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一)

2020-02-24 15:07:16作者:吃不饱的猪

志异

祖父信道,年轻时学了些卜卦的本事。我出生后,祖父说我四柱纯阳,刚强易早夭,需要增添点水气才能避祸。于是祖父就给我起名何泓雨,小名水子。

大火还需大水灭,为了防止名字中那点水气镇不住我纯阳的命格。祖父就让父母把我送到盐邵河边一户老渔夫那做徒弟。

师父是个年过半百的邋遢老头。他一个月就出一躺船,可偏这收成就比别人出几趟船好上几番,足够卖取一旬的吃穿用度。

老头在这河上趟了大半辈子,早就捉摸出了门道。河水涨退、风云变幻,没有他预测不出来的。

因此,这盐邵河上,打渔摆渡的,都尊称老头一声——“河伯”。慕名而来想拜师学艺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可老头真正收下的徒弟,就我一个。

不出船时,老头就爱提溜着酒葫芦躺在河边藤椅上,眯着眼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嘬一口酒,哼着维扬小调,吹着河风,颇为悠然自得。

“老头儿,你收我做徒弟,不会就是让我给你打杂的吧?”我没好气得撂下拾捡回的柴火站在藤椅边说道。

老头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闭着眼睛,手指在藤椅上慢慢敲打着,缓缓开口道:“古时候拜师起码得当三年学徒从打杂做起呢。你在我这才几个年头,就想翻了天了?”

“你那点手艺我还看不上呢!又不是我想来的。还喝?不知道开饭了?”我一把抢过老头手中的葫芦,调头就往回走。

“嘿,跟你师父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

这酒葫芦就是他的命根子,让我抢了过去,老头指定坐不住。

我从十二岁跟着老头,如今是第五年了。我和他与其说是师徒,倒更像爷孙。

老头的小院就靠在河岸边,院周筑着篱笆。房子是黄泥砌盖的,上头铺着茅草,简陋得很。一年四季,整个小院都被河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风弄得潮湿不堪。

正值冬季,扬州冬天并没有那么冷,河面不会结冰。河上吹来的风却冷冽得像冰刀子,呼呼挂着屋顶的茅草,让房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进了屋子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你个臭小子,这么久了就是不懂规矩。你看看外头,有吃饭时徒弟在师父前头动筷子的?”老头从门外走进来,拎起桌上的酒葫芦,然后照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板栗。

“老头,你是不是不想吃饭了?”我抱着脑袋骂道。

“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嘿嘿,你不是觉得给我打杂烦嘛?本来明天有个活,准备带你去见识见识的,这个……”老头捏着自己斑驳的胡子,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朝着我眯眼笑。

“这个,师父,您看您说的,这我都来了五年了。您一次也没带我去河上趟过,这能怪我有怨言嘛。”说着我放下端在手里的碗筷,起身就从桌边酒缸里头舀起一提倒在老头面前的木碗里。

跟着老头出工,岂不是能偷个懒?

“嗯…不错,你这才有徒弟的样子嘛。一会收拾碗筷,早点休息,明一早跟着师父去,让你见见师父的绝活!”老头显然是很满意我的表现,呷了一口酒,晃着脑袋哼起了《茉莉花》的调子。我坐在门槛上,双手托头,望着屋外,想象着明天的偷懒时光,心里满是期待。

第二天一早,公鸡尚未打鸣,我睡得正香,老头却在床边摇着我道:“都什么时分了?赶紧起来!”

“这才几点钟?您老是年纪大了睡得浅。我可还年轻,得长身体,您可别烦我了。”我嘟囔着打掉老头的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行啊,那师父我可自己走了,你一会到点起来做饭捡柴火去,顺便把师父的衣服给洗了。”

想到老头一个月换一次的衣物,我浑身打了个颤。“师父,年轻人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这就来!”我一个鲤鱼打挺,抄起床边的衣服就往头上套。

老头也不搭理我,眯着眼嘬了口烟枪,抬脚跨出屋门去。

冬天太阳出得慢,河汽升腾,整个院子都雾蒙蒙的,透着森冷。也不清楚是什么时辰了,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老头见我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没好气地拿着烟筒子指了指院边草垛旁两个奇形怪状的物件,说道,“给我背到河边去,别偷懒"。

“师父,又使唤我?这两个啥玩意啊,还不轻,用这玩意也能打渔?”我肩膀抖了抖,扛起那两个耙子似的东西往肩窝送了送,防止掉落。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捻泥篰都不知道?"老头吐出一口烟慢慢悠悠走着斜了我一眼。

“捻泥篰?这俩破玩意是鼓捣泥巴的?你昨天不是说咱今天去打渔嘛?”

“啧,我昨天就说有事,可没说打渔啊,你小子别诬赖我。不乐意去你就自个儿回去砍柴去。”

“瞧您说的,只要不让我回去打杂做饭,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嘿嘿一笑,也不等他说话,扛着捻泥篰就朝着河边奔去。

河岸边异常冷冽,我撂下肩头的篰,猛吸了一口气,顿时睡意全无。

“嘿嘿,乖徒弟,这会儿可不困了吧?”

“师父,咱什么时候开工啊?”

“不急不急,咱先上船。”老头捏了捏胡子就抬脚走。

“师父,您走错了,船不在这儿拴着呢嘛?”我看老头沿着河岸边往船的反方向走就大声提醒道。

“今天用不着它,咱有别的。”老头回头对我嘿嘿一笑,满脸褶子揪成了一团。

我白了老头一眼,扛起地上的篰子跟上。

沿河岸十多丈,就见到河岸边一个小木桩拴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上头长满青苔,仓里头湿漉漉地积了好几处小水洼,水洼上躺着撑船的篙子。

“师父,咱们今天就用这破船?”我愣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呼,今天是脏苦活,不用那大船。”老头吐了口烟缓缓开口。

“不是这脏活累活也不会叫我。”我嘟囔了一句。

“瞎说,师父不是看你年轻力壮,磨练磨练你嘛!”

“行了行了,您那套我不吃,我认栽。”

“那还废话什么,上船!”老头拿着烟枪就给了我一板栗。

我踏上船,把篰子往船舱里头一撂,就蹲坐在船头偷懒。老头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绳子,跨上船,拾起船篙,见我一派悠闲模样,给了我一记眼刀。

“这撑篙可也是有学问的,你不学,将来怎么传我衣钵?”

“我又不想学什么打渔的本事……”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老头大概听到我的低语有些生气,眼睛一瞪,撇过头去不再说话,两手把着船篙开始慢慢地划。

我轻嗅鼻子,问道“师父,您老人家咋还接这掏河泥的活呢?”

老头转过头冷哼一声,也不答我。

“您跟徒弟还置气呢呐,不丢人?”

老头手一挥,手上的竹篙“啪”一下打在我的屁股上,“嘶”,这一下倒是不轻。

我跳起来,刚想发作,就听老头说道:“这河道清淤可是大事,一来嘛,这河底淤泥可是种地的好肥料。二来嘛,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淤泥多了,水质差了,鱼虾也就脏了,咱上哪混饭吃?这三来嘛……”

我摸着屁股,插嘴道,“可别说清淤跟河能清理出感情来。”

老头手又一抖,船篙微微晃动,我以为老头又要打我,吓得跌在了满是青苔的船板上,一身土腥味儿。

“这三来嘛,是今年镇政府花钱找我清淤,既然有钱拿,咱也不好拒绝。”老头说到此处,竟然晃着脑袋哼起调调来。

我心中暗骂一声“老财迷”,却又讨好地问道:“师父,这盐邵河那么长,清个淤得花多久时间?光咱俩可够呛。”

“不用,这河前几年我才给清了一次。咱爷俩只要把河道中段流出去的林南河清了就行!林南河河道短窄,今天就整的完。”

“昨晚不是说带我见见绝活的吗?您这清理淤泥算什么绝活,少唬我。”

“你以为这篰子随便用用,就能给给河道清理了?用这篰子技巧可多嘞。这盐邵河一带,也就你师父我还会用这篰子,你过会好好看好好学,上了手你就知道为什么是绝活了!”老头微微昂起头,说得还挺像回事,可我却一点不信。

船走了大概一刻不到,老头突然把船篙握紧,往后一撇,船就拐了个弯度,划进了一条宽约两丈的小河。河岸左右并无人家,岸边被枯叶铺满了厚厚一层,显得格外荒芜。

老头把船篙撇在仓里,对我说道:“这太阳也出来了,咱可以开始干活了,你先看师父给你演示一番。”

老头把烟枪子往我这一抛,抄起一杆捻泥篰,双腿张开与肩膀同宽,站在船尾。左手朝下,右手在上,两手同时一甩,“噗呲”篰子顶部如大口张开直插入河中。接着老头左手带着竹竿往前一送,这个船微微一晃,大概是那篰子进了那淤泥中了。老头右手再往下那么一压,然后双手又往上一提,“噗呲”一声,捻泥篰出水。老头身子一旋,那篰子就被送到了船仓里。老头双臂向外一开,捻泥篰张开,淤泥就从那篰子口往外倾倒而出。

我把烟枪丢给老头,夸道:“师父,您这动作行云流水,还真是绝活啊。”

老头嘬了口烟,缓缓倾吐而出,挑着眉毛,龇个牙对我笑道:“生疏了,以前还得快些”。

“这掏个河泥还那么多道道呢?”

“你懂个屁,这使捻泥篰可是个技术活。得先能控制这船,有让细窄的捻泥船在河上运行的本事。再者,腿上得有功夫,能踩定这船,在使着长长的捻泥篰时不至于跌入水中。最后,就是这手上功夫,双手握力得恰到好处……”老头一脸自得,开始跟我吹嘘起来。

“那我试试?”我脱了外套,拿起一杆捻泥篰,学着老头先前的摸样开始晃动着竹竿然后慢慢放入水中,缓缓放松手中的竹竿,待到竹竿下放停住不动触到河地淤泥顶部,再抓紧手中竿子,两条手臂开合挥动一次。我掂量了下手中篰子的重量,就转动身体让捻泥篰斜划出水。

身子微转带动捻泥篰划出水只在一瞬之间,而这一瞬之间就使得捻泥船这轻巧的小船左右晃荡。毕竟是我第一次使这捻泥篰,道行始终比不过老头这长年江上行走的渔夫。我的身子被这小船带动着,失去了平衡,同那刚刚划出水面的捻泥篰一同“哗啦”跌入水中。我呛了一口水,游动着浮出河面,长吸了几口以后,拨开面前漂浮地绿藻朝着捻泥船慢慢游去。老头就那么斜靠在船尾,嘴里叼着烟枪,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游到船边,两手抓着船边往上翻,身子刚出水面,就感觉左脚被一只手掌紧紧抓住,我转头看去,还没看清,就被拉着再次跌入河中。

我被拉动着直往河底坠去,等快触到河底的时候,我的头被狠狠地往河底淤泥里按去。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