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还记得红颜吗?

2020-03-28 17:45:55作者:刘蓝之

古风

(序)

认识师父的时候他已经年近七旬,一生未婚,膝下无儿无女,所以对于我而言,他亦师亦父,恩重如山。

师父是个说书的,我们的园子就在天津古文化街,这是他一生的心血,据说他前半生并不是搞这门艺术的,算是半路出家吧。师父的身体状况早就不允许他上台演出了,但他每场都要躲在帘子后面偷瞄来看演出的观众,似乎在找什么人,问起他却从来都是笑而不语。

师父又病倒了,被众人搀扶着回到了卧室,让人把我叫到床边,我演出完后就来到了他的卧室,他的额头上有汗水不断渗出,太令人心疼了。

“徒……徒弟……”

“师父,我带你去诊所看看病吧?”他的身体已经垮掉了——也许我反而应该开心一点,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将园子彻底交给我,而后自己安心静养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病情严重,却还要坚持每一场演出都要巡视一下呢?

他摆了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不断有汗水滚下来,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不……不用了,等不……起了,我清楚……清楚自己的身体。徒弟,恐怕这,园子啊,以后就得……得给你管理了,其实我……早就知道……知道你可以胜任了,不过为师有一个愿……愿望,一直没有了却……希望你能……你能帮我找到一个人……”

园子门口牌匾旁挂了半卷红旗,由于挂了太久已经褪色变成了浅灰色,我依稀能想象到她曾经鲜艳如火的模样。没人认得出上面的图案,况且这只是半卷红旗。

师父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我等到一个化名叫“木洁”的女人,希望我把半卷红旗交给她。

“这个女人是谁?那半卷红旗是……”

师父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穿好了长袍,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惊堂木,走到茶几前用力站定,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只见他弯腰用惊堂木在茶几上用力一敲,而后挺直腰板,开始讲起了近半个世纪前的故事……

将军与红颜

这是西北的一处偏僻疆域,却是交通要道,两军对峙,苏将军希望为国家为恩公朱棣夺下这块重地。

苏将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敌军不进不退、不断以己方阵营为中心打着游击战,这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报告苏将军,谋士翰冰求见。”斥候从帐外走进,开口道。

翰冰是苏将军最看重的谋士,经常帮助苏将军出谋划策,多次反败为胜。

“苏将军,听闻近来寝食难安,不知何故?”

“唉……”苏将军长叹了一声,开口道,“敌军不攻不退,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这样拖下去,军心涣散,怎么攻破城池?”

翰冰笑笑,看了眼账内士兵,挥挥手让士兵退下,又开口道:“我看将军近日精神状态着实有些令人堪忧。军营向北,有一塔唤为九龙塔,将军不如随我前去游耍一番,假情以悠然,再商榷,何如?”

“诺。”

翌日,苏将军跟随翰谋士二人未带一兵一卒向北直奔九龙塔,果不其然,北行十几里,真有一宝塔十分雄伟,塔身由九龙围成,每条龙嘴中含有一个铜铃,风起铃响,连声音都十分动人。

苏将军骑马绕塔一周,在塔后突然发现一名女子,一身素裹,宛若仙女下凡,正优雅地站在塔后欣赏景色,走近瞧,五官精致,一颦一笑拨人心弦,将军一见倾心。见将军正望向自己发怔,女子笑靥如花,将军内心更是忐忑不安,连手中的缰绳都差点丢掉,恨不能时间停留此刻。

翰谋士跪倒在地,“苏将军,此女子乃我翰某表妹木洁,知将军尚无家室,恳求将军收下表妹,权当一奴半婢,服侍将军鞍前马后。”

女子朝将军作了个万福礼,两个梨涡又在嘴边荡开,将军下马,扶起女子,道:“木洁?”

“诺,小女子任由将军差遣。”

犹豫再三,苏将军还是将木洁带回营中,日夜相伴。奇怪的是木洁来到营中后敌军再未来侵扰,苏将军所在阵营亦偃旗息鼓,夜夜笙歌。

夕阳西下,木洁着一袭红妆在桥前翩翩起舞,将军复至桥上,与其相拥,二人靠于桥,睹桥下水流缓缓淌过,交杯对饮,甚是甜蜜。木洁将杯子举到河流上方,倾杯子任由酒水撒入河中,河水被染红又很快恢复了清澈。

皎月东行,月下蝉鸣,二人相拥赏之闻之。

闲暇之际,苏将军亦会拿起竹板给木洁讲一些三国水浒之类的评书,他与木洁无话不谈,告之自己曾经流落街头,几欲饿死,幸得一说书人相救,最后学得了快板。

苏将军这几天的心情无比畅快,矫勇善战的他突然有这么一天无比厌恶战争,若真娶得木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悠然南山采菊东篱,岂不快哉,那样倒是恐此生再无憾事罢。

是夜,将军与木洁烛下畅谈,木雨道:“将军,对于未来不知可有打算?”

“君上臣下,不从不忠,但于战争,苦不堪言民不聊生,甚忧。倒求得自由自在,餐足日息便可,百姓平安为喜。”

木洁一愣,笑道:“凡兵者,必求于权势,将军怎如此脱俗?”

“识得伊人弃权贵,有何不可?”

“将军可喜欢小女子?”木洁将外衣褪下,露出一件红色肚兜,搂住将军,“幸得将军宠幸,为时不晚,良宵美景,愿行鱼水之欢,共赴巫山。”

苏将军不再迟疑,将木洁摁倒在榻,调气息以静,拾肚兜以嗅,弃之任香气斥脑中,与木洁相吻半刻有余,褪衣,行隐曲之事。

第二天将军醒来已日上三更,窗外有琵琶阵阵,将军出门,又闻杜鹃啼鸣,不及琵琶半分悦耳,拥佳人再吻,二人又至榻上,再行隐曲,娇喘连绵。

正所谓“牡丹身下死,做鬼也风流”,苏将军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木洁了,甚至决定当这场战争结束就卸甲归田,将木洁迎娶进门,他唤人将红肚兜缝在红旗之内悬于营中,许诺木洁当红旗插在敌方营内之时,便是自己决定娶她之日。

复三天,夜,苏将军打猎归来,阵营南方突然来了一伙敌军挑衅,将军率全队出战,很快凯旋归来,却发现阵营被偷袭,木洁被掠走了。

苏将军待全营将士入睡,取红旗入怀,只身一人携利器潜入敌营,遇人则杀之,血染衣袖,将军双目血红。

忽闻琵琶语,寻声数十步,掀帘闯入而闻琵琶声绝,四周刀剑声起,进退两难,将军奋起反抗,怀中红旗也被刺破。烛光起,琵琶前伊人木洁正掩面而泣。

苏将军被捕于营中牢,托线人转达翰冰谋士找时机攻打敌营,不必顾忌自己安危,但务必救出木洁。

夜三更,木洁至牢笼施计灌醉看守之士兵,觅将军,再泣,难自已。

“倾,何故而为之!”苏将军厉声问道。

木洁沉默,倾时,应道:“翰冰恩公开口,将我许配敌军将军,后又命我藏于九龙塔前等候苏将军,再与敌军里应外合,欲置苏将军于死地。吾以识将军为欢,深感将军之良,渐慕,难弃,特来救将军离开。”

木洁放出了苏将军,苏将军想要带木洁离开此是非之地二人远走天涯,木洁却说自己家人尚在翰冰家中所扣,无法跟随将军离开,奉劝将军另择新欢,一生永安。

苏将军满口应允,佯装离开,却尾随木雨于营中。听到一男人声音,以为正是敌方将军,冲入营中,挥匕首以刺之,鲜血飞溅。

忽闻轻声语,方知是伊人,四周灯火起,乱世岂相惜?

苏将军来不及忧伤,拔出匕首杀死敌军将军,抱木洁冲出阵营,战争还未结束,将军将木洁安于一户百姓家,赏黄金万两,留一封信予木洁,信中言,将军会如约解甲归田,于天津卫开一茶馆,举板卷红旗于顶,待红颜再续情。

这便是:

挥戈引马,直鞭北塔,九龙响铃尽繁华。

佛前遇她,素裹伴雅,回首笑靥停刹那。

桌前墨景,桥头日落,空望流水双影现;

烛下媚影,床边月息,闻蝉对鸣伴相恋。

檐下红颜拨弦情,只感鹃啼呕哑听。

刀血染为觅红颜,闻弦语已停帐前。

帐音断四面戈乱,难进退佳人泪眼。

无云潜狱三更时,隔门问伊遂无词。

欲放将军念旧情,欲携红颜不相行。

佯逃悄相随,夺帐烛已吹。

疾步榻前匕未悔,血染红颜碎。

倾子一笑百媚生,何妨半世换相逢?

(尾)

师父一瞬间老泪纵横,不断地念叨着“何妨半世换相逢”,汗水跟泪水混杂在一起,头一歪,咚,倒在了地上。

我将师父扶到床上,忙问:“师父,师父,木洁就是红颜?您怎么确定木洁会来天津?她有什么特征?”

我怀里的师父正不断地颤抖,豆大的汗珠浸透了他的长袍,他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苏将军离开前奄奄一息的她在将军耳边留下了一句话:‘你答应过我卸甲归田,我等你采菊东篱,就以你怀里的半卷红旗为信物,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将军……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也许数月……也许数年,非将军,小女子一生不嫁。’。”

师父说完这段话已经有气无力了,身子间接性地抖动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茶几,我看过去,那里放着那块惊堂木。他又挣扎着挺起了身子,嘴巴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我……我听说……她其实……其实已经在天津了,她的真名叫赵……”

师父还没说完就咽气驾鹤西游了,手还指向茶几的方向,我知道他的意思,将惊堂木捡起在茶几上用力一敲,随后向北鞠躬,算是帮师父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表演。

我将半卷红旗扣在师父身上,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将军,你还记得红颜吗?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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