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潭梦落之子墓母(下)

2019-08-14 11:17:56作者:爱吃绿豆

灵异

7

钟离悲一清早刚准备要开门,就见着刘三婆跌跌撞撞地跑来跪着求他,说是孙子尸身不见了,报了官也没找着,就想请他亲自去找一下。

刘三婆是最信鬼神之说的,平日里简直拿颇有神通的钟离悲当做菩萨了,所以出了这档子事她就来找钟离悲帮忙。

钟离悲想了一下,都是街坊邻居的,也不好推辞,何况她孙子刘度好歹也是自己救治过的,便答应了。

舒晓睡了一整夜才醒了来,桐君给她端了水来问:“没事了吧?”

舒晓摇摇头,感觉脑袋沉沉的。

“你昨天怎么会在哪的?”

舒晓刚想开口,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顺着角落里的柜子看去,果真,角落里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且面容可怕的人。她猜想,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吧?因为她看到过许多次他俩一黑一白来捉魂魄去地府。

白无常冲舒晓一笑,吓得舒晓直躲在桐君身后不敢看,桐君问:“舒晓,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你是真的能看到他吗?”她指着白无常说。

舒晓怯怯地点点头,这个事情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阿嬷。她七岁时大病一场后,发现自己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起初她也没在意,因为大人们都说小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澈的,能看到得任何东西。

可随着年纪增大,她能看得到这些灵异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也就越来越胆小了。

本来阴灵之物看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可这些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她又没法跟别人言语,这其中的痛苦就只能她一个人承担了。她害怕看到这些,但又没有办法逃避。

当初舒晓知道桐君他们是跟她一样看得到鬼神的后,仿佛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同伴,很信赖他们。所以桐君这么一问,她就如实说来了。

桐君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说:“没事的,你以后都不要怕了,鬼是人化作的,他们除了面相有点吓人外,就没什么可怕的。”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除他们钟离氏以外的人还能看得到鬼怪的。不过她爹以前也说过,这天地之间,能说明白的事很少。舒晓能看到鬼怪,怕这是她天生的阴缘吧?

白无常也说:“就是咯,有时候你们人要比鬼可怕上千倍。”

舒晓怕家里阿嬷担心就想赶紧回去的,桐君说芝大娘已经去艾荷村告知田阿嬷了,让她好好在这休息不必担心。

临近中午的时候,钟离悲带着阿介风风火火地来了,是为了刘度尸身被偷一事。见白无常也在这,才知道原来这刘度的魂魄竟然也丢了。

舒晓听着他们说,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啊?她问:“这刘度多大啊?”

“十岁左右,尸身上应该还带着个银项圈。”钟离悲说,因为这个银项圈是刘三婆为刘度花重金买来的,听说还有高僧开过光。平时刘度就一直带着,从没离身过,就是死了也应该还带着。

8

“那我在树林里见过他。”舒晓把昨天经历的事一一说来。

“你是说,他跟他娘在一起?”钟离悲问。

舒晓点点头说:“嗯,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大像人,而且她好像就住在那个土丘里。”

桐君说:“不能吧,我记得刘复的妻子还活着……”

“不,刘复现在的妻子,不是刘度的生母。我记得早些年的时候,是刘复在外头把刘度抱回来的,之后才娶的妻子。”钟离悲说。

阿介依靠在门栏上说:“那这样事情就明白了,应该是刘度亲娘把刘度带走的,不过她能带走刘度的魂魄跟尸身,那她……是人……还是鬼啊?”

按理说,鬼是不能触碰到人间一切的,包括自己的尸身。所以刘度亲娘是鬼的话,那她是没办法带走尸身的。可如果刘度亲娘是人,那她又怎么能带走刘度的魂魄呢?

“你们忘了,介于人跟鬼之间,还有一类人。”白无常从外面飘来说。

“什么人?”大家都问。

“活死人,既能像活人一样生存,又有着死人的身躯。他们不生不死不灭存在于世上,等同于孤魂野鬼一样没有归宿。不过野鬼还有同伴,这活死人多半是孤身存在的。”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大家的猜测,为了证实猜想,钟离悲去了镇上打算细问刘度的身世。而剩下的人就去了林子里找刘度。

大家都出去了,就剩下病刚好的阿介跟修养的舒晓,桐君让他们好好待着。

他们两个人你看着我看着我的,阿介说了句:“不如我们也去吧,北枫浦这么大,只凭姑婆跟那个白无常是找不到的。”

“可……”舒晓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何况待在这里也是无聊,就跟阿介悄悄溜了出去。

初春的北枫浦,除了新芽多,这山间雾露也是格外多。北枫浦的人家多是农户猎户,都是住在外面少林子的地方,因为北枫浦越往里越多繁密树木,也越多山里的动物精怪,也越多陈年的坟墓。都嫌着阴气重,很少人会往里面去的。

舒晓跟阿介往林子去寻,一进去林子,满是雾露。就是舒晓,也忘了昨天出来的路。两个人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

转眼间到了黄昏时刻,钟离悲从镇上回来了,恰巧桐君和白无常也刚找寻无果回来。

钟离悲喝了口茶说:“打听清楚了,这刘度还真可能和他娘在一起。”他便把事情原委道来:刘复十年前曾外出收茶叶,这年轻人不免风流,刘复跟着人去喝花酒的时候,看上了青楼里唱曲的,叫作梅月。

这梅月整日在这青楼里讨生活,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了,倒是头一回遇到对自己如此深情的男人。于是,这男有情,女有意的,二人一拍即合,可谓如胶似漆。

这刘复立马替梅月赎身,还给她安排了住所,两个人跟新婚夫妻一样生活。没过多久,梅月就有了身孕,可刘复不得不回家去,临走前说不用过多久他就会回来,还说要明媒正娶把梅月迎回家。

一回到家,刘复就把梅月的事跟他娘说了,谁料刘三婆听了之后差点没昏死,指着儿子足足骂了几天。刘三婆这么动怒,大抵是看不上梅月的出身。

9

这刘复也算是痴情,一直求着他娘要接受梅月。可刘家好歹是清白人家,是断断不能接受一个青楼女子,刘三婆是以死相逼,刘复才不得不打消迎娶的念头。

可梅月已有刘家骨肉,刘三婆能舍弃梅月,是不能舍弃梅月肚子里的孩子的。她让刘复等梅月把孩子生下来就带回刘家。

面对寡母的强势,刘复只能答应。一边刘三婆悄悄打算为儿子办亲事,女方是她的表侄女余英,是早就定亲的。而另一边,梅月却还不知道面对她的是什么,只满心欢喜地保养身体孕育孩子。

一朝瓜熟蒂落,梅月生下儿子后大出血昏死过去,产婆说怕是不行了。刘复本想留在梅月身边照顾的,可偏这时候家仆来说他娘突然病重。万般无奈下,刘复让产婆请大夫来救治梅月,他就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回了家。

产婆见梅月奄奄一息的样子,想着这刘复都把孩子抱走了,想来是不会再回来的。于是产婆把刘复给梅月的钱财据为己有,让人把梅月一席烂竹席扔到乱葬岗去。

刘三婆把刘复骗回家,让他跟余英成了亲,自己养着梅月的孩子,是为刘度。

听完其中过往,大家一阵唏嘘,钟离悲又说:“后来刘复想背地里为梅月好好安葬的,可他按着产婆说的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梅月的尸身,到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白无常说:“生死簿上也没有梅月的名字,想来是不在阴阳生灵之中。那定是成了活死人,何况她既藏身在这北枫浦中,不是鬼怪的话,为何没人见过她的身影呢?”

阿介说:“那她藏了尸身跟魂魄,不会是想让刘度也成为活死人吧?”

这话让大家一惊。桐君瞧了眼屋子里不见阿介跟舒晓,问芝大娘,芝大娘说是出去了。

钟离悲看了眼外面夜将黑,一拍手说:“哎坏了,他们肯定也去找了。这里他们又不熟,现在还没回来,该不会迷路了吧?”

事实正如钟离悲料想的那样,阿介跟舒晓确实迷失在山林了。林子里除了飞过的鸟儿,再也不见其他人。林子地形复杂,哪怕舒晓昨天才走过的,她还是找不到路。

眼看天就要黑透了,林子里多了些狐鼠狼狗的叫唤,听着就让人害怕。本来舒晓胆就不大,何况又被吓晕过,此时她走在林子里已是瑟瑟发抖了,虽然有阿介在身边,可他看起来比自己还怕。

果真,随着天色越黑,这阿介攥着舒晓的手就越紧。好在他们拾到块硝石,才找了处空旷的地方生了烟火。

见到了火,有了明亮。他们才舒了口气。舒晓问阿介为什么那么害怕的,明明白天他还到处乱跑来着,哪里像怕的。

阿介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特别怕黑,一见着黑,感觉自己没了方向。”

“那我跟你反着来着,晚上跟白天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火堆旺盛燃烧,发出枝节中空破碎的声音,像是鞭炮声。火堆里抛出火星点点,映着他们的脸上是满面红光。

没了说话声,林子里格外寂静。天上也没有月光,偌大的林子中,只剩了一团火。

看着熊熊火焰,俩人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

10

“娘,你来追我啊!”

舒晓睡梦中听到了孩子的欢笑声,声音很近又很远。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只是这时候的雾很大,她看到阿介还趴在石头上睡着。

孩子声音还在持续,她便一个人顺着声音走去。听这声音像是刘度的,那他们母子俩应该就在附近。

她走了有一段路后,看到前边迷雾中隐约多了两棵松树,她赶紧跑了过去。

“姐姐,你又迷路了?”刘度正在门前玩着泥土,见到突然出现的舒晓很是惊喜。

舒晓刚想靠近刘度的时候,那个女人从门后冒了出来,又警戒地看着她。

“我……我没有恶意的……”舒晓边向那女人解释,边走近刘度。

女人盯着她说:“你是人?”

舒晓点点头。

女人转念一想,既然她是人,那就没办法伤害度儿了,何况度儿也挺喜欢她的,也就放松了对舒晓的戒备。

舒晓问刘度是怎么到这里的,刘度说:“我本来那天睡在祖母怀里,到了晚上感觉很难受。后来不知怎么,我居然离开了身体,看到祖母他们哭得很伤心,我怎么喊他们都听不到,我才知道我是死了。

后来我听到一个铃铛的声音,就想顺着这个声音走去,可我看到门前是我娘在招手,我就跟我娘走了。”

“你娘?可她……”舒晓想着这个女人应该就是白无常所说的活死人了。“可她……不是人啊。”

“我知道啊。可是姐姐,你知道有娘亲的那种感觉吗?我家里也有一个娘亲,虽然她对我也很好,可我知道她不是真心待我好的,只是看在祖母和爹的面子上才对我好的。”刘度手里拿着树枝在画着些什么。

舒晓看着他年纪小小的,却懂得这么多,想来也是经历许多了。

“虽然之前我没见过我亲娘,但我知道家里的那个娘绝不是我亲娘。我死了后,第一眼看到门外向我招手的人,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我亲娘。

现在不管她是人是鬼,都是我亲娘。反正我现在也成了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你一直跟着你娘的话,你就不能去投胎了,要做一辈子的野鬼啊!”

“姐姐!”刘度以清澈的眼睛盯着她说:“我也知道,可是我长这么大才能见到我娘,我舍不得她。再说了,我娘也舍不得我,她比我祖母还要宝贝我,她不能离开我的。

你看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多孤单啊,要是我离开了,她就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姐姐,换作是你,你能忍受吗?”

舒晓顿时哑口无言,她没想到刘度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的。她确实没有理由能让一个孩子离开他的母亲,哪怕他们并非同一类人。她看着刘度在地上画着的女人的面容,再看看刘度,没话说了。

11

“可你难道要一辈子都留在这里陪你娘吗?倘若你们生命没有尽头,你就要永远留在这里,就只能跟你娘,再也不能看到别人。这样的寂寞,你能忍受吗?”从雾里传来一道坚定的男子声音。

她俩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从雾里走来几个人。刘度看到其中一个穿着白衣裳的人后,就赶紧跑到土丘里去了。

“桐君姐姐,你们怎么来了?”舒晓向他们跑去,来人是桐君等人。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屡次扰我母子清静!?”女人质问着舒晓,以为这些人是舒晓带来的。

“不是……我……”看着女人的眼睛,舒晓总有些于心不安,毕竟她有恩于自己,可现在……

钟离悲上前问:“你是梅月?”

女人紧紧搂着刘度,疑惑地看了眼钟离悲,“是又如何?”

“你没死?”钟离悲看梅月这样,想来真是成了活死人。

梅月冷哼一声,“上天有眼,怜我遭遇,让我机缘巧合下成了活死人,有何不可?”

“可以,但你私藏阳间尸身跟阴界魂魄,这可是重罪。”白无常毫不留情面说,他现在只想把刘度魂魄捉回去好交差。

“他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将他生下来的,他的骨血,皆为我所有。我要带走,有何不可?”梅月说。

“你……”白无常气到没话说。

“话是这么说,你身为一个母亲,想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我们可以理解。”钟离悲说,“可是,你为了你一己私欲把孩子留在身边,你为他真正想过吗?你太自私了。”

“自私?”梅月似嘲似笑地说:“自私?那当初刘复把孩子抱走的时候,他们把尚有气息的我扔到乱葬岗的时候,又有谁来说他们自私呢?我现在不过想把我的孩子留在我身边,我错了吗?”

确实,梅月的遭遇对她来说是千万的不公。倘若当初那些人能为她留一条后路,她何苦要成了活死人呢?

“可……”钟离悲也没话说了,他同情梅月的遭遇,也知道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强行拆散这对母子,而是希望梅月能放手。可看如今这样,倒让他两头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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