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与凰鸟

2020-03-27 17:20:16作者:写手阿星

爱情

才入秋,院墙外的梧桐便稀稀拉拉落了叶。还是青色的树叶落进泥里,被勤快的丫头扫了去,也把苏妗窗口唯一的风景扫得干净。

玲珑端了温好的药碗进来,她正靠在雕花的纱窗前出神。半拢起的长发仍有部分垂在肩上,顺着瘦削的臂膀蜿蜒到胸前。

她着一身水绿色的旗袍,在袖边裙摆滚了层白纱,像是春日漂浮在水里的柳絮。

“少奶奶,这药可不能再热了,您还是快些喝下吧。”

玲珑把药碗搁在橡木圆桌上,对着她的背影劝了一句,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她浅笑,由着她在背后腹诽。

嫁入林家一年有余,她也算是对人情有了九分的理解。

纵是林家二少爷的太太,也比不上老夫人身边一直伺候的丫头。

“少爷?”

玲珑跨出门的动作被急匆匆走近的身影打断,她在黄昏暗下的光线里眯着瞧了一眼,忙向屋里唤了一声,“是二少爷回来了。”

才一回头,只见那原本把自己做了哑巴雕塑的少奶奶已经脱了外衣向着里侧躺在床上。

“何时又发病了?”

林述一进门就直奔床前,伸手探于她额上,温热的掌心带了稀薄的汗珠,不知是他走得急了,还是真的为她心焦。

“回少爷,少奶奶昨日下午有些咳嗽,找了大夫看过,说是变天染了风寒,没有大碍。”

“哪个大夫?开了什么药?”

他掖着被角轻声询问,瞥见圆桌上没有一丝热气的瓷碗后皱了皱眉,摆手让玲珑出去。

“别装了,我知你没睡。”

苏妗睁开眼睛,看他端着凉了的药碗坐回床边。

“喝药。”

他的瞳孔很黑,在已经沉下的夜色里更是看不出情绪,外人面前留存的温柔冰封在他凉下来的声音里。

“因为我现在还不可以死,对吧?”

苦涩粘稠的汁水灌进喉咙冰到胃里,她唇边的笑一如窗台上开败的山茶。

林述眼眸里的寂静有瞬间的晃动,他在灯光里看向对面这个柔弱却又执拗的女子,端着空碗起身道:“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去死。”

苏妗不是什么体弱善感的大家小姐,服了几副药休息三日便无碍。

林述自是不会再来,偌大的家业着实让他没有多余闲暇的时间。

她有时也会仔细回想林述的相貌,新婚一年,见面不过数十次,比守寡似乎也强不了多少。

她与林家早有婚约,良人却不是林述。

林家育有三子,苏妗自小与林家老大交好。

林大公子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眼,世事凡尘都未能浊了它,她觉得有这样清亮眼神的人必不会有什么坏心肠,懵懂中就把一厢少女情全部倾注在他身上。

可惜天意作弄,老父一向身体健朗,却没熬到她和林大公子的婚期,撒手西去。

苏妗浑浑噩噩的走了过来,准备把自己交付给心中挚爱时,林大公子也像中了邪般一病不起,她带着苏家准备好的嫁妆,穿着大红的喜服在他身边守了一个月,只守来一场更加荒唐的闹剧。

尚未过门丈夫暴毙的消息在街坊市井里传的不堪入耳,她倒不看重那个名声,只是图个地方收留自己的下半生。

可苏妗尚未为自己惨淡的命运留一滴泪,林家太太不知和苏家怎么游说,竟让她转嫁给林述。

喜堂摆在灵堂隔院,那边还有期期艾艾的哭声,这边鞭炮唢呐好不热闹。

新的婚礼换成了洋装,苏妗第一次看见林述穿上西装,其实还是一身长衫,架着金边眼镜的样子更适合他些。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认真的观察他,即使他们也算一起长大。

可他总是跟在大哥身后,那双自小便漆黑的眼眸无来由的让苏妗害怕,所以她一向下意识无视他的存在。

林述是姨太太所出,亲娘产下他不久就去了,老爷觉得有所亏欠,幼年时便一直养在身边。

林家和其他富商一般早在市里繁华地段购置了花园洋房,院门旁的保安都是精挑细选。

林述和苏妗的新房却仍留在林家的老宅里,剩下几个厨娘和一个年过半百的管家,斑驳的墙壁和黯淡的陈漆让苏妗对林述生出几许同病相怜的安慰。

林述对她不错,除却话少外似乎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起初她以为他的冷淡是故意疏远,后来从丫头的闲谈中才知是他本性,生来连哭声都少,老爷怕他是个哑巴,才选了“述”字作名,想他早些开口。

玲珑更说他不过是个寡言的书呆子,比起大少爷差了太远。

她是太太身边的红人,本是被指派去伺候大少爷起居,兴许一朝飞上枝头,摆脱这奴婢的命。

可这一切看似都被苏妗毁了,玲珑在她面前从来装不出几分好脸色。

等到院外的梧桐叶尽数掉落,苏妗的生日也到了。

富商名流齐聚的生日宴会向来只是交易和攀附关系的场所,她不过是印在请柬上的由头,若是促成几笔生意,或许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些。

苏家也是经商,可父亲总会在生日那天带她出门,到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店里挑些新奇玩意,吃平日不让多吃的糖人柿饼,在熙攘的弄堂口看场猴戏……虽平常也算有个期盼。

苏妗琢磨着是否要为自己这为人妇后的第一个生日置办些东西,尚且穿戴完毕准备和玲珑上街,林述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就进了屋。

不可否认心里还是有抑制不住的欣喜,毕竟是年轻女人,对着“惊喜”一向没有多余的抵抗力。

“你不喜欢洋装,我让裁缝专门做了件新旗袍,看看可还合心意?”林述将盒子放进她手里,自顾坐回橡木桌前去喝那杯冷掉的茶,垂在额前的发濡湿晶亮。

她这才想起,平日这个时间,他一贯是在铺里忙着的。

这段日子他一直对她忽冷忽热,不给多余的柔情,却也不吝啬细节的照顾,苏妗越发看不懂那双沉在墨色中平淡如水的眼眸里到底有几分真情,几许心血来潮。

“不喜欢?”林述见她抱着盒子愣在那里发呆,回头唤了玲珑进来吩咐道:“你去前街把金繉坊的老裁缝请来,少奶奶量好衣后,把账报给周管家。”

“不用了!”苏妗回过神来拉住欲走的玲珑,将盒子抱在胸前,对着林述道:“我没有不喜欢,不用麻烦了。”

他抬眸确定了她眼里的肯定,起身走向门口道:“你随意,铺里还有事要忙,晚上不必等我。”

“谢谢。”

苏妗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他顿了顿脚步,却没回首,枝桠上最后一片叶子落在他离去的脚边。

她靠在门廊上望那片失了遮挡的天空,心里想着明年春天该和周管家商量着种些长青的树木,才暮秋就荒芜,未免凄凉了些,也不应这生日的景。

光秃的枝桠下苏妗抿起嘴角,大概她自己都没有过奢望,她一如这萧瑟的秋日般贫瘠的生活还有一日可以看见初春嫩绿新发的希望。

林述忙到很晚,准确的说是彻夜未归。

苏妗等到两点才模糊睡去,醒来后身边的床铺仍是无人问津的冰凉。

那件新做的旗袍挂在窗边,迎着初升的朝阳,鹅黄的色泽晕染出柔和的暖光。

苏妗唤了玲珑伺候她梳洗扮妆,盘头时林述才急急赶回来,随意洗了把脸就到隔壁房间换衣服。

苏妗向来不过问他的行踪,他们扮演着相敬如宾的夫妻已经许久,林述自然也不会主动向她解释不归的原由,只是这平日来默契般的沉默在今天变了味,苏妗觉得心里有什么酸楚的情绪涌到喉间又被压了下去。

她本不该奢求太多。

开往市中心洋房的轿车上一路无话,林述阖着双眼眉头全是疲惫,她满腹疑问就开不了口。

装修欧式的大厅富丽堂皇,已有三两与林家熟识的商贾提前到了,与林家老爷太太坐在一旁攀谈,陪坐的是一年前婚礼上见过一面的三少爷,林家最小的儿子。

虽只比林述小了三岁,他一贯的顽劣与十岁出头的孩子也无二致。纵使林太太有心偏袒这个最小也算是现在唯一的儿子,却也不敢贸然把林家的家业交由他,只在老家置了间铺子供他消遣,年末再从林述手里要了钞票去填补亏空。

简单的寒暄过后,林述去了门厅迎接宾客,苏妗留在林太太身边陪着各家小姐夫人闲聊。

麻将局已经组了几桌,“乒乒乓乓”的声响在她耳膜上躁动不停,她一向不懂这一个个长方形小块排列组合起来怎么产生如此大的吸引力 ,惹得那些平日端庄典雅的夫人们没了形象的大笑或淬骂。

“你也该学着些,平日里只会闷在房间里看那些书,我林家又不指望你考取功名。”

林太太摸到一手好牌,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一旁默不作声的苏妗后消失殆尽,她打出一张牌不咸不淡的招呼了一句,“还不如学会了这些,我缺人的时候也可以叫司机去接你,免得别人家说我冷落儿媳妇。”

苏妗微低下头笑了笑回话道:“我脑子笨,学不来的。”

“哼!”林太太冷哼一声,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学不会还是不想学?我看你苏家那样复杂的药材目录你也是背得清清楚楚,怎么?年纪大了人却傻了?你看看张太太、李太太,哪家媳妇不是跟在婆婆身边陪着去烧香还愿,打麻将解闷?就我一老太太整日缠着人家,不知背后有多少人嫌烦呢!”

“哪里哪里,”对坐的张太太一张寺院里菩萨般的慈祥笑脸接了话,“苏家从商也有些年头了,做的又是现在最赚钱的药品生意,二奶奶可是大家小姐,哪能和我们家里那几个小家丫头相比,赶明儿苏家的生意并给了林家,阿弥陀佛,到时林太太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才好啊。”

一番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林太太身心舒畅,苏妗却在一旁吓白了脸。

她从未听林述提及过苏家的生意,大哥也是托人口信说嫂子临盆在即脱不开身来生日宴会……

她起了身在大厅里茫然的寻找林述的身影,见他一反平日清冷的神情,端着香槟和几个年轻人聊得兴起,苏妗也就只能远远地等着。

“怎么了?”看到她失魂落魄般站在人群里痴痴的望着自己,林述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大厅正中的钟表才刚刚晃响八下,离宴会结束至少还有一个小时,“不舒服的话就去二楼阳台吹吹风吧,我去和父亲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早点回家。”

“回家?”苏妗放空的思维被这个词拉了回来,她拽住林述的衣袖,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二哥!”三少爷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拉着林述就走,“爸有急事找你,快跟我走。”

林述的表情有一瞬的疑惑,苏妗拉住他衣袖的双手加了力度,他停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很快就下来,然后我们就回家,你等我。”

苏妗松了手,仍是感觉到从指间传来的颤抖一点点扩散到全身,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对林述产生依赖。

满是陌生人的大厅里,这个很可能已经谋划着侵吞自己家产业的商人,却也是她同床共枕日夜相处的亲人。

“大嫂……哦,不,应该是二嫂。”三少爷带着纨绔子弟独有的顽劣笑容踱步而来,“想不到我大哥死了才一年,你就和他关系这么好了,还真是甜蜜啊,不过你们感情越深,被欺瞒的感觉就更不好受吧?”

苏妗警惕的望向他,这才想起方才他也是歪着站在一旁看林太太的牌局的,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后镇定开口:“既然是有意瞒着我,太太又何必故意说给我听?”

“呵~”三少爷轻笑出声,那双弯起来的笑脸与他大哥有八分相似,在大厅耀眼的水晶吊灯下恍若隔世,“你真的那么天真吗?林述好不容易坐上林家大当家的位子,他舍得从自己手里的暴利产业抽出一部分分给我吗?这面子上要过得去,又不会影响到他已经拥有的东西,思来想去,只有二嫂家的药品生意最合适啊!”

“至于我妈,你也知道她不喜欢你,得到点风声还不急着看你挫败的表情?何况这事已经定下了,也不算什么秘密。”

三少爷满意的看到苏妗脸上的坚定一丝丝瓦解,他退后一步鞠了一躬道:“小弟还真是要谢谢二嫂一家对我的照顾呢。”

夜里的江边起了微风,林述酒喝的多了些,拉着苏妗弃了汽车,一路晃晃荡荡的散步回家。

他们只是并肩而行,很少讲话,苏妗在夜风里蜷了蜷肩膀,终是咬牙问出了心里的不安:“你,要合并我家的产业吗?”

林述在前面顿了脚步,他仰头看了一眼忽明忽灭的路灯,声音坚定:“不会。”

“老爷子有这个想法,我不赞同。”他的侧脸被迎面而来的汽车灯光照亮,苏妗这才看见他歪掉的镜架旁有一块青紫的痕迹。

“他打了你?”

她快步上前两步,扶住林述的胳膊。

“我顶嘴了,”林述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顺势握住,将她冰凉的手心藏进自己的手里,“也不算是因为你。林家做的是丝绸生意,和药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没有打理过这方面生意的人手,贸然接手,大概率会赔本。”

他的解释一如平日的冷淡和理智,听上去也全是商人的生意经,苏妗却在手心那一抹温度里失了神,鬼使神差的,她在原地驻足,加重的手上的力度惹得林述侧过头来看她。

“林述,你喜欢过我吗?”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掩住了眼里悸动的神采,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口,她的期盼在林述长久的沉默里变成了害怕,直到他松开她的手。

写手阿星
写手阿星  普通会员 微博ID:阿星真身 写手,古代现代皆可,作品散见《紫色年华》、《鹿小姐》、《爱格》、《花火》、《恋刻》、《飞魔幻》等。 大家能看我的故事,大概就是佛家所谓的眼布施,总归都是感谢。

梧桐与凰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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