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小异: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阳光下

2020-03-24 10:52:48作者:梦里藏星河

世情

勤劳的人已经忙了一早,懒惰的人还在床上,因此有人可以生来富贵,有人却是终生贫穷。

人在一开始都是一样的,走到最后也一样,只在途中出现了差别,有人登上了高山,同样有人陷入了深沟。

一头是出生,一头是去世,由生到死的过程便是活着。而活着,也有着不一样的活法。

如果生命注定以死亡结束,那活着有什么意义?这是消极的看法;如果生命注定以死亡结束,那更要好好活着,这是积极的看法。在消极的活着与积极的活着之间。人总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三子之前的打架事件,因为他家和小小家的经济赔偿工作做到位了,对方家长接受了赔偿没再追究,事情便就草草收场,告一段落。

因为是在学校外生的事,所以学校没对三子做出什么处罚,对他没有什么影响,还是可以照常上学。只是“照常上学”这四个字对三子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因为他压根不会照常上学。

烂泥扶不上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尤其是在判断一个屡教不改的人所具有的品质上,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句话,都变成了知识分子。

这话说得有些可恶,但却不可笑,话出来便就说出来了,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就有它的意义。甭管它是消极言论还是积极言论。反正人嘛,总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也总会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负责。

三子的卧室朝南,只要天气晴朗,早晨的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在三子身上,这让习惯在白天睡觉的三子觉得极为难受。因为就算是闭着眼睛,还是会感觉到阳光刺眼。

三子曾经厚颜无耻的给奶奶提到过这件事,希望奶奶给他买一不透光窗帘,好钉在自己的窗前。以便能遮住阳光,让自己睡得舒坦一些。

奶奶应是应了,但一直也没买。按照她跟其他人说得话讲:“买什么?买了好方便他在大白天睡觉,你看看哪个正常娃儿像他一样。不买,买不起,烂泥扶不上墙。这个鬼娃儿。”因此买窗帘的事便就一直耽搁着,三子提了几次后,也就知趣的不再提了。

这一天,也是天气比较好的一天,太阳升起来,阳光通过窗,照在刚睡着的三子身上。眼睛察觉到环境的变化,睡着的三子急忙将脸转到另一边,才让眼睛感觉到舒适些。

在天气晴朗的白天睡觉,有一点不好,就是会觉得越来越热。三子亦是这样,盖着被子实在热得受不了了,便一脚将被子踢开,侧着身子睡,这样的三子,经常是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阳光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是奶奶。

三子极不情愿的翻了一下身子,又继续睡下。没有理睬敲门声,更不必说起床开门。他就没这种打算。

奶奶咚咚咚地敲着,并加上了喊话:“赶紧起,你们老师来找你去上课。”话音里有些气急。

听到自己的老师来了,三子艰难地爬了起来,面容憔悴扭曲,额头上也因极度疲倦而出现了些褶子。他才睡下,真的觉得太困了。

奶奶口中的老师是班主任李老师,因为今天学校要抽查,每个学生都要到,否则她也不会特地来接三子,手底下出现了三子这样的人物,当班主任的日子真是不好过,平日里也就算了,每逢学校检查,抽查,自己都要亲自跑来接三子这尊瘟神。三子活着,似乎就像只能带给别人困扰。

随便洗了把脸,头发凌乱不堪的三子便下楼了。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看起来有些脏,许是有日子没洗了,脚上穿一双帆布鞋,鞋面上满是垢泥,更是有日子没洗了。

三子原来就有些瘦,后来又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后,就更瘦了。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整个人走起路来都感觉是轻飘飘的。瘦得快没人样了。

见到班主任,三子笑了,阳光照在脸上,尽管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看起来也是脏兮兮的。不过三子真是笑得灿烂,这个不成器的消瘦的少年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班主任见到笑起来的三子,心里有些感触,心想道:“如果这孩子能够好好听话认真学习该有多好!”一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见三子走到自己跟前,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叫上三子,二人一前一后,便骑着车走了。

路上一身形有些胖硕,头发发白的女邻亲走过来,看着站在晾坝上的奶奶,明知故问地说道:“三子他们老师又来接他上学了?”班主任不是第一次来接三子,这个大家都知道,女邻亲是看到看到班主任把三子接走的,所以得用明知故问。

“是咯,这鬼娃儿实在是太气人得很”面对提问,奶奶回答道。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尴尬。三子又让她在别人面前丢脸了。

二人站着又说了一番话,便各自离开做事去了。早上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勒,等闲下来再谈此事。

班主任坐在前面,三子坐在身后,不知怎么的,班主任先是朝前移了一下身子,也不知怎么的,三子手拉着身后用来固定后备箱的铁制支架,随后也把身子往后挪了一下。二人配合默契,在这窄小的摩托车上,愣是一点没挨着。看吧,只要相互牺牲一些,对大家都好。

其实最开始班主任是不会这样子做的,最开始三子也是不会这样子做的,衣服如果脏了,洗了便是。有啥大不了的。只是后来不一样了。人是会变的。

人是会变的。这个“变”字尤其是用来形容人在道德标准上的变化时则更加贴切。

班主任最开始接触到三子的时候,是怀着热心肠的,她了解到三子的父母离了婚,对三子造成的伤害很大,班主任是想帮助这个孩子的。她想带着三子从父母离婚造成伤害中走出来,她曾多次苦口婆心,她曾多次谆谆教导。不过她最终失败了。有些东西,是再努力也做不到的。

当一个人的所有付出都没有收获的时候,坚持便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意志再好的人也不禁问自己,再坚持下去有意义吗?坚持从来都是难事,因此,任何一条道上,走到最后的人不会多。

当苦口婆心总是换来油盐不进,人难免就产生放弃的心思了。班主任选择了放弃,这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

不仅仅是班主任,在三子周围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不期盼他可以变得听话,懂事。这似乎是句废话,还有谁能大张旗鼓的对某个人说道:“嘿!我希望你是个废人。”这事少有。

尽管众人有着希望三子变好的需求。但这种需求所带来的耐心却已经被三子的油盐不进,死不悔改所磨灭殆尽。剩下的是什么?是厌恶,是一种针对三子整个人的厌恶。你永远无法去喜欢上一颗茅厕里又臭又硬的石头。

一件东西如果变坏了,那就是变坏了,就很难再变好了。对于一个寻常的破了的碗,除了被收拾起来扔掉,没有第二种命运。破碗掉在地上,还要仔细打扫干净,避免伤人。

一只碗坏了的命运尚且如此,那么一个人坏了呢?人尚且不会对一只破碗产生多大的感情,但人就不一样。人通常会对自己投注心力的东西产生感情。这心力投注在人身上就产生的感情就更加浓烈明显。人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成才。

三子小的时候,长得很可爱,属于人见人爱的类型,爷爷疼,奶奶爱,说起三子来脸上都会堆上笑容。

只是三子长大了(十二岁),这世道也就变了,这人也跟着变了。这人变了,说话的方式也变了。

早上跟着班主任回到学校,在教室里睡了一早,中午放学后,三子就回家躺着。下午再没去上课。学校一般是不会在下午做检查的。

晚上,奶奶做好饭也不叫他。她很清楚,三子的吃饭时间是在自己睡觉之后,是在自己起床之前。他们之间已经养成了默契。

楼下众人在津津有味地吃饭,楼上三子在捧着手机打游戏。

“咕~”白天折腾了一会儿的三子肚子早就饿了,不过他是不会下去吃饭的。他不愿在饭桌上看到爷爷脸上的憎恶,听到奶奶的教导。只有等他们都睡了,三子才会下楼弄东西吃。

三子捂着肚子,强忍着饥饿感。再等等。

一把游戏,又一把游戏,游戏总能让人觉得时间走得快些。

爷爷吃好了饭后坐一边看电视,奶奶也吃好了,在喝汤,三子四五岁的妹妹还在吃着。后母是随着三子父亲是已经出了门打工的,把妹妹留给爷爷奶奶照看,也方便上学。

三人还未收拾碗筷,三子的堂姐便走了进来。

奶奶见堂姐走了进来,立刻问道:“吃了饭没有,没吃自己去拿碗,菜些都还热着的。”

“吃了,三子呢?”堂姐回道,吃晚饭时间没看到三子,便顺口问了句。

“在楼上躺起的。”

“他不吃饭?”

“他要等我们睡了后才起来吃。不用管他。这个鬼娃儿。”

听到此话,堂姐只好闭嘴,避开三子不谈。

堂姐吃完饭后没啥事就想到处转转,这便转到了奶奶家。

堂姐和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后,因为大部分时间两人说的都是三子,用词也不算文明。堂姐没待多久便走了。

随后奶奶起身将碗筷收拾好,因为没啥事也就想到处串串门,于是就带着三子的妹妹就转到了早上与奶奶交流的女邻亲家。

都一个寨子的,大家都是亲戚,父辈们都是血亲,彼此住得也近,加上平日里关系不错,彼此串串门总是时常发生的事。

奶奶推开女邻亲家的们,彼时她家也是吃完了饭,一家人正坐一起看电视、闲聊。从辈分上说,这女邻亲是三子的一个伯母,所以在辈分上奶奶属于长辈。

见奶奶走进屋子,那家人急忙给奶奶让了坐,礼貌得很。

妹妹在一旁玩着,奶奶拉着身型有些胖硕的伯母,便聊起家常来。

这不聊倒好,一聊就不可收拾。二人紧挨着身子坐着,这一来二去的便聊到了三子。

一聊起三子,奶奶就来劲了。

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奶奶说起三子来,才不管这些,说早上老师又到家来接三子上课,让她觉得丢脸;说三子睡觉后三子才起来吃饭让她觉得糟心。说得稀里哗啦的,全是关于三子的、不好的、让她难堪的事。说得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天花乱坠。

听得那胖硕的伯母脸上抽搐,不知道应该是如何对待奶奶。

“这鬼娃儿太不听话了…这鬼娃儿硬是气死人…”

奶奶自顾自说着,那伯母也是听着,没发表意见。

这时候,爷爷亦是推开门进来,那伯母见爷爷进来,亦是给爷爷找了一凳子坐着。爷爷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待听二人在聊些什么。

这一听不要紧,一听到二人聊起三子,爷爷也要插话了。

那画面都不敢描述,只见爷爷张口闭口亦是在说三子的不是,唾沫星子横飞,说得那真叫一个粗鲁,说得那真叫一个解气,说得那真叫一个大气凛然。

见三子的爷爷说得如此起劲,房间里的其他人亦是转过头来听三人说话。其中一人,是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是那位伯母的儿子,听到三子的爷爷如此说话,脸部肌肉抽搐,心理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听不下去起身,率先离去了。

爷爷奶奶说得起劲,听得屋里的其他人却不知如何是好。光听不说也不是,听了再说更不是。两害取其轻,屋里众人在二老面前只得闭上嘴巴,听爷爷奶奶说话。爷爷奶奶说得起劲,哪里还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而言。

从那位伯母家出来,爷爷奶奶只觉神清气爽的,这心里藏着事,藏着情绪,还是要表达出来才好,憋着会把人憋坏的。这还真是讽刺。

神清气爽地回到家,爷爷奶奶洗了脸泡了脚就睡下了。

听得楼底下没有动静,三子拿着手机,穿着拖鞋便走下楼来。他该吃饭了。

三子也不讲究,端出爷爷奶奶吃剩下的菜,盛了一大碗冰了的米饭,就着菜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饿久了,三子吃了很多。唉,这哪里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彼时爷爷奶奶都还未睡着,听到三子下来吃饭,或许是已经解了气的缘故,听到三子弄出的声响,心里虽然也有不快。却并未说些什么。

三子吃饱后便又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奶奶起来,看到三子遗留下的脏碟脏碗,心中难免觉得气氛。于是便低声道:“这个鬼娃儿。”

世界对三子是残忍的。他终于成了最反面的例子。这个邻居家教导孩子不要变成他那般模样;那个邻居家教导孩子不要和他玩。

慢慢的,除了手机,三子竟再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东西。小小被毒打之后,也没找三子玩。三子一瞬间感觉到世界清静了许多,他开始感觉自己似乎自由了,他心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而三子还是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自由到了一定程度后,孤独会爆发式得增长。于是他又开始觉得孤独起来,觉得世界好像和他没关系了,觉得自己对众人来说似乎是多余的。而人一旦觉得自己多余又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三子开始变得浮躁,易怒起来。

有些东西你很难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不一样。

在爷爷奶奶的努力下,几乎寨子里的所有家长都劝说自己的孩子不要和三子玩,这对于其他孩子的成长可能真是件好事。就降低了学坏的机率。毕竟有哪个正常孩子在三子这跟年级就学会抽烟的。抽烟这事就不是三子这个年纪该有的事。所以寨子里的很多家长,虽然嘴上不讲怕得罪人,但在他们心里,三子就是个不成器的人。自己的小孩是不能和这样的人玩的。从结果上看,这真的是这些家长做得非常正确的一件事。这样一来,爷爷奶奶所做的努力,便是一件正确的事。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是否可以认为正是他们这种自己所认为对的方式才将三子远远推开,成为如今这番模样,这爷爷奶奶便就是好人?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只怕不见得吧。这样一看来,似乎爷爷奶奶的努力便不能算是对的。

同样一件事,就因为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时间将所有人的回头路封死,逼着人往前走,时光倒流这事从来只会出现在假如中。

一边是自由,一边是孤独,三子在现在和过去的日子里时而大笑,时而发狂。会笑得灿烂,也会哭得悲伤。

如今的三子,更加容易和爷爷奶奶闹矛盾。同在一个家,但几人身处的世界却是天差地别的。

雄鸡开始打鸣,三子穿着拖鞋,迈着步子,走回卧室去,他刚吃了东西,该睡觉了。

太阳冒出山头,阳光透过窗照在熟睡的三子身上,三子将被子踢开,侧着身子,睡着的三子,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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