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共婵娟

2020-03-20 11:16:04作者:玉玲珑_9038866

爱情

小昭的身材很修长。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眼睛不大,却总在不经意间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鼻子很挺,红润的嘴唇一笑便露出一口不大,排列齐整的牙齿,很白。

初识他是在哥哥建房子时,他来帮忙,那时他与哥哥已经是好朋友了,而我因为去南方打了半年工,刚回来,与他并不熟。他自然得体且又开朗细心的性格,让我感觉他就是一个邻家哥哥。

他笑吟吟地问我打工挣了多少钱,我也调皮的很,神神秘秘的说挣了好几千呢,30年前一个女孩如果能挣几千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当了真问到底挣了几千,我大声笑着说好几千毛!他一下笑了起来,那时他留着一字胡,漆黑的胡须衬的那一口牙愈发的白。

我们的村子很大,我家在村东,他家在村西相隔了足有二三里地,他结婚有多半年了。哥们儿义气还是很重,哥哥那时还没对象,他们两个人经常一起玩,谁家有活不消说。便主动帮忙。

山东麦收是最忙的季节,既要抢收又要抢种麦子割下来要抢时间拉回家,压场脱粒还得在地里抢种玉米,那时节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家有拖拉机,白天拉他家的麦子,晚上趁着月亮拉我家的,他把一捆一捆的麦个子用叉子挑起来,用力往车上扔,我在车上码垛。小昭很会干活,把拖拉机方向盘固定好,在地垄沟慢慢行驶,他有条不紊地把麦捆扔上车,同时还会帮我把码的不整齐的麦个子或外拉或里推的弄好。一车下来能把300米地身的麦个子全部装在车上,而且板板正正,像个修剪齐整的麦垛,绝不会在半路上掉下一捆。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树下的时候,他会细心的减速,大声嘱咐我:当心啊,抓紧绳子躺下,有树枝!别挂着脸!

到场院里把车停稳,他站在驾驶座上伸出手让我牵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滑下来,再夸我一句:

小敏真厉害!摆的车真好!

一个麦季,他就这样两头忙着帮我加压麦扬场。直到麦子晒干归了仓,母亲感激不已,把他当做了儿子,他也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时来我家,每次总会在衣服兜里揣上一袋或两袋的白糖,让母亲冲水喝,以减少气管严带来的咳嗽。那么的自然,那么的贴心,仿佛他早已是我家的一员。

可他哪里知道,不知何时,在我的心里,他已经不再是哥哥了,我不再迎着他的眼睛,不敢再在他面前肆意的谈笑,不经意间碰一下手,我也会触电般的拿开,脸色绯红,心儿狂跳不已,他偶尔会深深地看我一眼,随后又像个哥哥一样宠溺而自然地笑着,和我聊一些有趣的事情。

后来他说他看出来了我的异样,而他则比我更早的不受控制的一次一次的去我家只是为了能看到我。

但我清醒的明白,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世俗的压力,道德的约束,都不允许我流露出一丝心迹,所以在一次媒人的介绍下,我无可无不可的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在我心里除了他,谁都一个样儿了。

端午节的前几天,男方拿了好多东西来我家“走亲戚”,母亲和姐姐忙着做饭,我拿一本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忽然大门一开,小昭推着自行车,兴冲冲的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只灰色的野兔,大喊,:

小妹!看!这是啥?

我赶紧站起来,又惊又喜,想迎上去,莫名的心虚,只轻声叫了句:

五哥。

母亲闻声从厨房里出来,高兴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

小昭来啦!正好小敏对象今天来走亲戚,你来的正好,我也不用找别人陪客了!

那一刻,我分明在他的眼里看到一阵黯然,但很快朗声笑了起来:

今天下网,网到一只兔子,正好凑个菜!

那个对象站起来局促的笑笑,也随我叫了五哥。

他酒量很好,和哥哥在一起喝的时候三杯下肚也一样谈笑风生,但那天他却明显的不胜酒力,只喝了两杯便面色赤红,菜,更是只夹了两筷子,没等吃完饭便匆匆的走了。

那日后,他便很少来我家了。

哥哥脾气暴躁且又争强好胜,在他的朋友圈子里,有许多和他一样血气方刚,点火就着的人。

夏天的傍晚依旧很热,我和母亲及几个邻居在院子里纳凉,闲聊,村西的进京(哥哥的朋友)突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跑了来,说赶紧去西头吧,洪令(哥哥)和人打起来了!

我赶紧把母亲从凉席上拽起来,一溜小跑跟着进京向村西跑去,老远便听见人声喧哗,夹杂着哥哥的叫骂,我拨开人群,看见哥哥和一个人撕打着,哥哥身手敏捷,显然没有吃亏,但对方人高马大,并不示弱,我一向和哥哥感情深厚,见状不由急怒交加,上去就薅住了那人的头发,他仰着脖往后蹬蹬退了好几步,哥哥趁机往他脸上挥了一拳,那人妈呀一声,两道鼻血立时流了出来,他随手一抹,半张脸顿时糊的通红,哥哥还想再补上一脚,却被赶来的母亲拽住了,围观的人这才纷纷凑上前去向母亲说事情的缘故起因。我正前前后后的察看哥哥是否受伤,却不想那小伙儿吃了亏不想罢休,也不知道从哪儿摸着一块砖头,从人群中冲上来照着哥哥的脑袋就要砸,我目瞪口呆,吓得傻了一样,在这当头,那小伙高举砖头的手却被一个人死死的抓住了,爆喝一声:

小强,你这是要干嘛?

小昭额头上一下子汗,看样子是刚赶来,那个小强被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砖头顿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的砸在了我的脚上,夏天穿着凉鞋没什么遮挡,左脚三个脚趾当场被砸得鲜血淋漓,我连疼带吓,失声大哭了起来。

那一次我脚趾骨裂,在医院呆了半个多月。

住院的第五天,那个小强和作为说和人的小昭拎着一大篮子水果来医院看我。母亲因临时帮姐姐看孩子没回来,小强便去外面买中午饭,病房里就剩我和他,这是我们第一次独处。我心跳的厉害,不敢抬头,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直到他说,

小敏,

我给你洗个苹果。

我立刻慌乱起来,忙说不用,想去夺他手里的苹果,却忘了自己的脚伤,一抬脚,立刻疼的两眼泪花,立马要摔,他急忙伸手扶住我连声急问: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

他修长的手抓在我裸露的胳膊上,那一刻,我不由得呆了,他也愣住了,我抬眼看他,正看到他如火的眼睛,我至今不知道那天哪来的勇气,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说:

五哥,抱抱我。

他慢慢环住我的腰,把我的头靠在他胸前。

那年,我二十一岁,他二十六。

冬天到了,第一场雪到来之后,对象家来人说要年前结婚,看看婚期定在哪天

哥哥七月份结了婚,嫂子长相清秀,却是个性格阴郁的人,哥哥虽然和我感情好,但在婚后明显的疏离不少,按说定日子这事该和哥嫂商量一下,但母亲看不惯嫂子整天拉长的脸,索性不与他们搭话,问我是否愿意年前出嫁,

我当然不愿意,在这几个月里,我和小昭不知偷偷地约会了多少次,一颗心早已被爱情填的满满的,心里眼里哪还能装下别人的影子?

鸡蛋里挑骨头,和那个“对象”吵了一架,与村里的几个小姑娘跑到城里学裁剪去了

服装社和在学校差不多,有宿舍。用麦子换饭票,菜票,几十个小姑娘一人一架缝纫机,跟老师学那些我现在也还不会的裁剪技术

离开了村子,有了自由的时间,我们胆子大了不少,小昭三五天便会来城里一趟,带我去吃羊肚锅,去风景秀丽的烈士陵园,那一个月,我完全沉浸在爱情里,小昭也意气风发,快乐的像个少年

然而,这是一场违反道德的恋情,注定要遭受坎坷风波

有一次去丰县玩,初冬公园里的树叶还没落尽,一场薄雪已笼罩了它的枝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似是一个披着绿纱的少女戴了一顶洁白晶莹的王冠

游人并不多,一个身背相机的人向我俩招揽生意:

看两位郎才女貌,分明就是一对璧人,趁这难得的雪景留张影吧?

小昭欣然答应了,拉我在水声潺潺的九曲桥边照了一张我们首次的合影,照片上他温柔潇洒,我小鸟依人,轻轻相偎

大约十多天后,我被哥哥从城里连拉带扯叫回家的时候,母亲正脸沉似水,身子僵硬着坐在堂屋的床边上。地下矮凳上一个四十多岁,长得和小昭隐约相似的男人看见我,便站起来,把一支抽了半截的烟踩在脚下,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说:

你,就是小敏?

我点点头,心中明白,这是一场终究要来临的审判

母亲一步跨到我跟前,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我

眼冒金星:

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丢人吗?!嗯?

那个男人并没有阻拦,沉声道:

我是小昭的四哥,你俩的事,他媳妇知道了

哥哥也怒目而视:

小昭比我还大三岁,都结了婚了,你找谁不好,偏要找他?!

母亲带着哭腔

人家秦庄(那个对象的村子)的人知道了怎么办?这名声怎么担得起?你还有脸在咱庄上活吗?

小昭四哥接着说:

照片……,让他媳妇看见了,这会正寻死觅活的闹呢!小昭是一声不吭,啥也问不出来,也不表态,你们看这事咋办?

我眼光扫过这几个人,尽管心里波涛澎湃,恐慌至极,也只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母亲愤恨交加,又要过来打我,,他四哥拉住了说:

我先回家了,你们商量商量吧

他起身要走,哥哥送他出门,母亲一脚踹在我身上,气的全身发抖:

你呀!你呀!你可真是给我拌了一盆好馅子啊!

晚饭的时候,我自然没吃一口,嫂子乜斜着眼睛,嘴角上扬,一副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模样

九十年代,我们那个连未婚男女自由恋爱都要被人指指戳戳的家乡,我竟然和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好上了!这对母亲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就如同她没有任何污渍的人生布料上沾染了一块肮脏的狗屎,她的倔强,她的高傲,都被我统统的毁掉了!嫂子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终于借这件事把母亲打压下去:

女不教,母之过,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在家里说了算!

母亲病倒了,我下地干活,哪怕低垂了脑袋,塞住了耳朵,也一样能听见那些老娘们的嗤笑声

我,道德败坏,罪不可赦

秦庄的人来退婚,三千块钱的彩礼要马上退还,可钱早已还了哥哥结婚时欠的债,一时哪有钱给他们?母亲一嘴火泡,满面羞愧的说,明天无论如何,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把钱送去。

秦庄的人悻悻然的走了,母亲关上大门,两眼冒火,从西屋里石槽底下拿出一瓶打棉花虫的农药,恨声道:

死妮子,你活着还不够丢人的,我这一辈子的心气儿算是毁到你手里了!死了吧!死了都肃静了!

我泪眼朦胧的接过瓶子,颤抖着拧开瓶盖,母亲捂着脸,蹲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说真的,我不恨她母亲,毕竟是我让她在嫂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我转过身,飞速跑到堂屋里,把门栓推上,冲门外喊了一声:

妈!我对不起你!

张大嘴,高举起药瓶,像渴极的人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就灌进几大口,药经过喉咙的一刹那,仿佛被热油烫过一样,母亲在外面疯了一样撞门:

小妮子!你真喝呀!你真死啊!

我的意识只坚持到哥哥破门而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眼前一片雪白,吊瓶里的药正一滴一滴的通过输液管流进我暗黄色的胳膊里,母亲乱糟糟的白发,血红的眼睛在我面前渐渐清晰,,我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有无数钢针在扎,疼的我几欲昏厥。

我没死,母亲说,我昏迷了八天。

下午,小昭来了,脸色黄黄的像一个失了水分的梨子,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耳朵,一字胡和腮边下巴的胡子连成一圈,像极了史前周口店的元谋人。

他几步奔到病床前,抓起我的右手,轻轻地摩挲着,眼泪噼里啪啦,把被单弄湿了一片。

二十天后,我出院了,小昭用自行车把我带回了家————两间泥坯的房子,是小昭爷爷给他的,屋里除了一张床,再就是一个煤球炉和一只坑坑瘪瘪的两只耳朵的铝锅,斑驳的墙上,挂着我们在丰县照的那张相,小昭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昭把房子卖了,把拖拉机也卖了,一切值钱的物件都卖了,偿还了秦庄的彩礼钱,付了我的住院费,又借了一万元给了他的前妻。

二十五年过去了,我们的孩子早已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家里不但有了拖拉机,更有了小轿车,房子宽敞明亮,院子里竹影摇曳,花香芬芳,小昭依旧潇洒温柔,我也依旧笑靥如花,爱情也依旧见证着我们的岁岁年年。

今天是我和小昭的结婚纪念日,我们又一次去了丰县那个九曲桥边,留下了我们第二十六张合影。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