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灯

2019-09-10 15:04:26作者:鱼翻桃浪

古风

黑暗在漫延,混沌朦胧的雾气将她的双眼笼罩,耳旁是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穿过耳道,直刺大脑。她头痛欲裂地捂住头,回头看向不知尽头的黑暗地界。

不知怎地,她突然看到一团雾蒙蒙的光,那光若隐若现,宛若神迹般令她挪不开眼。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试图触摸那抹近在咫尺的微光……

1

七月十五,中元节。

离河被飘荡的河灯点缀,漆黑的水面上映射出明明灭灭的光亮。河岸聚集了大量悼念亡者的人,他们神色凝重,看着自手中放出的河灯,承载着思念和希望渐行渐远。

白初序挺直酸痛的腰板,看着属于他的河灯向河对岸漂去。据说河灯能漂的很远或者靠岸,就能证明亡灵已经到达了彼岸世界。

正出着神,白初序就看到河灯停了下来,顺着河水的漩涡打起转来,他心里浮现不好的预感。

“若河灯在水里打转,便说明亡灵被某种东西拖住,无法成功转世。”

白初序讶然扭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气质清冷的女子,正目光沉沉地看着离河上四处漂流的河灯。

“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你瞧这昏暗无光的水流,是不是像极了传说中的幽冥地狱?”女子宛若自言自语,言罢才侧头望向目光探究的白初序,轻声笑道,“亡灵去往阴间的路上,会因太黑而迷失方向,此刻若在世的人能在水面放一盏河灯,便可指引苦苦挣扎的亡灵进入幽冥世界,早日托生。”

白初序看着女子,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你想说什么?”

“不知白将军所挂念的亡灵,是被何事所牵绊呢?”

他愣住,面上一沉:“你是谁?”

女子笑了:“我也是放灯人。”

2

月明如水,离河荡漾。

白初序的河灯打转片刻后,竟直直沉进了水底。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身旁的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人群沉寂着四散离去,他若有所思。

直至天色泛白,白初序才似想起有要务在身般走向守在不远处的将士们,带领他们巡逻城池。

天际的微光撒落在晔城之上,城池墙壁上伤痕累累,四处都是战争落下的痕迹。这座原本繁华热闹的城池在敌军的摧残下,早已变得满目疮痍。

晔城大道上,大批住所被毁的平民围在一处粥棚前等待吃食,白初序看着粥棚:“这是何人在布粥?”

“这是公主府的人在救济大家。”

眼皮一跳,白初序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府邸,停顿几秒,他径直走向府邸正门。门匾上的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一时失神。

门突然“咿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男人快步迎了出来:“原是白将军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白初序微微颔首,命令将士先行巡视。

踏进府内,他一眼看见昨夜相遇的女子。

女子正在院中忙碌,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与昨夜清冷的姿态判若两人。

“将军请坐。”王律锡唤回白初序的神来,他幽幽一声长叹,“如今这公主府一点儿人气也没有,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将军见谅。”

“哪里,驸马言重了。”白初序的目光落在屋内的画像上,卷上的女人秀丽端庄,眼眸动人,她正是晔城公主,孟澜泋。

王律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难掩眼底的哀恸:“谁言女子非英杰?公主蕙心兰质,绝世独立,她的所作所为,连我这个驸马……都自愧不如。”

白初序点头:“公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贞烈女子。”

身旁传来响动,他看向进屋奉茶的女人,脑海回想起她清冷的声音:“想必将军心系的亡灵,很难顺利投胎转世了吧。”

女子恭顺地退下,白初序蹙眉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发问:“她是谁?”

“新来的侍女。”王律锡敏锐注意到白初序专注探究的眼神,他沉吟几秒,“若将军喜欢她,就带去侍奉罢。”

白初序怔住,神使鬼差道:“好啊。”

3

听着身后轻盈的脚步声,白初序侧脸望了她一眼。女子神色淡然,似对自己何去何从并不关心。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何人了吧?”

女子顿了顿,轻轻扯动嘴角:“小女子浛童。”

“你为何会到公主府?”

“家人在敌军破城之日时顽强抵抗被杀害,我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恰巧公主府缺人,便入了府当侍女。”

浛童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家的故事,白初序却能听出话里所隐藏的悲恸。

他望着她柔和的侧脸,心里倏然沉痛不已。晔城死去太多无辜的平民百姓,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想必敌军会更加荼毒生灵。

可他们赶到得也不够及时,他仿佛又一次听见城内的哀嚎,哭泣与尖叫,也仿佛又一次……看见那抹鲜艳的红从空中一跃而下,宛若还未盛开便已凋零的火鹤,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白初序忆起惨烈的破城之日,彼时耳旁战鼓雷鸣,视线所及之处横尸遍野。他原想趁着夜色突袭敌军,支援晔城,却不料赶到时才发现敌军已成功攻破城楼,正浩浩汤汤地向城里进发。

这个时候,白初序一眼就看到城墙上的红色身影,再浓重的夜色也挡不住那抹极致的美丽。身旁的厮杀仿佛早已与她无关,他不知道她是如何避开重重险阻走上城墙,他只看到她没有丝毫犹豫般,决绝地从墙上跃下。

晔城公主,孟澜泋。

公主亡故,亦证明着城池的陷落。

白初序赤红着眼引领援军冲向敌人,最终在敌军攻占晔城前抢回了城池。最后,他抱着那如花似的人儿回了城。

驸马王律锡根据孟澜泋的遗愿,将她放至竹筏之上,烈火燃起,她如同一抹火蝶般漂浮到离河中央,随着火光拂上天际,化为尘埃,残骸最终沉入水底,再也不复存在……

“白将军,你可知昨夜我是在为谁放灯?”

浛童的话唤回白初序的魂来,他叹息开口:“为你逝去的家人吗?”

浛童摇摇头,她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为这晔城所有死去的人而放灯。”

白初序蓦然驻足,浛童亦停下脚步,凄然地看着他。

他怔了许久,脱口而出:“别怕,我一定会守住晔城。”

浛童看着他,露出温柔的笑意。

“我信你。”

4

敌军虽被重创,却依然不愿放弃差点攻破的晔城。他们重振旗鼓,驻扎在远处,对眼前的城池势在必得。

白初序早出晚归,他似乎并不在意来势汹汹的敌人,总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浛童也不多问,只是待他归来,卸下伪装,露出疲惫之时,默默为他递上一杯解乏的茶水。

事实上白初序有自信守住这座城池。晔城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再加上如今人手充足,粮多草广,足以应付敌军数月。待消耗对方的锐气后,便是他出城征战之时。

只是……令他忧虑的,是些别的东西。

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凉意,白初序抬头望去,才发现浛童放茶时不慎碰触到他的皮肤。她迅速收回手,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养精蓄锐,才能更好抵御外敌,将军好生歇息吧。”

说罢浛童便退了出去。

“等下。”白初序起身靠近浛童,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真异常冰凉。

“虽说还未过处暑,但这天却冷得异常。”他将手炉放到浛童手里,“照顾好自己,早些回去歇息吧。”

浛童怔了片刻,轻轻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白初序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才意识到她的手握起来柔若无骨。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泛红的耳朵,不知作何反应。在军队多年,他还从未这般亲近过一个女子。

不知为何,浛童似乎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每当他焦虑之时,她的气息都能令他放松下来。

“将军,敌军靠近!”正发着怔,一名将士冲进屋内紧急报备。

城墙上战鼓突响,白初序冷静点头,抬眼望向城墙上燃起的一道道火焰,这是敌军来临前的预警。

“白将军!”浛童突然在身后喊住白初序,她呼吸急促地跑到他面前,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将军,希望你能守住城池,也希望你……你能平安归来。”

浛童手里是绣花精美的福袋。

白初序低头望她,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娇小的身躯,他情不自禁伸手拭去浛童眼角的泪水,温柔道:“放心吧,不会再有被破城的那一日了。”

捏紧福袋,他看了她一眼,迅速率领等待的将士向城墙之上赶去,背影坚定又决绝。

5

敌军似是忌惮白初序的威名,一时没有靠近晔城,而是驻扎在河对岸,黑压压一片宛若蛰伏的毒蝎,时刻等待着猛攻的命令。

白初序安顿好守卫的将士,派人悄悄耳语了几句后,转而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敌人。

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时日,白初序带领将士击退了敌军的数次猛攻,直到他们撤离后,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

安顿好下属,白初序疲惫地回到驻扎府邸,只见堂内已有将士在等待,见他归来,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悄声道:“将军,果然不出你所料。”

“有人在偏门捣鬼?”

“是,数个黑衣人趁乱攻击守卫将士,被我们一网打尽。”

白初序眸色幽深:“查出有用的信息了吗?”

下属自责摇头:“对方全员吞毒自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一个里应外合。”白初序蹙眉,他冲下属点头,“继续追查。”

“是。”

白初序似是再也坚持不住,他一脸倦怠地进屋躺至榻上闭目养神。

身旁传来声响,他抬了抬眼皮,直到脸颊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才睁开眼看向身侧。浛童不知何时打来了水,正浸湿布子给他擦拭着脸上的灰尘。

两人对视几秒,直到浛童躲闪似的垂眸,他勾起唇角,闭上眼睛,任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面容。

“浛童。”白初序突然开口唤她。

“嗯?”

他似梦呓般笑道:“待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便娶了你吧。”

一旁传来水盆差点打翻的声音,白初序轻笑出声,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时浛童已不在身旁,他思忖片刻起身,一眼看到掉落身旁的素白手绢。心头柔软,他捡起手绢,轻轻抚摸,看清手绢上的图案时,笑容猛然僵在脸上。

这上面,绣的竟是晔城城防布图。

他踏出屋外,正巧看到浛童拎着篮子,准备出府购物。

不动声色跟随其后,他静静看着她警惕地左绕右拐,最后钻进公主府后门的巷子里,与一名女子交谈片刻后,又悄然离开。

白初序沉默地站在原地停留许久,眉宇之间看不出情绪。

鱼翻桃浪
鱼翻桃浪  VIP会员 爱好由来落笔难,无涯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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