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公园的樱花烂漫时,你在哪里笑?

2019-09-30 16:50:27作者:Eve说啊

世情

一、松野先生

那是我刚应邀搬到逍遥的隔壁之后的第二天。

【松野先生您好,

如果您周六有时间的话,下午五点欢迎来寒舍(203)共进晚餐。

——和您素未谋面(202)和谋面次数不多的邻居(203)

P.S.

203的电话是:×××-××××-××××

202的电话是:×××-××××-××××

(202平时比较忙,请优先拨打203的电话通知您能否参加,谢谢。)】

我大笔一挥,一个箭步冲到204,把写有上述内容的字条烀到了松野先生的门上。

当天晚上十点多钟我打工回来,在楼下锁好车准备拖着那两条将近五个小时没怎么打过弯儿的废腿上楼的时候,身后隐约感觉到一个黑影挡住了昏暗的路灯。

“莫非你就是新搬来的小逍的同学?”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中音问道。

我抬起身寻声望去,在五百度近视和微弱路灯的双重渲染下,只能依靠听觉来打量眼前的这个人。

“是啊,您莫非就是…”我狐疑地回答道。

——“噢,好巧好巧,难得今天回来早,要不然估计还碰不到你呢。我是204的松野,往后请多关照啊。”显然他还没看到贴在他门上的那张纸条。

——“哪里哪里,是我请您多关照才是。”

两个人就这样你给我鞠一躬我给你鞠一躬地寒暄了好一会儿。

只听松野弱弱地甚至有些诚惶诚恐地追问了一句:“你这是,刚打完工回来?

累得够呛吧,要不我请你上道对面喝点儿?啊不,吃点儿?。”

他先是不小心做了个“感情深,一口闷”的手势,然后又好像意识到那样不太合适,立马又改成了往嘴里扒拉咖喱饭的手势。

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你叫什么名字?”坐定之后松野兴致勃勃地问道。好像我是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本图文并茂,妙趣横生的《西游记》,恨不得一口气读个痛快。

我们就这样以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头,开始了我们中规中矩的“年龄,爱好,哪里人”式的聊天。

这对那时的我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新鲜无比的体验——终于让我逮着个有血有肉的!

平时虽说上课打工接触的也大都是日本人,但是交情可以说都还停留在“早上好,晚上好,辛苦了,明天见”的阶段。

这个不能怪日本人民不够友好,怪只能怪自己“水土不服”——不知道怎么入乡随俗地把人设从一个豪情万丈的东北人硬扳成见啥都喊“卡哇伊”的傻白甜。

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也就一瓶啤酒的量吧,我竟开始有点五迷三道了——

要不然松野问我的爱好是什么的时候,我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只蹦出一个词儿:“日语。”呢?

整得人家半晌无言以对。

松野的表情在我的醉眼迷离中逐渐模糊,我自顾自地把肚子里憋了大概一年之久的垃圾一股脑地抖落了出来——

我把大好时光耽搁在洗碗池,收银台,和马桶里堵满了游戏弹珠的卫生间;

我住的“鬼屋”连淋浴器都没有,只会制造噪音的空调形同虚设,伸手就能够到对面房子一直延伸到楼下的锈迹斑斑的楼梯;

刚来日本的那小半年时间,我几乎每个月都要被不同的店家开除一次,理由语焉不详。自尊心被抽打得支离破碎,却还是要被“Tobeornottobe”这个灵魂拷问裹挟着,恬不知耻地打遍自行车一个小时可达范围内的招工店铺的电话。

——可怕的是即便都那样儿了,我竟然没感觉自己在日语上有什么质的飞跃!

一年的留学生活已经迫使我在刷盘子,收银,扫厕所中兜售了太多的青春。接下来最后的这一年,我也只能这样一边卑微地讨生活,一边无望地讨理想吗?

我不记得上述这些矫情的碎碎念当时是怎么用自己的半吊子日语传达给松野的,我只记得不知道是得益于酒精的麻痹作用还是他恰到好处的插科打诨,明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泪史,竟然硬生生让我俩演绎成了“都付笑谈中”的下酒菜。

二,歃血为盟

第二天周五,我照例泡在图书馆,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本宫本辉的《月光之东》。

是的,我爱读书,与考试无关。

忽然手机开始震动,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もしもし?”——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瓮声瓮气的男中音。

“是我是我。我是松野。我看到贴在我家门上的纸了,谢谢你俩,我老开心了,真的。可惜那天我约好跟朋友出去喝酒了,所以…你帮我也谢谢小逍。”

——“哦,这样啊。没关系,那我们有机会再聚哈。再见,嗯嗯,挂了哈。”为了掩饰那份出乎意料的小失落,我草草地挂断了电话。

“嗯?话说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地让他跟逍遥优先联系吗?怎么“越级”直接打我这儿来了?我就是因为不想成为那个被拒绝的人才把自己的电话藏在逍遥的后面的,这不枉费了我的小心机吗?”我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嘀咕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回座位上坐定之后,一股小小的自豪感却油然而生。

刚要给逍遥发短信,电话又响了,还是刚才的那个号码。

松野说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想和他的小邻居们一起过周末。

我说那你朋友怎么办?他说放他一回鸽子不要紧。

逍遥最终还是驳回了我关于咖喱的合理性建议,我们一起红红火火地包了一顿饺子。

我发现相比于学校老师讲的那些高深莫测、似是而非的“高山流水”,松野侃侃而谈的那些更接地气的“下里巴人”更有助于消化。

松野越说越起劲,几杯酒下肚,竟然慷慨激昂地官宣他要开一个日语教室。

从此,神出鬼没还自来熟的松野,摇身一变成了传道受业,为人师表的松野老师。

三、日语教室

日语教室在那之后几乎隔三差五地每周都会举行两三次。

时间不定,地点也不定。大多数时候都在逍遥的房间,有的时候松野也会带我们去他常去光顾的新宿的居酒屋做“社会见学”,去横滨看日本传统的艺术表演,甚至在全民赏花的季节去上野公园赏樱花。

可惜“人海”有的时候会盖过“花海”。

我坐在硕大无朋的樱花树下蔫蔫地无所适从——是的,人家晕的是血,我晕的是人。

松野老师终于坐不住了,流露出一丝类似于主人招待不周时的歉意,怯怯地问道:“要不,咱走呀?”

逍遥抿嘴看着我。我起身扑落扑落裤子,如释重负:“这确实不是个适合上课的地方。”

松野老师和逍遥于是也跟着站起来作势要走,“但是,练练柔道还是不错的。老师,不对,师父,你不说你是黑带吗?借这个机会给徒弟们露两手呗?”我朝小逍挤眉弄眼,示意她跟着一起煽风点火。

逍遥吓得直摆手,“你疯啦?你不怕疼我害还怕疼呢。”

我“切”了一声,扭头冲松野师父长师父短地苦苦哀求着:“师父您都那个段位了,那还不是想叫人疼就疼,想叫人不疼就不疼呀,对不对?”

马屁拍得可以说是相当到位了。

于是,那年那月那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原本诗情画意的赏花回忆里,因为莫名其妙地插进了一段摔摔打打的热血武打戏,而凭平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江湖气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逍遥在“课堂”上的表现越来越消极,有的时候甚至会公然挑衅一样地玩起手机来。

有一天,上课的主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关于我的那段“疯狂被炒”的“光辉历史”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上。虽说过程是有说有笑的,让我改过自新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但是其中很多逆耳忠言还是再一次考验了我的“皮糙肉厚度”。

松野似乎是觉察到我脸上正在逐渐凝固的笑容,于是“见好就收”地将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喃喃说道,“【えんせん】虽说活儿干得不咋地儿,但是就日语水平和对日语学习的态度来说,我平心而论哈”,一边说一边竟像拳击裁判在比赛结束时举起获胜一方的拳击手以示祝贺那样地把我的胳膊高高举起,“【えんせん】更胜一筹。”

逍遥的争强好胜,我是了解的。

所以那天当松野借着酒劲儿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当起了裁判的时候,我惶恐地扫了一眼逍遥那刹那间石化了的脸——就没敢再扫第二眼。

当晚松野走后,一场在所难免的三观大战终于爆发了。

逍遥的观点是:反正早晚都是要回国的,回国之后没有人会指望你能把日语学成所谓的“母语水平”。差不多就得了。与其去没完没了地纠结那些稀奇古怪的单词,不如老老实实地上课,该交作业交作业,该打小抄打小抄,跟老师搞好关系,拿奖学金,多打工挣钱才是硬道理。

我方观点的则是:你说我矫情也好,任性也罢,那我就矫情又任性地说一句:’只因热爱,与钱无关。’我也知道我注定会因为不得要领而多走很多弯路,但即便那样我也认了:只要我兜售青春换来的钱足够支撑我继续在学习日语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就够了。

中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就这样浮出水面了。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试图劝说对方“回头是岸”,但那显然都是徒劳。

离开逍遥的房间之前我丢下一句,“既然你觉得跟松野学日语是浪费时间,那不如以后你就别参加了吧,总玩手机对人家太不礼貌了。”然后扬长而去。

四、转移阵地

那次摊牌之后的某一天,松野发来短信:“在哪呢?开讲了。”

我抬头望望坐在不远处埋头看书的逍遥,寻思着“还是算了吧”,也没打招呼就一个人往家赶。

松野打开房门后很不好意思地为我现开辟出一条通路,随口问道:“小逍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翻山越岭地好不容易从一堆旧衣服,旧杂志,针头线脑,还有喝空了的瓶瓶罐罐的重重包围下强行突破到离我最近的椅子旁,就像成功地摆脱了一条穷追不舍的疯狗一样地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下,云淡风轻地开始跟松野交代那天跟逍遥之间发生的不愉快。

“我军由于痛失203高地,恐怕以后需要战略转移了,师父。”可能是为了掩盖伤感吧,目光不自觉地游离到窗外,也或许是因为这个画风太过——um,抽象?——的房间,实在是让我连余光都无处安放。

松野沉思了一会儿,旋即又恢复了常态:“知道了。那我们开始吧。要不要来点music?你知道吗?”他“啪嗒”一声打了个响指,(这一指震得悬浮在周围空气里的灰尘都翩翩起舞),然后把食指“嘘”地一声抵在自己的唇边,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师父可是有留声机的人。”

说罢,便兴冲冲地扒拉扒拉这一堆,又扒拉扒拉那一堆,最后不知道是从这一堆里还是从那一堆里,竟变魔术似地搜罗出好多张黑胶唱片!“封面上那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男人女人们,用他们的音乐,替眼前的这个一看就没心没肺的人,记录了一段怎样的岁月呢?”

松野如数家珍地跟我介绍每一张专辑的歌手和他们的代表作,在一遍又一遍的“这个人你肯定认识”——“不好意思,不认识”——“唉?”的循环往复下,我终于失去了耐心,随手抽出一张,指了指那个让松野一跃跻身“有身份的人”之列的留声机,不耐烦地大喝一声:“放!”

放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种只有留声机和黑胶唱片的组合才能迸发出的“滋啦滋啦”的金属质感,让人感觉仿佛时空被锁在了唱片里一样。

就连我出走了半天的视线,都跟着了魔似地循着那天籁之音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屋里,飘落到这个若有所思的“曲中人”身上。

此时松野又翻箱倒柜地不知道在找寻着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该上相册和酒了?!”我略带鄙夷地调侃道。

——“知我者徒儿也。”松野说完,做了个诡异的“嘿哈”的姿势。

于是,躺在被冷落了多年的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记录的每一个刻骨铭心的抑或是不值一提的故事,开始由故事的主人公松野先生,就着香醇可口的朝日啤酒,津津有味地娓娓道来。

留声机不知疲倦地放着,其间松野又换了好多张唱片,开了好多罐酒。

这时,故事被“砰砰”的两下敲门声打断了——一个人影应声破门而入。

是逍遥。

鸟都不鸟我一眼,直接冲松野拿腔捏调地大声问道:“松野桑,有没有剪刀借我用一下?”

松野虽然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或许是逍遥强大的气场让他的潜能瞬间爆发了吧——居然于万千废铜烂铁,锅碗瓢盆之中有如神助般地“刷”地变出一把剪刀,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谢谢,等用完了还你哈。”逍遥丢下一句阴阳怪气的道谢,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离开了。

丢下一脸懵逼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晌,松野终于打破沉默,问我要不要去把逍遥叫过来。

我说,“算了吧,既然人家已经那么大张旗鼓地下战书了,那我们也就只能——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去哪?”

——“卡拉OK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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