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月亮的礼物

2019-08-13 17:05:32作者:杜桐七

悬疑

文/杜桐七

1

教堂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有深沉而清新的土地的味道。我吸吸鼻子,回头去看仍然坐在木制长椅上的女人。她的神情哀伤极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掉出来,她的嘴唇颤抖着,连带着整个人都在轻微而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参加葬礼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只剩下我和她。我没有去喊她,也不知道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去喊她离开这里,或者是告诉她不要伤心。

最后我倚靠着墙,压根儿不在意我昨天刚熨过的西服会不会褶皱变脏。我点了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一口。

让我想想这件事情,该追溯到什么时候。

2

去年的七月份,夏天是前所未有的热,警局里那几个破空调每天都不停歇地往室内输送着冷气。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用,我巴不得像只阿拉斯加一样每天趴在桌子上吐着舌头。

辛西娅·费西曼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的时机挑得不好,正好是大家伙儿吃过午饭、最懒散的时候,一群人萎靡不振的,就像没浇水的草。

但是她一来,我们还是装得正儿八经的,甚至还有一些容光焕发——这个女人可以被称得上漂亮到眼前一亮的地步。只是她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向谁说明她的问题。

好啊,其他人立马低下头,只有我依然在打量她——所以她理所当然朝我走过来,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我巴不得将她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别人。

平湖镇的警局压根儿处理不了什么大案子,都是一些鸡毛蒜皮,隔壁萨沙老夫人的猫爬上树了,或者是镇口老约翰的孙子小约翰跟邻居老杰克家的小亚当打了一架,都是这些事儿。麻烦也不麻烦,可是大夏天的,不想动弹。

女人朝我走过来,看上去有一些局促,她的手指一直在搓着她的裙子。她的声音又细又轻,符合她年轻秀丽的外表,就是听起来没有什么底气:“你好警官,我想报案。”

我收回打量她的视线——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在平湖镇随处可见——抽出登记的本子,我问:“你叫什么,小姐?”

“辛西娅,”她说,“我叫辛西娅·费西曼。”

我打趣道:“你的父亲是一位渔夫吗?”费西曼就是渔夫的意思。

辛西娅·费西曼微微皱了眉,还是细声细气的:“这不好笑,警官。”

“好吧好吧。那么费西曼小姐,”我凝视着她蔚蓝的双眼,“你想报什么案?”

辛西娅·费西曼有些不安地吞了口唾沫。她小声说:“是这样,我的朋友——噢,他叫基甸,他在两年前,也不是两年前,他在去年的三月份中了一张彩票,得了好大一笔钱,然后他就不去工作、去环球旅行了。

他和我说好,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一封明信片,一直到今年的三月份。四月、五月、六月,我都没有收到他的明信片。”

她的表情很诚恳,眼睛里的担忧像是水一样快要漫出来了,我有一些窒息,“我怀疑他可能遭遇了不测,希望警官能帮帮我,找到基甸。”

基甸,这个名字是出自于《圣经·旧约》的,看来这位费西曼小姐的朋友有一对信教的父母。喔,这些不是重点。我清清嗓子,说:“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你的朋友遭遇了不测?就凭他三个月没有联系你吗?”

辛西娅·费西曼点点头,像是怕我不相信她的话,又解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做什么事情都是一起的,除了这一次他中奖的环球旅行。

我、我不如他那样博学,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镇子,但是我有工作,我是镇上办公处的文员,待遇很不错,我不想放弃。”她咬着她的嘴唇,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被她咬得泛红,“求求你了。”

我知道,镇子里办公处很少收女人工作。平湖镇大多数女人都没有工作,在家做家务、照顾丈夫和孩子,基本都是一些家庭主妇。她能成为文员,说明她有一些本事。

她看上去很可怜,我下意识想要同意她的请求。但是。

我问她:“费西曼小姐,你的朋友是一位年轻男人吧?”

辛西娅·费西曼微微一愣,有些不解,还是回答了我:“是的,他和我同岁,今年二十一岁。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了,我很担心他。”

我问:“那么之前,圣诞节、新年,他有回来吗?”

辛西娅·费西曼如我所料的那样摇了摇头。

我笑了:“不用太担心,费西曼小姐,也许你的朋友只是沉迷于其他国家的景色,一不小心忘记给你邮寄明信片罢了。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又有钱,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可是……”辛西娅·费西曼说了这么一个开头之后就不再说话。我低下头,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眼角余光注意到她慢慢离开。我抬头,看到她失落的、慢慢远去的背影。

年轻男人,在外面爱玩很正常,她却太过当一回事儿了。我耸耸肩,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3

但是我没想到辛西娅·费西曼会这么坚持不懈,该死的!

自我和她见了一次面以后,她每一天都会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出现在警局门口,每一天都会带着一种忧虑而坚定的表情站在我面前,开口都是同一句话:“警官,我的朋友基甸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我了。”

她就像一只苍蝇,每天定时来打扰我,赶都赶不走。同行们已经开始在她来的时候窃窃私语、满脸带笑了。

我是不太乐意在大夏天出警,做一些可能根本就毫无乐趣可言的小事,可是我更不愿意他们每次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说:“嘿约瑟夫,瞧瞧那个女人又来了,你是不是惹上什么情债了?”

于是在辛西娅·费西曼出现的第十五天,我忍无可忍地捏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警局门口,尽量克制语气地对她说:“费西曼小姐,不是我不帮助你,你的朋友基甸,一个年轻又有钱的男人,正在环球旅行,不联系你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可是花花世界,比咱们这平湖镇可有趣多了!他流连忘返,高兴到忘记回家、忘记给你寄信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也没有仇家、没有敌人,好好的会出什么事故?”

我没想到辛西娅·费西曼这么具有演员的天赋。几乎就是我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颤抖着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像是随时能被风折断,她的声音也是抖着的:“警官,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对女人的眼泪没有脾气。是谁说的?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我只好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你再和我说你的父亲不是渔夫我可不信了。”钓鱼的人总是有坚持不懈的耐心,这一点辛西娅·费西曼完全符合。

这个柔弱的女人没有明白我的话,但是谢天谢地,她不哭了。相对的,她小声地说:“我的父亲不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一位同行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急切又严肃的:“出大事了,约瑟夫!”

4

“死者约翰·爱蒙·韦斯特,男,58岁,是韦斯特日化公司的董事长。死因是,嗯,”我看了一眼被白布盖好的尸体,“头颅被砍,主动脉破裂,大量失血死亡。”

虽然这位看起来很有钱的韦斯特先生还有一个属于男人的地方被剁了个稀巴烂,但是那不是主要的死因。

很显然,这是仇杀,可能还和他之前的哪一位情妇有关。不然不会找他那里的麻烦。我再看了一眼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的白布,回头对同行说:“查一查这位韦斯特先生的情史。”

过了两天,同行给我看约翰·爱蒙·韦斯特的感情经历,足足以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一整张A4纸。或许这一点,除了他的日化产品以外也能让人津津乐道吧。我仔细浏览了一下,忽然注意到奇怪的地方。

韦斯特的情妇,没有一个超过十八岁。他甚至有被爆出来的恋童丑闻。只是那件事是发生在他所居住的大城市,我们这样偏远的小城镇可没有那么消息灵通。我早前也已经知道了,他来到平湖镇是为了找寻一种植物,来给他的公司旗下的日化产品多一种香型。

但是没想到,他死在了平湖镇里。这可难办。

韦斯特虽然目前同时有三位情妇生下的孩子,可是那些孩子看起来和他并不亲近,甚至在我们电话联系的时候还用颇为厌恶的语气提起他们的父亲。想想韦斯特先生的恋童癖丑闻吧!这也就不稀奇了。

这时候法医过来很遗憾地告诉我,那张明信片上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我无奈地叹口气,感谢他的帮忙,我决定下班请他喝酒。

我在接到韦斯特死亡案的当天,在案发现场就发现了不同寻常。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了好几眼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后来确定了,血泊里的确有东西。

一张已经沾满了血迹的明信片。经法医朋友的帮助,这张明信片被证实是一张没有字的明信片,一面的花纹似乎是赤道的雪山。可惜没有指纹,否则应该会是一个突破口。

法医将明信片放回袋子里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辛西娅·费西曼,我想起来,她说过她那位和《圣经》中著名的“毁灭者”基甸有着相同名字的朋友,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寄明信片了。

当然这件案子和她会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一个年轻、柔弱、貌美的女人,可能还有一些小本事。

我把烟头丢到脚下踩灭,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准备去找她。我不想费西曼小姐再来找我了。

该死的眼泪!

5

我所意料不到的是,在警局为辛西娅·费西曼小姐的朋友立案的第二天,这个女人带着满脸的笑容来到了警局,手上还拿着一封明信片。

比起她第一次出现,这时候的笑脸就像是春天的阳光一样明媚,连带着她的声音听上去都更加动人了几分:“约瑟夫警官,基甸给我来信了!真是太感谢你的帮助了!”

我惊愕地看着她——当然为了显示我的英武,这个状态大概只有一秒钟——我咳嗽一声:“哦,是的,不用客气。为镇民服务是我们警官的宗旨。”

辛西娅·费西曼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少女一般光泽的红晕,她颤抖着声音:“我可怜的基甸,他告诉我他在非洲遇到了不测,被抓进了恐怖分子的巢穴中!幸好警察将他救了出来!谢天谢地!”

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于她的朋友基甸真的是非常上心了。先前悲伤、脆弱的是她,如今激动、亢奋的也是她。我叹了口气,又笑起来:“那么现在看起来你的朋友基甸应该是没事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辛西娅·费西曼双手捧着那张明信片放在胸口,坚定又庄重地点点头。我看了一眼她指间露出的那张明信片,别开头,不想再看她。

女人走了之后,同行过来让我看一份证词。韦斯特先生的案子陷入了一种胶着的状态,没有一位情妇在最近半个月陪同在他身边,那三个孩子也没有。而他却死在了平湖镇,以一种被人砍下头颅的姿态结束他可以称得上是荒淫的一生。这很难办。

我烦躁地出去抽烟。

辛西娅·费西曼就在警局不远处的超市在购物。隔着老远,我看到她手上的明信片以有花纹的那一面对着别人。那似乎是一片象群,非洲象漫步在草原上,背后是蔚蓝的天和终年积雪的雪山。

我吸了一口烟,享受着那种醇厚的风穿荡我的肺部。

6

在这之后我很久没有看到辛西娅·费西曼。

差不多又是一个月后,她又带着最开始的那种愁容,满脸悲伤地走到我面前——不过这一回,不用她开口,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了:“费西曼小姐,你的朋友基甸又不见了是吗?”

她哀戚地看着我,好像基甸不仅仅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另一半,永远纠缠不能分开的那种另一半。这个认知让我稍稍有一些不舒服。

我看着她,辛西娅·费西曼小声说:“是的,约瑟夫警官。”她微微皱着眉,“上次他没有联系我,是因为他被恐怖分子抓走了,这回也是一个月过去了,他会不会又遇到什么危险?毕竟他现在在非洲旅游。”

我张了张嘴,想用和之前一样的理由告诉她,她的好朋友——或许还是好情人——可能只是玩得太开心忘记了她,但是很显然这个借口不如上一次一样能立得住脚。

我只能耐心劝慰:“费西曼小姐,或许非洲的邮寄业务并不是很发达,所以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收到明信片。你不应该如此急迫的。”

辛西娅·费西曼愣了愣,她说:“可是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我叫了一声:“啊!那不正好,他想在他的生日的时候送你一张明信片,听上去不是很有意思吗?好了费西曼小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手指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快回去吧,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你的基甸就将明信片送到了你的邮箱里。是不是?”

辛西娅·费西曼看起来想反驳我,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以一种悲伤又闷闷不乐的姿态离开了警局。

差不多就是她刚离开警局的下一秒,我们接到了报案,有一位中年男士以和韦斯特先生一模一样的死法死在了平湖镇的湖边。

八月,湖边还算得上凉快,就是我一直感觉有虫子在我身上爬。这位死者叫克雷尔·邓普斯,年龄52岁,曾经是平湖镇克雷蒙特孤儿院的院长,后来因故被开除,出狱后在隔壁的镇子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

孤儿院院长,又和人有什么仇恨?我想不明白。这个时候我的一位同行告诉我:“约瑟夫,你记不记得那位经常来找你的女人?”

我眉毛一跳,强装镇定地说:“我记得,辛西娅·费西曼,怎么了?”

同行很严肃:“她就是出身于克雷蒙特孤儿院。”

我敲响了辛西娅·费西曼的屋门。她居住在一栋平房里,虽然简陋了一点儿,但是依然很温馨。辛西娅·费西曼给我开了门,见到我,她有一些不解:“约瑟夫警官,出什么事儿了?”然后她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对了,我收到了基甸的明信片!约莫是我来警局的时候,邮差将明信片放了进来。”

她大概是为了证明,转身去找寻今天刚刚收到的明信片。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柔弱的背影,我觉得这个女人应该和死者有关系——直觉——但是不该是这个女人杀了邓普斯。

她像是柔软的藤蔓,瘦弱、坚韧,但并不尖锐。辛西娅·费西曼将明信片给我看,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他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去前往亚洲了,现在他正在埃及看金字塔呢。”

明信片的背面是胡夫金字塔,正面用不算好看的字迹写着简单的话。我摩挲着明信片的一角,很久之后才还给她,说:“很好,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辛西娅·费西曼有一些羞愧:“对不起,约瑟夫警官,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回头看了看没有一丝云的天空,说:“不算太麻烦。”

“对了,约瑟夫警官,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扭回来看辛西娅·费西曼的脸,问她:“你认识克雷尔·邓普斯吗?”

她脸上原本幸福的红晕刷得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而不安的惨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讲讲他吗?费西曼小姐。”

7

事情是这样的。几十年前我们这儿发生了战乱,那时候辛西娅·费西曼的父亲和基甸·高登的父亲都应征入伍了。再然后,二十多年前,不只是这两个孩子,还有很多孩子的父母死在了战争里。辛西娅·费西曼和基甸·高登的母亲也是一样,她们一生下孩子就被带去了战场。

而这些孩子都被丢在了克雷蒙特孤儿院。

邓普斯已经死了,那些成年后离开孤儿院的孩子大多离开了平湖镇。辛西娅·费西曼和基甸·高登应该是异类了吧,他们还留在这儿。从前他俩一起住在孤儿院里,后来相互扶持、共同生活。

现在辛西娅·费西曼坐在我的面前,微微皱着眉,小声和我说:“邓普斯先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恶人——他只是、他只是,”她想了想,把脑袋深深低下去,“对不起,约瑟夫警官,我得向你坦白。”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毫不怀疑,一旦辛西娅·费西曼认罪,这颗心脏会跳出我的嗓子眼。

杜桐七
杜桐七  VIP会员 一个码字狗,希望有一日自己的小说能被很多人喜欢。 不喜欢的话……我也没办法啊_(:_」∠)_

献给月亮的礼物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