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辙

2019-10-01 18:48:18作者:泛青

世情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一边端着玻璃杯子,一边和旁边的老板娘调侃道。

那天是大年三十儿,家里的熊孩子砸了我的泥人,连自己家阿妈都息事宁人。把我气的冲出了家门,一口气跑了三条街都还难受着,蹲在一小卖部旁边哭。

大过年的,北风都吹的喜庆--把沿途的鞭炮烟花都一股脑的送到了我耳畔,好像这城市这么大,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扫兴。

当时我就寻思着啊,这世道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就因为他小,他就能欺负我了吗?我越想越气,于是就把阿妈不让干的事情,在脑子里列了一张纸条,打算今晚儿一一给它实现了,以解我心头之恨。

“然后呢?”老板娘问,她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注的看着我。

我愣了愣,笑了出来。

然后?然后我硬是没想出来几条我能干的,不能乱闯马路?小孩子那么单薄,哪有胆子去往马路上撞啊。不能去抢其他人的东西?这条我想去犯,但是身边也没其他小孩子,我总归是抢不过大人吧。

这时候,我气的一抬头,入眼的就是一个穿着花棉衣的老太太,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人,虽然是个乞子,但是看久了,却有点头皮直发麻。

“小孩子家家的,别老看那臭乞丐。”我想起了我阿妈说的话,于是气鼓鼓的走了过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她对面。“老奶奶啊,你说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我大声问道。并不怕她对我做什么。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反正我小时候没怕过什么。鬼?我又没做亏心事,再说千家万户,凭什么就找我身上。退一万步,就算找到了,我跑还是不跑都一样被吃,还不如自己放宽心点呢,好歹不丢个面子。

鬼我都不怕,何况一个乞丐老太太,打都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只是那老太太听见这句话,却不再看我了,一双眼睛低垂着,倒像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坐了一小会,她才无可奈何地向我搭话。

“小丫头半夜出门,是迷路了吗?”她操着一口怪里怪气的南方口音,我愣了一下,因为二姑她们家是南方的,才能艰难听出来她再说什么。

“要你管。”我嘟嘟囔囔。

她倒也没说什么,不再看我了。

我们就在这坐了十来分钟,最后轮到我憋不住先出声了:“奶奶,你是一出生就是乞丐吗?”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笑了起来。

“丫头啊,你可真是太小一点了。”她说。

谁都知晓,小时候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幼稚,我气的差点当时就跑了,可是她把我拉住了。

她说,丫头啊,当年也是今天,那是我的生日。我原先才不是什么乞丐,我一出生就是贵小姐,虽然家里也是个贱商,但好在有钱,连吐口气都是要比别人贵那么一点的,向来没吃过一点苦头。

好家伙,我想。这老乞子还吹上了。

她又笑了一会,然后接着说。她说她们年轻的时候,有一户人家姓林。二木林,家里是个种田的,没多少钱,也没人听说过他,只是他有个漂亮的二闺女,叫林春涵,当时提他谁也不知道,但只要一说林家二闺女,那都知道是个家喻户晓的好脸蛋。

林春涵生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发丝,一双杏眼总是发着弯弯着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很浅很浅的梨涡,平时也不怎么打扮。后来认识她了以后,才送她了一件漂亮衣服,她穿着有种干净的美,是摄人心魄的。

当时村里谁也没念过书,就她自己囫囵个的知道个什么“人权”,一腔热血没地方肯撒,后来散步的时候认识了林春涵,就全撒在林春涵的脑袋上了。

待嫁女子,年纪相仿,性格相投,不到几天就熟了,像认识了几年的旧友。

有那么一天,夜色特别好。她一时开心,便和春涵说,我们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父母给你指谁你就嫁给谁。而后者则好奇的问,那我们应该怎么样呢?

于是她说出来了冲动,也最让她后悔的一番话。

她说,在我们眼中,世界应该是平的,你可以到北边爬雪山,也能到南边看花海,没人能管得了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

她能看出来,春涵很害怕,因为这是大不孝,但是那双眼睛里还是盛满了星海,照的银河亮晶晶。

“我想到最南边,姑姑说那里有蓬莱仙岛,上边开满了鸡蛋花,有红的、有白的、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于是她便承诺,说会给自己这辈子的挚友,带回来一捧鸡蛋花,让她回来随便插着玩。

“然后呢?”我问。

她突然哭了,两行泪水是清的,没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浑浊泪水。

“我害了她。”她说。

她当天晚上就和春涵熬了个通宵,拉了手指以后一起嫁给喜欢的男人,她们后来度过了很久的日子。平时一起干干家务,学学刺绣,她自己藏了一床底的古书,甚至偷偷参了一本《怜香泪》,也是不足外人道之的事。

但是逐渐逐渐,她经常能看到春涵愁眉不展,一双眼睛总是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次她问怎么了,得到的都是没事,没事。

时间流逝,在她们认识的第三年里,事情终于发生了转变。

那是1898年左右。

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以她全面获胜为结果,带着一两个人就前去了上海女子学堂,临走修书一封和春涵到了别,她春风得意,没看见春涵的越发憔悴的身躯,和已经发黑了的眼眶。

“接着发生了什么?”我能看出来她不喜这样的问题,却还是忍不住问。

果然,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面,几乎能看的见血痕。

后来,后来她请了假,专程去了南边的一个小岛一趟,带回来了一篮子的鸡蛋花,白色的花瓣中带着几丝黄,浅浅的凹痕像是她的梨涡。以防枯死,她还找人给花画了张画。

她把花和那幅画托人带回了村子里,但是却没收到回复。

一周,她根本想不起这事,一月,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三月,她开始担心了起来,直到第四个月,她急匆匆地从上海赶回来村子里,砸在脸上的是一纸婚书。

原来近两年闹旱灾,春涵们家几乎没有收成,家里十四岁的小妹妹竟被送去典妻了,正是在她离开村里,去上海的那一天。

她不止被典了一家,后来被一老头折腾死了,送回来眼睛还是睁着的。尸体用来添了庄稼肥。

春涵怕,她知道自己还能活着,是因为自己是个待价而沽的物件儿,再不嫁人,就真的要死在田下面了。

于是婚书一封,她嫁给了当地另一家富豪做小妾,脸上、身上,已经挨了不知道多少打,开门的时候眼睛再也不亮了,像是夜。

地下是枯死的鸡蛋花,春涵把往日的闺中密友推出了门外。

“别看我。”春涵的手上都是勒痕,几乎惊心动魄。

当天晚上,村里唯一一个花轿,载着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送到了肥头大耳的富豪家里。

她追着那顶花轿,声嘶力竭的跑了五里地。最后被两个男人押进了笼子,要沉到河底去。

于是她掏出那把无意中带着的刀子,捅伤了那两个男人,跑了出去。

再后来,家道中落,父亲赌红了眼,她再也没回家过。

“然后呢?”我问,指尖在颤抖着。

“我们的村子在南边啊,她再也没理过我。”她没回答我的话。“春涵的确留在了村子里,可是我想找到她在哪,于是我就一直往北边走,我总能找到她的。”

哪怕南辕北辙,恨不得这辈子都找不见她,也不能相信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四十年了,四十年了。

哪有什么然后呢?

海南的鸡蛋花开了四十次,谢了四十次,包里的枯花化成了灰。她也化成了灰。

我们何时才能在见啊,我跌跌撞撞,跑回了家,却听见了她这么说。

哪有什么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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