人落水了!”

不是天贞落水,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天贞撞见,直接就跳进溪流中想把孩子救上来。她水性好,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事,但小孩被水草缠住了脚,她在水中挣扎了几下都没有冒出来。

就在天贞意识模糊、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一双手绕过她的腰间。唐迦秋抱着她上岸时,脸色冷得比水还要凉。他刚要开口骂她,她却哇地一下哭了,扯着他东看西看。

“你怎么也下来了?有没有被水噎到?”

周围的人有些发笑,唐迦秋咳嗽了几声,躲开她瞎摸的手:“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要是没人救你,可怎么办?”

天贞眼里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地瞧着他。她身子骨硬,被水呛多久都没事。她只是怕他有危险。

她的目光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对唐迦秋的在意,所以,晚上山里组织篝火晚会时,大家都有意开他们的玩笑。

天贞喝了几瓶酒,围着篝火跟着人在唱歌。她嗓音洪亮,几乎是人群中的焦点。唐迦秋为了完成电台的任务,只得耐着性子坐在一旁。同行的都是年轻人,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抽到天贞,众人挤眉弄眼地要她跟唐迦秋告白。她也不扭捏,乐呵呵地做了个鬼脸:“我早就跟唐长老告白过了,只是人家根本不领情呀。”

唐迦秋脸有点红,起身想走。天贞脚步摇晃地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说是她送他,不如说是他送喝醉了酒的她回去。她像个孩子般,走得东倒西歪。

唐迦秋跟在她的身后,时刻扶着她的肩膀生怕她摔倒。

就在此时,唐迦秋忽然听到手机咔嚓的拍照声。他扭头一看,天贞正拿着手机痴痴地笑着。他一瞥,屏幕上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是在拥抱的姿势。

天贞晃晃手机,朝他笑得像偷了腥的猫:“这你可不能阻止我,我只是在拍影子而已。”

山月蔓延似河流,照得眼前小丫头的脸像年画里的娃娃。

唐迦秋没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扭头看向别处:“天贞,回电台来吧。”

【四】

而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天贞是回来了,却是换了一个身份。

她不再做食堂里的小工,而是拿着一张报名表兴致冲冲地找到唐迦秋:“我报名参加电台的播音员啦。”

没人猜到,这个小丫头,其实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像唐迦秋的人。她从来没跟人提及,所以,她去拿报名表时,大家都笑她异想天开。这里的电台主持人不是毕业于名校,就是有镀金的履历。一个连学都没怎么上过的小姑娘,这不是在做梦吗?

只有唐迦秋一个人,瞧着眉飞色舞的天贞,顿了顿说:“很好。”

天贞没有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你不觉得好笑?”

她被嘲笑得多了,本以为唐迦秋也会像看傻子般看她,而他说:“为什么好笑?”

此外,连天贞自己都没料到,说完这句话的唐迦秋竟然真的帮她补习起来。他给她甩去一张稿子,让她照着念。

天贞念得磕磕巴巴,他却看不出恼意,第二天依旧留她继续念稿。

其实,在唐迦秋的眼里,天贞有一副好嗓音,只要学会发音吐字,她不会比专业出身的人差。

天贞只觉得身在梦境,他不再躲着自己了,竟然还一字一句地教她在耳麦里如何发声。

在播音室,她偷偷望他。他穿着青色的衬衫,低头为她示范怎么念稿。

那是一首旧时的诗词——

“经年再相逢,魂梦与子同。”

天贞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在他念完这句词后,猛然失了神。

事实证明,唐迦秋没有看错,天贞的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念起稿来已经像模像样。到了真正面试的那天,她发挥得很好。可终究不是专业的背景,她只得到了一个很小的机会,就是在中午时分,给小朋友点播儿歌。

她的话很少,几乎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她却很开心,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天会实现梦想。而这个梦想,是她最喜欢的人帮助她实现的。

也许,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自己?也许,她还有一点点机会?她跑去电台楼后找那些猫咪,兴奋地自言自语。

时间长了,熟悉了她的猫咪不再排斥她,跑过来蹭她的手,像唐迦秋一样。

如果没有那次电台组织的聚

餐,天贞可能依旧沉浸在这样的欢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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