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生花,嫁衣凉

2020-03-25 13:46:02作者:卿思弦

奇幻

1

江南水乡,月谷河畔,停泊着几只疲惫的乌篷船,不时地在河面的低吟中轻轻摇晃,夜色如同一支蘸了饱满墨汁的羊毫,一点一点的晕染了整个清河古镇。

不远处,蝉鸣在妇人的嬉笑声中跳跃,忽而高亢,忽而低沉。一个身着蓝灰色布衫的妇女蓦地沉下脸来,月光从几人身上,慢慢地滑过,最终定格在妇女的脸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明天文锦班要来这儿搭台子唱戏,这事儿你们听说了没有?”妇女四处张望了一番,压低了声音同女伴道。

“这事儿我们哪能知道啊,叶嫂您消息可真是灵通。”旁边一位少妇谄笑道。

叶嫂抿了抿唇,眼神里透着稍许得意道:“那可不。”周围的妇女闻言,忙点头应道:“哎哎。”说罢便收拾了洗好的衣裳,往家走去。叶嫂望着女伴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嘴里不禁嘲弄道:“这些个娘儿们,一点见识都没有。”说罢也端起木盆,朝岸上走去。

2

次日,文锦班在镇子的戏园子里搭了台子,当家花旦倌倌作为压轴,一曲《游园惊梦》唱的入木三分,令人唏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戏台上的一句戏言唱的凄美哀婉,戏台下的看客虽听不懂戏文所表达之意,却也为杜丽娘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所动容。

“叶嫂,这台上唱戏的是什么人?”臭名远扬的地痞流氓顾东流抬眸望着戏台上的女子,看得有些痴傻,镇上的女人们的面孔都已熟悉得让他生厌,略微生得端庄一点的,跟这花旦相比,又左不过是些歪瓜裂枣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尤物……他咽了咽口水,转眸望向一旁的叶嫂。

叶嫂瞥了他一眼,嗤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这可是上京有名的女伶倌倌姑娘,怎么,你一个地痞流氓,看上人家姑娘了?”

顾东流笑了笑,只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罢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取了叶嫂的钱袋,大摇大摆的往街上走去。

“顾东流,又想赊账啊?”包子铺的老板一见到顾东流的身影,忙护住一笼的包子,大声叫道。

“爷今天可是个有钱人,李老板你说话可得客气些。”顾东流皱了皱眉,底气十足地辩驳道。

李老板闻言,极其不懈地冷哼了一声,“你有钱,倒是摆出来看看。”

顾东流一听,忙将钱袋收紧,笑道:“有道是,钱财不外露,这钱自然是要给妓院里的姑娘们留着的。”说罢独留包子铺老板一人傻愣,便顾自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3

日近薄暮,戏园子里的看客早已散去。

倌倌望着空无一人的戏院,有些愣怔。

“小姐,傅先生请您去一品居吃茶。”一旁伺候的流月端上一杯茶,同正在卸妆的女子说道。

“你替我回了傅先生的好意,就说倌倌刚来到镇子上,又唱了曲子,身子有些乏。”

“傅先生说今日一定要见到小姐,不然……不然就剁了流月的十根手指。”流月听闻自家姑娘这般说,猛地屈身下跪,带着些许哭腔求道。

“你起来吧,地上凉。”倌倌放下手中的簪子,有些无奈。

“谢谢姑娘。”流月起身,笑意吟吟。倌倌透过镜子,看到流月的右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在夕阳的余光下亮的有些晃眼,这只镯子,大抵就是傅先生给流月的贿赂吧。

抬眸望向窗外,有几只飞鸟从不远处的屋檐上掠过,惊起了一层隐形的浮尘。

夜色渐渐吞没了整个清河镇,却又于黑暗中相继亮起了灯盏。

一品居的灯,便是其中最亮的一盏。

倌倌抿了抿唇,同坐在对面的傅苍生说道:“傅先生的一片好意,倌倌心里自然明白,可倌倌是戏班子里的台柱,若是这般轻易的嫁给傅先生做姨太太,恐怕会辜负了班主对我的期望。”

“这点不需要倌倌小姐担忧,想我傅苍生也是这一带的富户,你要是嫁给我,礼金自然是少不了的。更何况,傅某人早已和班主打好了招呼。”

傅苍生从嘴里拿出雪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倌倌拿起茶杯的手重又放下,抿了抿唇道:“那先生喜欢我什么?”

“自然是喜欢你这水灵样儿,财子配佳人,自古不变的道理。”

世间男子多重色,果真如戏文中所说。倌倌垂眸,抿了口茶,抬眸道:“如此便多谢先生垂怜了。”

窗外月明星稀,她的叹息,终究化为一缕清风,飘入月谷河中。

她虽是一介名伶,却终归不过是戏子如棋,全了别人的意,负了自己的心。

4

“姑娘今日还要唱曲儿么?”流月端了凤冠霞帔放在桌上,蹙眉道。

“自然是要的,这一场戏,就当是我留给你们最后的饯别吧。”倌倌将簪子插入云鬓,起身走出了屋子。

一曲唱罢,从日丽游走到烟霞婉转,倌倌卸了妆,望着衣架上如血的嫁衣,思绪不由得随着眸光游荡。

明日自己就要嫁给傅先生了,一个女子,如此轻易地将终身托付给只见过一面的男子,想来确实有些可笑。可那又能如何,为了戏班子,自己只能如此委曲求全。

倌倌觉得有些累了,这一次,就当是最后的饯别,从一个戏子的身份走到富贵人家的姨太太的位置上。从此以后,生老病死,都再与戏班子的人无关。

思及此处,倌倌抿了抿唇,笑得有些苦涩。

不知何时,门被人重重的推开,一个身影迅速地关了门,闪进屋内。

“姑娘打扰了。”来人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便闪身躲进了屏风之后。

倌倌想起身问个究竟,门外已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又被人推开,“倌倌姑娘可曾见过一名陌生男子?”

“明日我便要嫁给傅先生了,怎会有不知趣的男子闯进来。”倌倌心中了然此事并不简单,便掐了一个谎道。

门外那人自是觉得无趣,只说了一声“打扰了。”便匆忙下了楼。

倌倌掩上门,转身便看到方才闯进来的人已从屏风后走出来,“扶青多谢姑娘搭救。”虽着了一身男子装束,可倌倌还是一眼看出了她是个女子。

那人似是想要下楼,倌倌紧了紧虚握的拳,说道:“等等。”说罢也不等她反应,又继续道:“外头的人怕是还未走远,你现在出去,恐怕要落入他们的手中。”

扶青思忖了片刻,方道:“姑娘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倒不如坐下同你说说话,打发些时间。”扶青落了座,又取了一樽茶抿了,方将眸子转向一旁的嫁衣。

“你要结婚了?”扶青抬眸,望向一旁的倌倌,略略有些讶异。

“结婚?”倌倌眸子里透着些许不解,出声问道。

“就是嫁人。”扶青抚了抚额,有些无奈,自己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富家千金,而眼前这个女人,虽是名伶,却终究不过是有钱人家的玩物,见不得大世面。

思及此,她望向倌倌的眸子里,透着些许怜悯。

倌倌自知自己身份低微,扶青看不起她亦是人之常情,她抿了抿唇,笑得有些苦涩。“我不过是个戏子,此生有幸嫁给傅苍生,于大家都好。”

扶青拿着茶盏的手在听到傅苍生这三个字时的那一刻,微微顿了顿。这样一个看似柔弱却又勇敢的女子,却要嫁给傅苍生这个混蛋,真是令人惋惜。

她扬了扬唇,笑道:“姑娘真是好福气,扶青预祝姑娘婚姻美满。”说罢又扬了扬手中的茶杯,抬腿向外走去。

5

当初在国外留学时,查先生曾以一位师长的身份的身份告诉她,中国的女性生来就是可悲的,但是扶小姐,我以上帝的名义请求你,用你的力所能及,去解救你身边落难的中国女性,为自己前世所犯下的孽赎罪。

如果自己解救了倌倌,那么是否可以离地狱远一些?可以为十年前失手将傅苍生的小姨太太推入枯井而忏悔?

不知走了多久,才回到这个十年前令她恐惧,让她犯下罪孽的老宅,人性对恶的渴望在这里展露无遗。

她抿了抿唇,有些作呕,却又不得不走到前厅。“你还有脸回来?”傅苍生正领着一众姨太太在前厅吃夜饭,见到自己的女儿回来,不禁冷哼一声。

望着一桌子的姨太太如同白生生的五花肉一般摆在桌子周围,扶青忍不住嘲弄道:“你还真是有胃口,边上围了这么一堆肉,还要摆这么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也不嫌腻得慌。”

“够了!你立马给我滚出这个家!枉我先前还差人去请你回宅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混账的女儿!”傅苍生将筷子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怒视着自己的女儿。

扶青轻轻地击了击双掌,笑道:“你差下人来请我?请人需要绳子么?傅苍生,你不过是怕我在外面闯祸,丢了你这张脸!”

傅苍生皱了皱眉,一张泛着油光的脸透着些许紫。一旁的姨太太见状,忙替他顺气。扶青冷哼了一声,正色道:“今天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放了倌倌,我今后便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不正合你意吗?”

“只要你滚出傅家,无论是倌倌还是其他人,我都不要了!”

傅苍生被气得不轻,一张老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青。

一旁的姨太太见状,心中但是有几分庆幸,若是那戏子不进门,自己依然是老爷最宠爱的小妾。

但碍于傅苍生的面子,又端着架子嘲讽道:“你这丫头,老爷子身子不好,你就多让着他点。”

“如果傅苍生不是宠幸了你们这些姨太太,身子会不好么?”扶青扬了扬唇,笑得若有似无。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便再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她转了个身,扬起右手向后挥了挥,抬腿走出了傅家老宅。

倌倌,如果是这样,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些?

扶青推开门,轻声唤道:“倌倌。”等了片刻,回答她的,只有漆黑的屋子里透着的些许凉薄气息。

“您找我们家姑娘么?”流月端了一盏茶,出声问道,扶青闻言,略略怔了怔,笑道:“你替我转告她一声,她自由了,嫁衣若是喜欢,留下就是了。”说罢也不等流月回答,便下了木梯。

现如今她还了她一个人情,自此她和她,再无瓜葛。

6

月谷河在月光的轻抚下,如同一个娇羞的女子。

河边的一个身影也为写如画的月色增添了一抹清冷的美。

“倌倌,明日你便要嫁到富人家做新娘子了,苦着脸做什么?”倌倌缓缓的蹲下身子,望向月谷河中的倒影,抿唇道。

一缕月光轻柔的流淌在倒影上,衬得面容愈发的柔美。倌倌对着影子呓语了一番,便起身抬腿向巷子深处走去。

空气中不知何时飘起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清香,倌倌微微抬首,细嗅这最后的属于老巷的气息。垂眸,脑海中似是有人影浮动在月谷河上。

“倌倌,冷吗?”

“嗯。”

“那就来我这儿。”男人的声音如同轻柔的月光,温软地流进她的记忆。

“疼吗?”男人又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

一种奇怪的酥麻感流遍了全身,倌倌张了张唇,发出了一声低喃。每靠近男人一点,她的身体便疼痛一分,直至最后,麻木了一整颗心。

可是她不得不向男子靠近,因为那里,有她想要的温暖。她抬眸望向雾境中的男子,抿了抿唇,她的身后,是盛开的血色曼陀罗花,兀自妖娆的在黑夜里独舞。

“倌倌姑娘,倌倌姑娘。”流月见倌倌不曾回来,便提了一盏灯出来寻她。夜里的风凉的有些透骨,流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忍不住皱眉抱怨自家主子。也不晓得寻了多久,脚下才察觉被东西所羁绊。流月抬了抬手中的灯盏,待看清了情况,才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姑娘……姑娘你可别吓我,我胆子小。”流月愣了半晌,才带着些许哭腔低声说道。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地上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迹。倌倌死了,连带着她死时所穿的亵裤,将生命付与时光。

流月张了张唇,有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咸咸的,还带着些微的苦。

她不知道,这个温婉善良的女子,为何会被上苍辜负,被所有的人辜负,而这个所有人中,有一个便是她。

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苦涩,她将她的衣裳整理好,轻声道:“我一定不会让你枉死的。”

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流月抿了抿唇,今夜,她要陪在自家主子身边,如果不是自己贪财,倌倌就不必嫁给傅苍生,更不会说要出来散心,如果不是自己仗着倌倌心善而自私地祈求她,倌倌也不会向傅苍生妥协。

她垂眸,小心翼翼地将倌倌额前的乱发梳理好,任乌云渐渐遮蔽了月牙,泼洒了黑暗。

7

“还请姑娘为我们家姑娘报仇!”次日一早起来,便见到流月在门外屈身下跪。扶青蹙了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姑娘她遭人玷污,死了。”流月带着哭腔道。

卿思弦
卿思弦  VIP会员 从犀牛来,不知归处

骨生花,嫁衣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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