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河神

2020-03-09 19:22:18作者:耶稣信仰共产主义

世情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大约五十来岁,却并不显老,看起来精神充沛,目光炯炯有神。在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时光沉淀下来的能量,这让我感觉有点紧张。

是我爸让我过来找她的。大学毕业后,我没有老老实实去找工作,而是回到了家里码字,想着靠文字闯出自己的天地。对此我爸嗤之以鼻,他说:别以为你卖那点破字换了几盒烟钱就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了,你肚子里多少狗宝你老子我最清楚了,人家小孩子写作文都是写父母怎么怎么好,就你写我打麻将到半夜才回来,还当着全班人朗读?为你做多少事情你就记住个打麻将?从小就不上道,丢人!在我爸即将翻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证明我是个不肖子孙之前,我总是门一关,回屋继续码字去了。

经过两个月的争吵,我爸眼看我油盐不进,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码字得了点低保钱,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我是眼看你要走死路掉坑里去,都叫不动你了!你大了,有多少本事自己显去,以后吃不上饭娶不上媳妇别找你老子。我上次听你开寿材店的许叔说了个事,说有个女人想找他做个灵牌,牌子上要刻“先母河神之位”,我觉得这可以给你当个创作素材用。我问过了,那女人就住在咱们小区,要不你去看看?

我爸看我有些迟疑,又说:让你写点新东西,省的一天到晚编排我打麻将。

一听这话其实我心里是乐了的。我这多年以来一直顽固得像块石头的爸居然也能服软了!我知道他其实还是看不上我这套,可是他肯放下脸来给我个台阶下,我要是不借坡下驴,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我急忙站起来拍胸脯:去!我马上就去!

小张啊,你也别太拘束,我大名李穗,麦穗的穗,你叫我李阿姨就好。你的来意我也听许老板说了,就是想听我讲个故事,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连忙把水杯端给她:李阿姨,不急,您慢慢说!

我出生在王祥村,离这很远,我是后来才在这个城市定居的,是个外来人。王祥村三面环山,一条河从村中间流过,我们家就住在河的下游。村子比较偏远闭塞,大家观念也比较陈旧。至于村名的由来,我后面会告诉你。

我爹在外面跑三轮,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我妈呢就在家里务农,照顾小孩。那时候日子过的挺清苦的,可我没啥感觉,小孩子嘛,就是捡根烧火棍也能高高兴兴玩半天。本来日子就那么过了,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六岁那年,老天爷突然给我安排了个故事。

六岁那年,我爹死了。他是在蹬三轮的时候被大货车撞死的,听说头都碎了。尸体我没看到,他们不让我看,我妈看了,她刚一揭开那块白布就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吓得邻居赶忙掐她人中。我在旁边哇哇哭,也没人管我,都慌了,直到邻居桂花婶把我抱出屋外。

我当时哭真的是纯粹为我妈哭。我爹一直在外面挣钱,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回家了也就那样,倒是每次回来都给我带新衣服和吃的,可是他总是很严厉地让我识字背诗,背不出来就打我,那时候就怕他。所以那时候哭就是怕我妈出啥事,对我这个爹的死反而没太大感觉,现在想想,真是大逆不道啊。

这时候我看到李阿姨眼睛里泛着光。

后来就是办葬礼,我们家是外姓人,在村里没亲戚,所以葬礼是村里人帮着办的。我记得村长在写挽联;院里都是来拜祭的人,非常嘈杂;吹鼓手敲敲打打,特别卖力。这时候我和我妈都没哭,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我问她:爹是不是不回来了?她说:不回来这新屋也得盖。

那时候我们家的新房都快盖完了,就差个厕所,不过因为我爹没了,厕所就盖了一半,厕所门上只写了一个孤零零的“女”字。

这以后我们家就少人来往了。寡妇名声都不好,谁家男人死了,不管是意外还是正常死的,背后都会被人议论克夫,扫把星这一类的,那时候村里都信这个。我很好奇,我妈却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们不来就没人嚼舌根子,咱们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我们家不去找麻烦,但麻烦事一样找上我们。我受到了村里孩子们的嘲笑。他们说我没爹,是个野种,我气的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子里转,拳头攥得紧紧的。最让人气的是,他们叫我“半边茅厕”。这个说法是个叫二兵子的小孩先叫起来的,很快全村的孩子都这么叫了。

听到这个,我冲上去就要打二兵子。可我哪有人家会打架啊,他一推,我就仰头栽了个大跟头。我躺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脏话,都是那种不该小女孩说的脏话。

二兵哥,她骂你,要不要给她长长记性?旁边一个小孩子说。

别,我好男不跟女斗,让“半边茅厕”一个人哭吧,我们走。随后他们都离开了。

我一直哭,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妈过来把我带回家去。

回到家我就向我妈喊:凭什么他们要欺负我?我要去杀人!我妈抱着我说:二兵子这东西真是没爹妈教养的,他不看看平时我们给他们家送过多少东西?你也别哭了,一脚踩狗屎上去了你还跟狗屎斗气?以后见到他就躲,就当看不见,他们不积德是要遭报应的!

讲到这李阿姨停了下来,她端起水杯,说:你是不是觉得听了这么多都没什么意思,没法拿去当写作素材,怎么还不讲河神的事?

没有没有,讲的很好,像我这种小年轻也没经历过这些事,还是要多听听的。我急忙说。

行了,下面我就要讲到河神的事了,不过在讲之前,我要和你讲一下我们村名的来历。

古时候啊,我们村里有个人叫王祥。这个人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就给他考上了状元,皇帝还给他赐了个官。可是王祥说:皇上,我出身贫寒,多亏家乡父老相扶,供我衣食,我才能高中状元,有今日发达。乡亲大恩,我没齿难忘,恳请陛下封我为家乡县令,让我造福乡亲,以报大恩!

在县令任上,王祥是清正廉洁爱民如子,老百姓都夸他的恩德。有一年,县里大旱,村中的那条河也断流了。王祥便向上天祈祷:看百姓受此大难,本官心如刀割!若有哪位神灵能降下甘霖,我愿舍弃生命,亲自上天服侍!

三天后大雨倾盆,旱灾也解了,王祥以死还愿。当时百姓哭成一片,皇帝也深受感动,于是将此地改名王祥村,封其为河神,并立庙祭祀。百姓于河神庙许愿,多有灵验。王祥的故事和那座庙传承至今,村里人都很相信这个。

好了,现在就要讲我的母亲和河神的关系了,李阿姨放下水杯。

那天是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月饼,我还记得那月饼馅是蜜饯的。这时候,我听到在院里打水的我妈发出一声尖叫。

大龙,你要做什么?别过来!我妈一只手攥着衣领,一只手指着对面的男人,表情慌张又狰狞。

对面的男人叫大龙,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一天天游手好闲的那种人。大龙一脸酒气,显然是喝醉了,一脸流氓相地笑着说:嫂子你看,你男人也不在了,我也不比他缺啥少啥的,怎么就不能让我也感受感受你呢?

说完,大龙就向我妈扑了过来!

我那时候不过八岁,哪见过这场面,被吓得站在那动也不敢动。我妈是个女人,大龙又力大个高,我妈怎么能弄得过他?

就在这时候,我妈怪叫了一声:我乃河神王祥,你这刁民,怎敢作恶?

我瞬间就感觉像一道雷在耳边炸了。这一声叫声音尖利,凶神恶煞,绝不是我妈这个平时柔柔弱弱慈眉善目的女人能发出的声音。

大龙也愣住了。

我妈继续高声怒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胆恶人安敢调戏良家妇女?

此时一些村民邻居都听到动静过来了。

本河神一向体察民情,除暴安良,各位乡民都看到了,这厮欺凌妇女,罪大恶极,本神定要在其脸上刻碗大金印,在其身上拷十六斤重金枷!

村里人看到此时情景,都明白了个大概。大家一向信河神,于是一齐将大龙轰打了出去,大龙也没敢多反抗,落荒而逃。

这时候我妈白眼一翻,晕倒在地。大家赶忙将她抬进屋里,就像刚听到我爹死的那时候一样,灌水掐人中,半晌才醒。

我问我妈:你真的被河神上身了吗?河神真的能给我们主持公道吗?

我妈告诉我:没恶人,这世上哪来的神?

大龙的事情过去后,村里就流传出一个说法:我妈是惹了脏东西,把邪物上身了!我听到这种话气得七窍生烟,我对村里的小孩子们说:我妈是河神上身,专治坏人,不是中邪了!可是小孩子们还是嘻嘻哈哈地喊:“半边茅厕”她妈中邪喽!

我自然是又哭哭啼啼回去了。我妈还是说:不积德是要遭报应的,不管有神还是有鬼。

本就稀少的来往自此几乎绝迹,外面的指指点点风言风语倒是越来越多,可能在村名的心里,我妈中邪了远远要比大龙的恶行更让他们恐慌。

虽然没来往了,但也算过了几天太平日子,直到后来有一天收麦子。

村里人都在自己的田里割麦子,可是,东贵家却割到了我们家地里。

眼看我们家的麦子都被割走几车了,我妈终于忍无可忍,去找东贵家理论。

东贵叔,我以为你们家是没看清地界才收到我们家,就一直没说,可是我们家的麦子都被你收了几板车了,不能还看不见吧?我知道咱们大家日子都不太好过,可是多拿这点麦子也发不了财不是?

东贵嘴里叼着跟草棍,慢悠悠地说:穗子她妈,我们家和你们家情况不一样啊。你们家就一个女娃子,嘴小肚子浅,吃不了多少东西,可是我们家,有两个二十出头,正是能吃的年纪的大小子啊。说完,东贵便招了个手,让两个儿子在我们田里继续收。

我妈继续和东贵理论,可是东贵转身躺在草垛上,就当没听见。我和我妈一起去拦东贵那两二子,可是他们把我们娘俩往旁边一推,又自顾自割麦子了。我和我妈说也不行,拦也没用,谁叫人家欺负我们家没男人呢?

我妈急了,浑身直抖,突然白眼一翻,眼神,语气好像变了个人:大胆东贵,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他人谷物?我乃河神王祥,本神已明察,此寡母幼女二人,生活已殊为不易,你强取豪夺,欺辱弱小,此罪一也;各家地界早已划定,各有所得,你公然越界,罔顾公平,其罪二也。有此二罪,理当重罚!如若还不停手,本神当执此镰刀,亲自执法!说完,我妈扬起了手中的镰刀。

东贵看这架势,一下就从草垛上跳了下来,并慌忙让两个儿子停下。待他们父子三人跑到田外后,东贵大声呼喊:大家伙快来啊,穗子她妈又中邪了,还要看人啊!

一会田梗上已围了不少人,我妈和他们对峙,我在旁边远远地看着。这时候,趁我妈一个没注意,一个壮汉从身后冲向她,劈手把镰刀打掉,并牢牢地抱住了我妈。我妈大声喊叫,拼命挣扎,那壮汉也大声喊:来人帮忙!我抱住她了!

一片混乱之中,我妈又晕过去了,我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下我妈中邪的说法算是被坐实了,村里的议论原来越多。

李阿姨停下讲述,问已经听到呆住的我:小张啊,你说我妈是真的河神附体还是中邪了呢?

见我半晌不回答,李阿姨轻笑一下,继续讲述。

一天,隔壁桂花婶走进了我们家,她身后跟着村长,还有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子。在我爹没死的时候,桂花婶经常来我们家串门,可是她也早成了稀客。

呦,桂花姐,村长,你们可是好久没来了,先坐下来喝口水。我们笑着迎接他们。

桂花婶三人全部落座,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桂花婶对我妈说:妹子啊,我们来找你是有大事的。

穗子他爹一过世,我就知道你们娘俩日子难过了。可不是么,又当爹又当妈,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自己来,累啊。

知道我们日子过的紧巴,桂花姐也没给我们送过点米面,挑过次水啊。我妈开了个玩笑。

桂花婶讪笑了一下,继续说:人这一忙一累啊,就容易身体虚,这邪气啊,就会乘虚而入。妹子中邪已经好一阵了,我们都于心不忍,就想着啊,找个有道行的师傅给你驱个邪,才好过日子嘛。这马道长就是个有道行的,附近一带驱鬼逐邪都找他,灵着呢,请来可不容易!我怕你别扭,还把村长叫过来给你做思想工作,妹子你看是不是…

村长和那个马道长都点了点头。

哪有什么中邪的事,那河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声音很轻。

穗子她妈,你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行!村长大声呵斥。现在这不是你各人的问题,而是关于全村安定的问题!你中邪的时候神志不清,万一伤到人怎么办?我这是为全村人考虑!

是啊,马道长也帮腔:利人利己的事,抗拒啥呢?

我好的很,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请回吧。我妈的声音还是很轻,语气却异常坚定。

桂花婶过来打圆场:妹子,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不料村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穗子她妈!这事由不得你了!为了全村人的安全,别怪我对你不敬!桂花,你把孩子拉开,马道长,你绑住穗子她妈,马上做法事驱邪!

桂花婶一下把我抱在怀里,站在屋角,我又踢又打,可是挣脱不开。这时候马道长拿着一根红麻绳,一步一步走向我妈。

转眼间我妈的手已经被绑住了,马道长一圈圈地将绳子往她身上绕,眼看我妈就要动弹不得。这时我妈白眼一翻,一声尖利的嚎叫仿佛要将整个屋子炸掉:河神王祥在此!

尔等奸邪小人,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凭空诬陷民妇,还诬本神为邪物,本神此次下凡,定要治尔等之罪!

村长也急了,大喊:马道长,你快点,她又中邪了!

在即将要完全被绑住之际,我妈身子一拱,马道长竟然把绳子松开了,还倒退了几步。我们满面怒容声色俱厉:大胆妖道,本神誓要生啖你肉,以昭天理!

说完,我妈猛地冲向没反应过来的马道长,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

马道长瞬间鬼哭狼嚎,对我妈拳脚相向,可是我妈就是不松口。村长冲了过去想拉开他们,桂花婶也放开我冲了过去。一片混乱过后,桂花婶三人慌忙逃走,那个马道长连装法器的包袱都没顾得上拿。

他们走后,我妈没有晕倒,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哭到了天黑。

李阿姨又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端起水杯,没想到被呛得连声咳嗽。

小张,你慢点喝,急啥。李阿姨过来拍我的背。

没事没事,我就是没听过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入迷,就被呛到了。我急忙解释。

李阿姨您接着讲,我说。

后面就没啥事了。没过几天,我妈就带我离开了村子,没有人送行。离开王祥村之后,我们到过好几个地方,日子很难过,受了很多苦,可是她一直没再嫁。最后兜兜转转,就到了这,一直定居到现在。

离开王祥村之后,我妈就再没被河神附身过。长大成人之后我也无数次问她:妈,你是真的被河神附身了吗?她总是这么回我:没恶人,这世上哪来的神?

就在去年,我妈过世了,也算是高寿。可是这些年的事啊,我都忘不了,尤其是小时候那些事。我想着给我妈做个牌位,按道理牌位上写啥是有格式的,可是我思来想去啊,就没按格式写,就想写个“先母河神之位”。

前前后后的故事就是这样。李阿姨讲完,舒了很长一口气。

在离开李阿姨家的时候,李阿姨又问了我相不相信世界上有没有河神。我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李阿姨的手,说:谢谢您的故事,让我感悟很多。

河神是真的吗?我不知道,可是或许每一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负重前行的人,都该得到神一样的尊敬吧。

在从李阿姨家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了自己那个离婚二十年未再娶的性格顽固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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