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

2020-03-18 14:59:23作者:小苏达

古风

1

将军一时失神,座下的马竟险些踩到一位姑娘,将军赶忙勒住缰绳偏转马头,飞身下马扶起地上的姑娘。

姑娘并无大碍,将军连连道歉,姑娘摆手笑笑,被将军扶起时,顺势侧过肩头悄声告诫:“看您初来此地,要小心些……”

将军还未细想,低头看腰间钱袋已不见,人群外小贼早已逃之夭夭。想来方才小贼趁他不备,以石子绊马,又趁他下马搭救姑娘时窃去钱袋……姑娘离去,将军挥手下令随行将士捉拿小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贼人已被擒回。

可身处外邦闹市,众目睽睽下惩治异域小贼,未免有些损害此地领主颜面,不利于两国往来。将军踌躇之际,小贼竟张口骂道:“你我两国素来不和,今日因利结盟,他日也必将为利相残,何必装作仁义模样。我一小贼,但窃尔尔钱物糊口,你一大将军,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道貌岸然,心中却想窃他人领土之龌蹉事!贼亦不齿!”

街上路人纷纷侧目,将军闻言沉默,令将士拿回钱袋放人,上马继续前行。身后将士面露不忿,将军握紧手中缰绳,淡然解释:“这小贼在市集上如此声张,是为激民愤保命。事关两国颜面,此事可大可小,我若执意惩处,岂不是着了他的道?”

小贼转身躲入偏僻处,看着将军的人马过了街,才长吁出一口气,揭开帽儿满头虚汗,方才大义凛然的气势一下全无。暗处人递来银两,小贼笑嘻嘻地接过,搁手上掂了掂,嘟囔起来:“那段话拗口的很,街上那么多人看着,我当时吓得差点背不出……您看,要么再加点辛苦费?”

将军此行是来接人质。

2

如今诸侯相争,战事四起,外有蛮夷多次来犯,内有党派暗斗群臣各怀鬼胎。正是国家动荡,举步维艰时期,这一接壤蛮族的偏远小国却突然主动送上质子议和,而当朝天子竟也欣然允诺,此事不得不令人多想。

天子派遣将军来接人,将军率兵一路行来,思虑甚多,夜不能寐。行至宫门,领主早已迎至门前,像是已等候多时。将军向领主行礼,抬头间竟见宫门前有两顶轿子,一顶是领主所乘,另一顶轿门却未开。领主招手示意仆从掀开轿帘,将军探头过去,里面竟坐的是姑娘。

姑娘一身凤冠霞帔,粉妆玉琢,模样明媚动人。看着将军在发愣,姑娘笑盈盈地拜下一礼:“往后这一路,有劳将军了。”

原来质子是名,和亲是实。将军骑马行至队前,姑娘的马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一路上看山赏景好不自在。将军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慢慢从队首退到马车前,问车里的姑娘:“女儿家成亲是大事,你这一去有来无回,最好也不过是锁在深宫里荒度一生,不怕吗?”

姑娘拈起凤冠上的珠串,又抚了抚锦衣上的丝绦,笑问:“难道在宫里锦衣玉食过一生不好吗?”

“……好吗?”将军反问。

姑娘目光黯淡下来,转而又笑:“将军上过几次沙场,翦灭敌数几何?”

“十余次。敌数……记不清了。”将军望向姑娘,“姑娘这样问,是也上过战场?”

“没有,但亲眼见过。”姑娘垂目,“我国毗邻蛮族领土,蛮夷凶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破我城池如入无人之境……我国弱小,但百姓无辜,我不忍心再见那种种惨状。”

“将军杀敌,不会记得手上的剑劈了几个人的脑袋,可于战场上那些死去的人而言,死前目之所及,哪一幕不是人间惨剧?”

“我国虽弱,却也是拦住蛮夷的一道关。一旦我国沦陷,蛮祸势必如洪水破堤,泛滥于整个中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贵国应当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姑娘莞尔,“所以,此次两国若能交好,敝国百姓能得贵国天子庇佑……舍我一人,何乐而不为呢?”

将军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这么说来,我倒觉得那日街上遇到姑娘,不是偶然了。”

“确实并非偶然,”姑娘点头,回答的坦然,“我是专程去看将军的。”

“看我?”

“是啊,想看看贵国派来的人如何。”姑娘把头靠在窗上,凤冠上的珠串翠羽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若是个不错的人,我心里也踏实些。”

“若是不合姑娘的心意呢?”

车队行至山谷,仰头望去四周群山环绕,队前偶有战马嘶鸣,叫声凄厉,回声阵阵响彻山间,惊起几只飞鸟。

姑娘眼波流转,笑容迷人:

“那就请将军自行上路,好生珍重吧。”

3

话音未落,四周山头忽然响起动彻天际的喊杀声,数以千计的贼人持枪骑马,叫嚣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军被俘,看敌兵服饰像是蛮族,将军暗自叹息:没等到与蛮人在沙场上真刀实枪战一场,现在倒先被设计落入贼手。蛮族将领似有意招揽将军,擒人后并未严刑逼供,反而辟出一间营房让将军住下,一日三餐好生招待。

将军被收走了兵器,但仍有一身好功夫。花了两天摸清哨兵换岗时间后,第三日夜里,将军准备放倒门前守卫,逃出敌营时,一掀帐门,正好与一黑衣人撞了个满怀。

黑衣人揭下面巾,借着微弱月光,将军看清了,那人竟是姑娘。

“你来做什么?”将军心生警惕。

姑娘依旧笑盈盈地,抽出腰间短刀,双手递与将军面前:“将军当日马前救我,不胜感激,今日特地来救将军。”

“何必惺惺作态,若不是你与蛮夷勾结,我当日怎会中埋伏?”将军冷眼看她,“随行将士皆惨死谷底,独留我一人苟活。如今又过来做什么,以为我还会中计?”

“将军错了。”姑娘摇头,“我国是曾与蛮族往来,但只是上贡粮草金银,为求自保而已。蛮族从未视我国为同盟,这次的事我并不知情。”

姑娘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倒觉得,是将军的兵里出了奸细。”

将军想起山谷底那声突兀的马鸣。

“……我如何信你?”

“这还用想吗?”姑娘扯扯身上的夜行衣,“我一身珠宝华服都当掉去贿赂蛮子守卫了,你不晓得他们有多贪财,这把匕首还是我偷藏下来的!”

当时在队首的是谁,王参军吗?他与这两年一直被朝中文官打压的宋将军有些远亲关系……或是刘副将?他常年混迹胡肆……将军凝眉不语。姑娘把玩着手中短刀,点醒将军:“将军这两年在外四处征战,名声大噪,但功高盖主就不好了……多想无益,将军不如先解决眼下事。”

将军沉思片刻,点点头:“是了,既然幕后有人害我如此,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之后的举动。”

姑娘疑惑:“将军的意思是,不走了?”

“现在世人皆知我被俘,纵然逃出去也是腹背受敌,无力回天。”将军看着姑娘递来的刀,眉头拧成疙瘩,“况且……营帐外敌人高头大马,长弓弯刀,我只有这样一把匕首,你是叫我出去给人家修马蹄吗?”

4

宋将军收到密信,里面竟是去往蛮族大营的路线图。

蛮人隐于山林,常借地势作战,神出鬼没,其大营所设处更是隐蔽难寻。宋将军大喜过望,即刻率兵一举击溃蛮夷大军,直捣敌营。到大营处,宋将军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将军。

想来那封密信应是将军递来的,宋将军抱拳相迎:“将军忍辱负重,令人佩服。”

“老将军言重了。”将军抱拳回礼,抬头间发现宋将军身后将士里,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王参军。

蛮族大营虽毁,仍有残党余孽逃窜作乱,将军跟随宋家大军清扫漏网之鱼。傍晚无人时,王参军悄悄找上他,还未开口,先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将军啊,是我大错……当日蛮夷突袭,随行将士都丧了命,战场一片混乱,我一时心迷……便逃去投奔了宋将军。是我贪生怕死,对不住将军和死去的将士们啊!”

“那谷底的一声马鸣,是王参军的马?”将军忽然问道。

“是……末将该死!”王参军一愣,抱拳于顶,潸然泪下,“如今蛮祸已被宋将军平息,也算为将士们报了仇。我心无挂碍,任凭将军处置。”

将军心下一沉,明白了。

“宋将军年事虽高,偶尔立功心切,但在兵法上,晚辈自叹不如……王参军,你找了个好靠山啊。”将军笑了笑,俯身将王参军扶起,缓缓说道,“你既然已在宋将军麾下,我又如何敢惩治你?你我、宋将军,皆为天子效力,事已至此,往前的事便不要提了……”

王参军一怔:“那之前将军让我查的……”

“莫要再说了。”将军悄声示意,余光扫过旁边树林。密林常年无人走动,密密簇簇地长成一堵天然围墙,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偶有枯枝踩断的声音,与树叶声交映着,越来越近。

将军与王参军皆拔出佩剑,屏息凝神。

随着一声闷响,林中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一骨碌从密林里滚了出来。将军定神一看,竟是满头树叶的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我替将军托人送信给宋将军,回来时听说蛮族已败,将军正在林中扫除残党,我本想来寻将军,”姑娘拈掉头上的叶子,避开将军的目光,脸上竟有些难为情:

“可是,迷路了啊……”

宋家军班师回朝,将军与姑娘被一同带回,临到城下,忽城门前有一蓬头垢面的乞丐拦路,宋将军遣人将其赶走,那乞丐却反扑到马前,疾声高呼:“将军兵中有细作!叛国之人怎能进城!”

将军看一眼旁边的王参军,王参军镇定自若,神情如常。乞丐被拉扯得急了眼,扒开遮面乱发跪在宋将军马前:“宋将军不记得我了?我是刘副将啊!”

“当日我随将军去接外邦来和亲的公主,在谷底遭蛮贼偷袭,我意外捡回了条命,却不想之后我竟看见……”刘副将面色悲愤,手指向将军身旁的姑娘,“看见这外邦女人,竟和蛮贼在一起!她早与蛮贼暗通款曲,心肠何其歹毒!”

“竟是如此?”宋将军大惊,刘副将又指向马上一人:“还有此次被蛮贼擒去的将军,软榻高枕,衣食无忧,蛮贼拜他为座上宾,我看他哪里是被擒?分明享受的很!”

“一派胡言!”将军恼怒,刘副将冷笑:“句句属实,哪里胡言?我逃出后,本想去救将军,可夜里刚潜进蛮营,就看见这毒妇进你营帐,过了好些时辰才出来,你怎么解释?我看你二人早就勾结在一起!”

“休在这胡言乱语混淆是非!你可知那日她去是……”将军厉声呵斥,正要解释原委时,姑娘忽然大笑起来:“刘副将说的不错,我确实是蛮人派来的细作。”

“至于这位将军,”姑娘看了一眼身旁的将军,面色冷下来,“当时蛮族首领以礼相待,他却不大配合,蛮人便叫我去劝他,若是劝不来,就杀了他……可惜啊,我倒是被他给骗了,没防备你们会里应外合。”

“所以你就趁着我军大胜蛮族之际,又披着和亲的假面孔随我军回朝?两面三刀,用心何其歹毒!”宋将军恍然大悟,气极怒骂,“幸好苍天有眼,让刘副将识破你诡计,不然你这般毒妇到圣上身边,不知又要生出些什么祸端!”

姑娘没再说话,任由宋将军派人押下去。路过将军马前时,姑娘瞪他一眼,愤愤别过头去,但在姑娘扭头的瞬间,将军还是看见了。

姑娘的表情,像是在笑?

5

朝堂之上,天子坐龙椅,受殿下众臣子三叩九拜。宋将军等一一接受封赏,轮到将军时,天子抬手遣下宣旨的宦官,眉头微蹙,似有疑虑积胸:“听闻将军此次归来,还带回了个女细作。早前曾有传言,那外邦领主常与蛮族私通,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将军此番深入敌营,想必已与这女反贼打过照面。将军认为,此事该如何定夺?”

满朝文武皆垂目闭言,偌大殿堂一时鸦雀无声。将军伸手揖礼,偶然瞥见堂上天子脸色阴沉,眼中竟有杀意。

将军怔在原地,莫名地,他想起那晚在蛮营中,姑娘的话。

“将军这两年在外四处征战,名声大噪,但功高盖主就不好了……接送质子本是小事,就算是和亲,也应由我国派人护送至贵国,贵国国君却特地命将军前来,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军中出奸细,不仅要将其揪出,更要知道奸细是受谁指使,为何指使?此次奸细背后人身份可能有三,一是蛮夷,但将军队中人皆是从贵国而来,随将军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多年,早已知根知底。蛮夷若是派奸细,为什么不直接从我这边下手,反而要大费周章舍近求远?”

“二是将军同僚。同朝为官,不免明争暗斗,将军近两年名声远扬,蛮族尚且想笼络将军,朝堂之上不及将军者,心中妒恨更不必言说。但将军若归顺蛮族,幕后人反而是为自己树敌……或是认定将军不会叛国,甚至想借将军东风,里应外合一举击溃蛮军。但若是如此,既见将军被擒,幕后人早该有所行动,将军到营中三日,外面却无一点动静,那人不怕将军生二心?即便不怕,这些天来密信都不递上一封,又怎能确保将军到时必定会找他来共商此计?”

“原本我并未完全想通,但回想近来发生的一切,猜到第三种可能时,我便明白了。我不过一边塞小国领主之女,贵国却极其重视,甚至派将军来护送……但若此行真正目的不是和亲,而是将军呢?”

“武将手握兵权,身居要位,人心皆贪,古来以兵权造反逼宫者并非少数,历代帝王无不忌惮此事。功高盖主,最怕的是将军并无谋逆意,帝王却已生戒备心。”

“此次和亲便是专为将军设的局,我国、蛮族,甚至是随将军而来的将士,都不过是陪衬。为的,就是要给将军扣上与敌国私通,谋逆造反的罪名。所以将军是否归顺蛮族,又是否另有计策脱身……根本无须在意,毕竟贵国人才辈出,骁勇善战者不在少数,到时随便派遣一员大将,连着将军和蛮族,甚至一干涉事者一锅端了便是。”

“要害将军的,是贵国君王。”

将军拱手一礼,头深深垂下:“臣以为……早前见那外邦小国领主为人忠厚,一心为民,此事应与他无关。但其女确实狡诈,当日在城门前,她也亲口承认与蛮夷暗通之事,宋将军与刘副将皆可作证。臣斗胆请圣上加派援兵,其国毗邻蛮地,如此这般既可助其国防蛮夷余孽滋扰,也可杜绝蛮祸余患卷土重来。”

“至于那女人……既是和亲而来,入我城池,亦算我国之人,当按我国律法以行刑。”

天子不语,而后缓缓点头,抬眼示意身边宦臣继续宣读圣旨。将军却忽然又行一拜,头磕于地面,长跪不起:

“另外,臣经此事后,深感命薄力微,心生怯意,草木皆兵,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如今废人一个,恐再难上阵杀敌,愿解甲归田,终老山林,求圣上恩准!”

6

姑娘于闹市处斩首示众时,将军正在巷口买馄饨。

一大把馄饨丢入沸水中,小贩一边搅着锅中馄饨,一边往碗里挖猪油葱花,待盛汤时,远远地,集上人群最密处忽然传来一片哗声,好些衙役从人群中央钻出来,持刀四处搜寻。

好像是,有犯人跑了?

小贩将两碗馄饨端上桌时,将军刚好领着一姑娘回来了。姑娘裹着一件黑斗篷,头发凌乱,模样很憔悴,身上像是还有伤,被将军半扶半搀着,每一步都迈的很迟缓。

将军扶她坐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姑娘看了看,却并不动,反而面露忧虑。将军笑着宽慰她:“不用怕,你安心吃,我在这里。”

姑娘莞尔,伸手拿汤勺时,手腕处被镣铐磨破的红肿伤痕清晰可见。姑娘愣了愣,有些感慨:“多谢将军搭救……我原先真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

“现在才晓得后怕,那当时为什么要说那番话?”将军失笑,姑娘并不回答,只低头吃馄饨,将军又道:“或者说,这一切本来就在你的意料之中?”

将军正色道:“那日街上小贼离去后,我叫王参军偷偷跟上那贼,他说之后看见小贼拐进一条巷子,你在那里给了他赏银。”

“我想,你唆使那小贼过去,故意在我面前说那番话,应当是不想和亲的。执意要去,必然是有苦衷。后来问你,你说为了国家百姓,这是明面上的话,背地里那些说不得的,是你父亲与蛮人私通的勾当。”

“蛮夷几次侵我疆土,你晓得我国与蛮族必有一战,到时你父与蛮族勾结之事被捅破,中原各国愤而袭之,那边疆小国必然不保。我想,你那时就做好了打算,在一切事情败露之前,先把罪名担下,极力撇清你父亲与蛮族的关系。那次城门刘副将拦马,是你最好的机会。”

“但这还远远不够,小国无兵无权,蛮夷被灭后,你需要寻一个新靠山,最好是兵强马壮,雄踞中原的国家。可伴君如伴虎,事情迫在眉睫,你也没有时间去周旋这些,退而求其次,你想到了我。”

“我落难时,你几次搭救,不遗余力地帮我,这世上哪会有不图回报的人?”将军笑笑,“所以,我遂了你的愿,在辞官之前,向圣上进谏保住你的国家。”

姑娘默默吃完碗里的馄饨,听到最后,竟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多谢将军。”

小苏达
小苏达  VIP会员 刀与糖

鸿门

浮图塔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