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上)

2020-03-18 19:02:38作者:文刀一狐

“今天是7月28日,壁钟上的指针停在3点25分,我又一次失眠了...

听说,脑袋里混乱的记忆像野兽,如果不把它们彻底驯服,人就会彻底迷失在黑暗里,被啃得尸骨无存,无法超脱,一秒都不行...

我知道,如果把它写出来,或许会好过一点,但我以前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几十年前我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写日记了

可是,今天我想把它写出来,哪怕这等于用刀在身体里再进出一遍,我还是要写.....”

微黄色的台灯旁,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撑着眼镜,头埋得很低,眼角的皱纹因为虚眯而被挤得堆到一起,他头发大半都白了,不过打理得很干净,应该平时很注意保护自己的形象,他写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大概经常书写,握笔的手不见丝毫颤抖,很稳。

他的面前,桌子收拾得很整洁,左手边是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台灯,右手边一沓书,码得整整齐齐,正对面一本台历,再就是,正在落笔的这个本子。

本子纸页很旧,泛着土黄,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多少年了。

夜晚很静,除了笔尖在黄色纸张上沙沙游动的声音,再没其他动静。哦,还有一个。墙上的壁钟还在有节奏的摆动。

哒、哒、哒.....

像在人的心上跳舞,又像是有根棍子在敲击神经,很轻,却能让人有种难以承受的痛感。

台历左上角有个彩色的2016,这大概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了,也是,整个房间,除了这本台历和那块壁钟还知道变化,其他物件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比如,壁钟旁挂着的那把刀。

1

1976年夏天,清晨,丰南老街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极少数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路上匆匆走过,便再见不到其他什么活的东西了。

冷风呼呼刮着,街道两边墙壁上的宣传画报扬得极高,像是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了。

全中国的景象几乎都是这样儿。这时候,绝大多数人根本意识不到,不久以后,中国将会面临多么激烈的动荡。不过,即便意识到了,人们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反应。近二十年,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骤变,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除了一件事情。

年初的时候,可爱可敬的周总理去世了。

那是一则引发社会各界震动的消息,一直到数月以后,许多人仍不敢相信,那样一位伟大的革命领袖竟然会死去。

怎么可能呢?这是当时无数中国人的共同心声。

街边电线杆上周总理的画像还在顽强抵抗着,他目光殷切,像是怎么都不肯离去,不过,一阵强风还是替他终结了这场挣扎。

街上最后一张印有总理画像的纸片终于高高飞起,旋转着,往老街尽头飘去。

飘到了一个少年手里。

2

少年叫陆袁,很奇怪的一个名字,在这个年代,男女平等的思想还只是停留在大字报和难得一见的彩色图书里,没几个家庭会拿父母的姓氏去给小孩取名,除非哪个男人特别爱他老婆,但陆袁的家庭绝非这样。他的母亲,早在他还没来得记住她模样的时候就跑了。

陆袁,爷爷姓陆,父亲姓袁。

很奇怪吧?陆袁以前每次向别人解释的时候,都会摊开手大笑。

接住晨风送来的这张小报,陆袁低头看了眼,标题是——纪念我的周总理。换做以前,陆袁肯定会珍之又珍的仔细读完,然后再小心叠好收进书本里夹起,但是今天他没有。只是简单扫了一眼,陆袁单手将小报揉做一团,像随便扔什么垃圾一样甩到路边。

陆袁伸手压了压帽檐,低着头,继续慢慢朝前走。头顶铅云凝厚,一阵阵冷风奋力呼啸着,街上零星路过的几个大人并没有太在意这个背着挎包的孤单身影,偶尔也会有一两条视线投过来,略微好奇,谁家的小孩子,学习还挺努力的。

虽然现在全中国大部分学校都已经丧失了上课这个基本功能,但只要你想,还是能找到地方读书。

譬如,陆袁现在要去的孙大爷家里。

3

陆袁的爷爷叫陆大刀,乍一听,很霸气也很土气,不过要是放在三十多年前,这样的名字遍地都是。

那年代,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取名字不兴什么特别寄望,况且,懂得咬文嚼字的也不多。全世界都在打仗,怎么填饱肚子是真理,小孩子一出生,家里的愁眉比开颜更重,往往随便看到个什么物件就能把名字给定了。

陆大刀是个老革命,延安时期就加入了组织,早年间抗日的时候,一把足有巴掌宽的中国大刀舞得虎虎生威,砍下过不少日本鬼子的脑袋,用他常对陆袁吹嘘的话说就是——那小鬼子一听到我陆大刀的名头全都吓得屁滚尿流了!或许,陆袁那从未谋面的太爷爷当初给儿子取名时还真抱了什么预见。

只是在陆袁看来,常年醉酒的爷爷实在很难让他将其和脑海中那些抗战英雄联系到一起。

跛脚、酗酒、满嘴粗话,以及每到湿冷天气就喜欢嗷嗷乱叫的狂躁老头,这些才是陆袁心中爷爷的真实形象。

倒是孙大爷,这个听说曾和爷爷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最符合陆袁心中关于革命前辈的印象。

孙大爷的住处离陆袁家只隔了两条街,没一小会儿就能走到。实际上,陆大刀和他的几个老战友都住在附近两条街上。房子是政府给的。像他们这种从抗战早期就开始打鬼子的老同志,退下来以后领个闲职,每年可以拿到不少津贴,反正养活家里两三张嘴是肯定没问题的。

陆袁走到门外的时候,孙大爷家里已经亮起灯,厨房隐约传来正在准备早饭的动静。陆袁抿了下嘴,伸出手敲门。接着,他往后退出去一步,伸长脖子朝里喊了声大奶奶。他的手捏着挎包带子,很紧,似乎如果这样,喊出来的声音能更大些。

没过多久,院门打开,一个模样慈祥的老妇女站在门口。今天来这么早啊,小陆同志,老妇冲陆袁和蔼笑着。还没吃早饭吧?她说,快进来,面快下好了,吃两口暖暖身子。大奶奶,陆袁浅浅笑了笑,跟在妇人身后进门,边走边朝前面说,大奶奶,出来前我已经吃过了。

自己做的?妇人推开房门,稍稍偏头朝后问道。嗯,陆袁轻轻点头。哎,这个老陆!真是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妇人忍不住抱怨。不是的,都怪我起得太早,陆袁解释道,再说了,我都已经快十三岁了,哪里还能总叫爷爷照顾我。

还是我们小陆同志能干!妇人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笑道,再过两年,就是真正的男子汉喽!说完,她让陆袁先进屋。你大爷在看报纸,我去做饭啊。嗯,陆袁用力点头。

陆袁一进去,先是朝厅里沙发上坐着的老人问了声好,接着,像到了自己家一样,熟稔无比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中学教材,开始做题。斜对面,老人正在看报纸,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漆红色暖瓶和四五个玻璃杯,手里端着的,是一个老式的部队牙缸,牙缸里正冒着淡淡雾气。

新中国以后,几个老伙计中,孙大爷是最先从部队里退出来的,因为早先读过不少书,肚子里有墨水,一下来就分到文化局当主任,后来一路往上走,六九年的时候已经是市里主抓文化这一块的副市长了,再后来,为了给他儿子让路,孙大爷打申请提前退休,现在待在家里,一杯热茶一张报纸就是大半天。

退休以后,孙大爷对几个老战友说,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小孩子要是想认真读书怕是很难找着地方,反正我闲在家里也没事,要是觉得我老孙靠谱,没事可以多让小家伙们来坐坐。

孙大爷知道,马上打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中国最需要的还是各个领域的人才。就像毛主席说的,这天下是打下来了,怎么守,咱们大家伙还得好好议议。每次聚会,孙大爷总提醒这帮老伙计,不是很必要的情况下,不要强出头,就连毛主席都说是摸着石头过河,凭咱们这点狭窄眼界,还是要多从书里面借鉴点经验好。

可以说,这些年当中,不论外面世道怎么乱,他们这帮老兄弟没有一个出事的,除了底子够正,更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孙大爷在其中调和。当然,有个人一直不爱瞧见孙大爷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那就是陆袁的爷爷。

陆大刀经常喝完酒就喜欢拉着陆袁吹牛打屁,直到吹得没力气了还要拽着他袖子不放。有次,陆老头喝得迷迷糊糊时就说,那老孙自打跟我杀鬼子的时候就这样,老喜欢拖后腿,每次我要冲的时候他都喜欢说,缓缓,还可以再缓缓,你说,杀鬼子的事情哪里能缓呢?!

那天夜里,陆老头死死把住陆袁的衣袖,喃喃说道,不过我知道,那家伙是心软,不舍得多死一个弟兄,每次真要和鬼子砍起架来,老孙绝对是冲最前头的那个,所以呀,他要我缓缓的时候,我总还听得进去,但是...陆大刀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哭了起来,但是,现在真的很难忍啊。

陆袁记得,那是1969年的夏天,他才刚刚六岁,那天,贺龙元帅死了。根据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陆袁知道,当年爷爷在晋绥野战军当过兵,那时候,他们的司令似乎就是贺龙。

4

孙大爷家里有很多书,除了一个专门藏书的书房,客厅里面还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不仅有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本,还有很多国学经典。陆袁每次做完老爷子布置的作业,就可以从中随意挑本书看。三四年时间里,他差不多快把客厅这面墙上的书都翻完了。只是,迄今为止,孙大爷都没让他们这帮小孩子进过书房。

陆袁曾不止一次好奇,那里面除了书以外,难道还藏了什么宝贝?后来,也是趁着有次爷爷喝醉了,他才终于小心问了这个问题。

哪有什么宝贝!陆老头满嘴喷着酒气,指着身后墙壁,说,和我一样,也是挂了把砍过鬼子脑袋的刀。挂把刀而已,陆袁皱眉,孙爷爷是老革命,还怕谁说什么闲话吗?谁他娘的敢?!老陆当场就发怒了。不过,顿了一下,他又立马泄气。缓缓打了个酒嗝,陆大刀撑着脑袋,醉眼朦胧笑了,嘿,那家伙喜欢收书,不管好的坏的,什么都敢收,连叽里呱啦的外国书他都敢藏着。听到这些,陆袁才终于恍然。

孙大爷把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读完,才将目光转到陆袁身上。他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到一边,小心嘬了一口热茶,放下牙缸,看向旁边正在认真写作业的陆袁,轻轻笑了。几个老伙计都没什么文化,特别是老陆,彻头彻尾的大老粗一个,可是几家后辈里头,偏生就是这个小陆最灵泛,学东西贼快,眼瞅着就快把中学阶段的课本都学完了。

孙大爷的儿子结婚晚,七三年才让他当上爷爷,生的还是个没带把的,孙大爷虽然开明,但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梗。并且,自从前年儿子升了职以后就搬到单位分的房子住去了,只有周末才回来坐会儿,老爷子寂寞,也就靠着几个战友的孙辈们过来热闹热闹,添点生气,所以他跟陆袁这帮小孩子说要常来,每次教他们读书的时候总是很负责任,特别是对陆袁,格外看重,待亲孙子一样。陆袁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一直以来都很感动。

没过多久,大奶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屋来了。她一边将碗筷放到茶几上一边冲陆袁说,来,小陆同志,别忙慌写作业,先吃面。大奶奶,我真的已经吃过了,还是您和孙爷爷吃吧,陆袁抬头说。一碗面条撑不坏人,孙大爷指了指厨房那边,朝陆袁笑着说,你大奶奶给自己留着的。是呢,小陆同志不要客气,赶快吃,这面稠了就不好吃了,大奶奶也跟着说道。嗯,陆袁冲二位老人轻轻笑了笑。

吃过早饭以后,陆袁继续写作业,孙大爷在旁边看着,满脸欣慰。这小子,脑袋瓜聪明,还写得一手好字。孙大爷很喜欢看陆袁写字,那能让他回忆起当年握刀的感觉,很稳,像是粘在手上一样,怎么挥舞都不会颤。是个好苗子啊!孙大爷有些感慨,陆袁这孩子实在很得他欢喜。

只是命苦了点。一想到这儿,孙大爷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沉重起来。

在孙大爷心里,陆大刀是个真粗人,根本不懂怎么教育小孩,一着急就喜欢上手。以前陆袁父亲就是这样棍棒底下伺候着长大的,不过还好,那个年轻人懂事,和陆袁一样,打小就知道照顾人。老陆退下来以后,日子越过越糊涂,全靠陆袁父亲才把那个小家艰难撑起来。

可是,很不幸的是,那个同样很得孙老爷子青睐的年轻人,在陆袁刚满三岁的时候出意外,死了。

每次想起那件事,孙大爷心里就会莫名有种愧疚,像是背负了什么罪责一样。那样好的一个大好青年,不该就这么走了的啊。孙大爷一个人的时候,常这么叹息。说起来,他之所以对陆袁格外不同,也是有他父亲的因素在里面。

早知道是这样,当年我就应该把小孩抱过来的。看着正在低头写字的陆袁,孙大爷心里闪过一丝悔意。

5

大概今天天太冷,其他几家的小孩一直到快中午都还没来,陆袁把作业写完以后,请孙大爷批阅过,又坐着看了会儿书。

大奶奶刚才出去买菜去了,屋子里就他们一老一少,一个在低头看书,一个在喝茶读报,看起来倒是很像亲爷孙。

安静了一段时间,陆袁忽然从书本里抬起头,看着孙大爷,问,大爷,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爸?孙大爷楞了一下,把报纸收进怀里,看向陆袁。

你爸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孙大爷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他的眼里带着回忆,缓缓说道,那时候,我们几家的小孩里,就数你爸最沉稳。你知道的,孙大爷说,你爷爷退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要,每个月就领点儿津贴,家里日子过得并不好,幸好你爸争气,当初进了炼钢厂以后,没过两年,硬是凭本事当上了车间主任,手底下管了不少人,那时候,包括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在内,小辈们都特别服气你爸,就连你爷爷那暴脾气,搁你爸面前也不敢太横。

这样子啊,陆袁点了点头。是啊,孙大爷笑着说,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应该不记得,他还经常把你抱到厂里去玩呢!确实不记得了,陆袁摇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孙大爷瞧见这孩子脸上的失落,心底不由一软。孩子,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他伸手拍了拍陆袁肩膀,安慰他说,意外这种事情是谁都想不到的。嗯,我知道的。陆袁看着孙大爷,勉强笑了笑。

1966年刚立秋不久,炼钢厂有人闹事,陆袁父亲在车间制止混乱时,一台吊机忽然从房顶砸落,当场死了三人,陆袁父亲就是其中一个。

客厅里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陆袁呆呆看着茶几上的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孙大爷瞧见他这副模样,暗自叹息,这孩子聪明归聪明,但太好强了,小小年纪,什么事情都必须弄个清楚明白。在孙大爷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憋太多心事,很容易就钻到死胡同里出不来。

那,我爷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似乎犹豫了一下,陆袁才问出这个问题。你爷爷啊。一提到陆大刀这个老伙计,孙大爷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现在他什么模样你肯定比我还清楚。孙大爷看着陆袁,笑了笑,继续说,其实,你爷爷也是有过很光辉的历史的,他应该也给你讲过一点吧,讲他以前杀过多少多少鬼子,我告诉你,老陆那时候是真厉害,你见到的我们这帮老头子,那会儿都是他手下的兵。

孙大爷眼中闪着光,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青春灿烂的岁月。他说,当年我刚转到晋绥军区的时候,你爷爷是尖刀连连长,我是他底下的一个班长,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他打仗,再后来,西北野战军成立,我们连队并入独立旅,被派到了宁夏陇山一带,解放战争时期,打了不少硬仗,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说到这儿的时候,孙大爷悄悄瞥了眼陆袁,微眯的眼光里,有着几分唏嘘。

哦,陆袁点了点头。他笑道,我以前听孙叔说过。孙叔,就是孙大爷的儿子。陆袁说,孙叔以前给我讲,您和我爷爷那时候在六盘山立了几件大功,听说,还把附近的土匪也都剿得干干净净呢。

听陆袁提到土匪,孙大爷表情一时变得很奇怪。追忆、茫然、哀伤,很多复杂的情绪似乎一下子涌上心头。

是啊,孙大爷叹息一声,缓缓点头,那时候,杀了很多土匪呢。

陆袁似乎忽然来了兴致。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那我另一个爷爷呢?就是,我父亲的亲爹。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陆袁满是好奇的盯住孙大爷。

陆袁父亲是陆大刀当年从外面带回家来的,并且,用的也一直都是自己原本的姓氏。陆袁打小就知道这件事,没人瞒他。是啊,瞒也不好瞒,谁让他是跟爷爷姓而不是跟爸姓呢?听说,这还是他父亲的意思。

陆袁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盯着孙大爷。不过,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孙大爷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陆袁说,你那个爷爷啊,也是个抗日英雄,是条好汉。

说完,孙大爷拍了拍陆袁肩膀,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水快烧好了,我去看看,孙大爷边走边说。

陆袁看着老爷子离开的背影,眼睛眨了眨,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6

孙大爷提着开水壶出来的时候,陆袁已经站到门口。大爷,陆袁冲他笑了笑,我得回去做饭了。哦,孙大爷眼珠转了转,好的,那你先回去吧。记得做作业!孙大爷笑道。嗯,陆袁点头。

一路上,陆袁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孙大爷的声音。你那个爷爷啊,也是个抗日英雄,是条好汉。

抗日英雄?陆袁抓着挎包带子,眼神闪烁。

回到家,一推开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陆袁表情没有变化,径直走向厨房。按一般情况,他爷爷肯定到南门口市场下棋去了。

他经常去那里下棋,虽然棋术很不怎么样,棋品也不怎么好,老喜欢悔棋,但是够凶够狠,棋友倒也不少。

老爷子一般中午还是会回来吃饭,他也许可以不吃,但人家总要吃。所以,陆袁每次都会提前回家把饭给他做好。七八岁时候起,陆袁就能独自做饭了。

简单炒了两个小菜,陆袁没等爷爷回来,就自己先吃了,然后把饭菜放在灶台边温着,重新回到客厅里。

家里的布置比较简单,一排涂了红漆的木沙发,一个茶几,一个柜子,柜子上摆了一个收音机,以及一台黑白电视机。除此之外,就见不到什么值钱东西了。

这时候,国内已经开始出现彩色电视机,不过他们家买不起,就连这台黑白电视都是孙大爷家用过的旧的。客厅墙壁上光秃秃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刀。爷爷当年杀鬼子用的中国大刀。

陆袁的目光从大刀上滑过,脚步未停,走向了爷爷卧室。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房间里乱糟糟的,还有着一股难闻的隔夜酒气。陆老头特别喜欢喝酒,一天不喝酒就浑身难受,不过陆袁从来不喝,几乎滴酒不沾,每次闻到爷爷身上呛鼻的酒气,陆袁恨不得把胃给呕出来。

直到现在,陆袁和爷爷说话的时候都喜欢隔着一段距离,因为老爷子哪怕没喝酒,嘴里吐出来的气息都很浓烈。

他大概浑身上下都在发酵,陆袁以前给他想过这么一个解释。

陆袁走到床边,把地上的空酒瓶捡起放到桌上,然后开始收拾床铺,床上被褥几乎被拧成了一个花结,全都卷到了一起。爷爷睡觉不安生,陆袁知道,这是老毛病了,况且,最近又开始降温,肯定更加烦躁难受。每到阴雨天气,陆老头的风湿就会发作,这也是老毛病,听说是以前打仗时落下的病根,治不好,只能干磨着。所以,以前一旦遇到爷爷心情忽然不好起来了,陆袁就知道,要变天了。极准。

把床铺收拾好以后,陆袁转过身,拿开空酒瓶子,把桌上放乱了的物件重新规整一遍。末了,他的视线落到了桌子边缘的一个相框上。

文刀一狐
文刀一狐  VIP会员 总有一天,我会归来,以雪崩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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