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毛笔

2020-03-30 12:21:33作者:庸俗先生

世情

"喂!东吗?,我给你妈听电话……"

"不用了,我是找你的……"

"哦,你有什么事啊?"

"爸,那杆旧毛笔送我吧,我想练练毛笔字……"

"好…好…等你有空回家…"

……

与父亲的通话永远都是单一、生分,就像记者采访般一问一答,挂了电话,我鼻子一阵发酸,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我俩的对话早已变成如此陌生,每次对话,我总能感觉到父亲因为紧张而"慌乱",这种"慌乱"是我长期的"强势"导致的,是我长期的叛逆和不尊重导致的,原来,曾经那个独自撑起了整片天的男人也会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服软"。

思绪到此,我早已泪流满面,原来这几年我们之间错过了很多亲子间的互动,每次接电话他永远都是"我给你妈接"。此刻,我很自责,同时也很无奈,岁月没拉近我们的距离,反而使我们愈发生分,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放弃所有的一切回到过去,将那条亲子线有脏污的一段重新擦亮,让它重新散发刺眼的光,并且愈发夺目。

而如今,我只能回访那些尘封的记忆片段,既为了弥补我的遗憾,也为那些年的任性,深深地自责。

父亲写了一手毛笔字,是我们村里有名的书法家,村里每家每户的春联都是父亲的作品。小时候看到房间里堆满了父亲的对联之时,那便是我最高兴的时刻,因为我知道,快过年了,压岁钱要来了,而这些对联,就是父亲替村里人提前准备的春联。父亲在村里的名望可高了,听村里老一辈的说,父亲当年是"大才子",是整个村里唯一一位上过高中的,也是唯一一位毛笔字写的最好的,后来村委会在父亲高中毕业那一刻,买了一只毛笔送给了父亲,从此,父亲就负责了整个村的春联。

毛笔看起来很旧,暗红色的笔杆的尾部粘了一坨杂乱无章的黑毛,只有在沾了墨水以后它们才会整齐划一的舞动,据我所知,毛笔都是这个样的。父亲很爱这支笔,他闲暇的时候就是它"工作"的时候,练完字以后,把它洗的干干净净,再小心翼翼的放回专属的盒子里,然后我趴在他的大肚子上,一遍又一遍的听着他唱着写好的对联,直至我进入梦乡。

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在她的认知里,父亲写对联就是"不务正业",所以每当父亲在摆弄毛笔时母亲就一阵唠叨,而父亲总一副"秀才遇到兵"的表情,默默地走向别处。我看在眼里,小小年纪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唠叨,就一个劲的认为父亲不务正业。后来他唱对联的时候我不再趴在他肚子,有对联的地方不再看见我,我甚至想把他的毛笔藏起来,但我终究只是想。父亲也没有意识到我思想上细微的变化,仍旧习惯性的给我讲古今现代书法家的故事,还经常用"指点江山"似的语气评论各名家的字帖,那一刻,他热情高涨地说,我面无表情地听,心中早已百般不耐烦。直到初二那年我终于跟他大吵一架,当"不务正业"这个词从我口中说出时,他沉默了,静静地落坐在一旁,食指不断在大腿上点点画画,仿佛食指就是那杆毛笔,这是父亲习惯性的动作,写字成了他"逃避问题"的唯一方式,至少以前我是这么觉得。

此后他不再给我讲书法家的故事,我跟他的交流变少了,或许他的心真的被我伤到了,他的听众变成邻居家的孩子,那是一群上小学的孩子,每当我走过或是靠近,他总有意无意压低声音,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性格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在我看来,只有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才会有耐心听他的"破故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他高兴地宴请各亲朋好友,饭桌上谈论的话题免不了有我和他的书法。亲朋好友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我肯定得到他的"真传"。几杯酒下肚,他"指点江山"的语气又来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一声,"够了!",那时我也心软了,没能再继续往下说,就跑了出去,我知道当时的场面尴尬极了……

大学四年,每个假期回来父亲总会旁敲侧击的问我学校有没有书法协会,有没有练毛笔字,……我总是轻描淡写的回一句,现在都靠电脑操作了,然后他总一脸失望的表情。今年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母亲来电话说家里人挺想我的,问我国庆能不能回家一趟。我也正好有此打算——父亲已经骑着摩托车提前到车站等我了,见到我也没说什么,习惯性地沉默,沉默中搬行李。坐在车上,我发现原来父亲两鬓早已花白,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岁月已经在父亲的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只因距离模糊了我的视线导致没能辨清。回到家里,我习惯性的跟母亲热聊,母亲一脸庆幸地说"你爸每次听到你回来,都会一大早就骑摩托车去车站接你,就害怕和错过,幸好每次都赶上了……"

我眼眶湿润了,原来父亲每次车站的准时出现不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而是他用"守株待兔"的耐心去等着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紧张、害怕得连电话都不敢跟我打了,他宁可提前一个甚至几个小时骑着摩托车到车站,一直盯着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直到我的出现。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假借着风大,抹了下眼睛,走到了在房间独自写字的父亲面前,看着他手里那杆旧毛笔。经过岁月的洗礼,暗红色的毛笔早已掺杂了些斑斑点点的白色,但仍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仔细一看,原来我一直不知道笔杆上还纹着一条龙,不,现在已是条残龙,但它仍旧潇洒飘逸。父亲操劳半辈子,写字成他唯一的嗜好,也是他的骄傲,不曾想他唯一引以为傲的书法被他唯一的宝贝儿子认做是"不务正业",此心情是何等的悲凉。此刻的父亲更像是一位"倍感后继无人"的落寞老者,刚擦干泪水的眼睛又再次湿润了,我蹲下身子,"爸,你教我写毛笔字吧……"

庸俗先生
庸俗先生  VIP会员 随遇而安

父亲的毛笔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