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湖(上)

2019-08-07 21:14:25作者:我的世界不需要你来懂

传奇

1

“马翮……马翮,师父……师父!”

阿忆伫立湖岸,嘶哑而无力地呼喊着,泪水淌了又干,干了又淌,若非她本是盲的,双目定已哭瞎了。

“快上来,别玩啦,再不上来,我就不理你了!”阿忆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刚认识的时候,马翮会欺负阿忆看不见,故意躲起,把她急得哇哇大哭,而后才会突然现身逗得她破涕为笑。可屡骗则不鲜,后来马翮再耍这把戏,阿忆把脸一端,冷冰冰地说出这句话,马翮就会贼笑忒忒地出来,向她赔罪求饶。

可这一次,还是毫无反应,阿忆已近乎绝望,她在这里已经哭喊了三个多时辰,却听不到湖面上传出任何动静。

阿忆心头仿佛被什么一攥:难道,师父他已经被鲛人……

这个叫马翮的人,正是阿忆的师父。说是师父,其实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被隔壁的徐婶喊作“臭小子”。而且他不爱干净,不修边幅,整日臭烘烘的,做事还毛躁,老是顾前不顾后,甚至不如她这个十五岁的盲眼丫头想得周到。

最让阿忆不能忍的,是马翮常常胡吹大气,明明连五十斤的水缸都抬不动,偏偏说自己是武林人士。当时阿忆一脸不相信地问他:“那你说说,我们是何门何派?”

马翮笑嘻嘻地答道:“那可厉害了,咱们的门派叫做钩赜派,你师父马翮我,乃是钩赜派的第五代传人。”言语中颇具自豪。

阿忆摇摇头:“钩赜派,没听说呀,那咱们门派有什么厉害的武功没?”

“厉害武功,这个……这个么,”马翮支支吾吾地,“咱们钩赜派最厉害之处,是这儿。”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阿忆的脑瓜子。

“铁头功?”阿忆揉了揉被马翮戳痛的脑门。

马翮有些哭笑不得:“是智,咱们钩赜派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是最智慧的门派,所谓钩赜,乃是探求隐秘之意,没有什么谜团悬案是咱们破解不了的。”

阿忆更觉得马翮是在吹牛了,他连煮汤饼前要先把水煮开都不知道,哪里还懂什么探秘解谜。不过,马翮有时候确实会说出一些骇俗之言。比如,他说小时候,和师父也就是阿忆的师公去过神农架探寻传说中的“枭阳”,经过探寻,果真给他们亲眼见到了一个既像人又像猿猴的怪物,与《山海经》中描述的“枭阳”极为相似:“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

马翮又说,自己十八岁时,师父过世,他便独闯江湖,某日途经一个村子,听说村中道观发生神像闪烁金光的奇观,引得无数人慕名前来,顶礼膜拜。

可经马翮细加辨析,却发现不过是道观里的道士依据《墨经》中光遇镜反射的道理,利用一盏隐蔽的黄灯和几面铜镜伪造出来的假象,以骗取香火供奉而已。

马翮还说,他几经试验,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空气中有一阴一阳二气,阴气乃人所呼吸之必须;阳气则是至轻之气,积聚之后,甚至能将重物悬浮凌空。阴阳二气能合而为水,但是一旦相合,便极难分离。是以人在水中,难以呼吸到阴气。

阿忆只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是真是假。当然,马翮不光是说说而已,每当听说某地有鬼怪传闻,或骇人谜团,他总要去一探究竟。阿忆也想同马翮一起去,可他却说,谜团发生之地暗藏凶险,阿忆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就是不让她跟着。

等马翮回来,他总将过程说得天花乱坠,将自己吹得神乎其技,可当阿忆问他有没有钩赜出什么时,他却失望地表示,这一趟全无收获,那些所谓的奇谈怪闻,要么是三人成虎的谣言,要么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这个时候,阿忆就会在心底微微鄙视:哼,说大话也不怕闪了大牙。

马翮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阿忆,你可得牢牢记住咱们钩赜派代代相传的祖训,世上最难钩赜之物,非怪物,非谜案,而是人心。”

可是阿忆一直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人心有什么难懂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这不明摆着吗。

一个月前,马翮再次丢下阿忆,自己外出“钩赜”。某一天,阿忆正在家中揉面,忽然听见马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阿忆,赶紧收拾细软,跟我走。”

阿忆一下子着急起来:“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马翮跺了一下脚:“胡说八道,快点收拾,没时间解释了。”

阿忆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收拾好了行李,跟着马翮上了路。路上阿忆几次问马翮要去哪里,去干什么,马翮总是打马虎眼,不吐实情,直到行了半月有余,阿忆感觉气温渐趋凉爽,路上行人的口音也变得愈发难懂起来,不禁好奇日增。

直到有一天,终于抵达某地,只觉鸟语悦耳,花香沁鼻,微风习习,拂面而舒,阿忆听见马翮长吐了口气:“就是这儿了。”

阿忆问他:“这是哪儿啊。”

马翮回答:“这是东南临海的一个小镇,镇子南边有个大湖,这湖三面环山,唯有西边是陆地,咱们现在就站在湖的西岸。”

阿忆更加不解:“咱们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做什么?”

马翮问她:“阿忆,你听说过鲛人吗?”阿忆摇摇头。

马翮道:“晋干宝《搜神记》中有云:‘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博物志》卷上亦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认真,完全不似常日里的吊儿郎当样。

阿忆知道鲛人是何物了,但她还是不明白这鲛人和此趟出行有何关系。

应该是看到阿忆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马翮解释道:“咱们面前的这个大湖,就叫做鲛人湖,据称几百年前,就有人在这片湖里见到过鲛人,其形貌和《洽闻记》所载的极其相似:‘大者长五六尺,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无不具足;皮肉白如玉,无鳞,有细毛,五色轻软,长一二寸;发如马尾,长五六尺。所以这湖才被叫做鲛人湖。但是后来,这鲛人湖里的鲛人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无人得见。直到一个月前,我去湘西钩赜一个谜团时,偶然间听人说起,近来又有人见到这湖中有鲛人出没,同时还发生了几件怪事。”

阿忆听得心头怦怦直跳,脱口问道:“什么怪事?”

马翮道:“短短半个月来,先后有三名青壮年男子到这湖边后突然失踪,行迹全无。此事甚至惊动了官府,可官府花了大力气寻人破案,仍是一无所获,所以这失踪案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附近村中谣言四起,都说那些男人是被鲛人勾引进了湖底,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现下已经没有人敢来这鲛人湖边了。”

阿忆只听得肌肤起栗,下意识地拉住了马翮的手,原来觉得赏心悦目的鸟语花香,此刻却显得异常诡异,她颤声道:“这……这么吓人,那……那咱们来这里干什么?”

马翮一笑:“胆子比绿豆还小,真是枉为钩赜派中人啊。”

阿忆恍然道:“哦,我知道了,你来这儿是想钩赜鲛人的谜团,找出那些失踪男人的下落。可你以前不是都嫌我碍事吗,怎么这次带着我来了?”

马翮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阿忆的头顶道:“这回可不一样,我倒希望鲛人是真的,鲛人泣珠也是真的。”

阿忆有些被他的举动吓到,又听马翮一字一句道:“《海药本草》中说寻常珍珠就有养肝明目的功效,而据《奇志录》所载,鲛人泣泪而成的泪珠,不仅价值连城,将其磨成粉敷在失明的双目上,可使盲人复明,重见天光。”

阿忆轻轻地“啊”了一声,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暖流,终于明白马翮跋涉千里的目的,不禁感动道:“原来,你是想找到鲛人,取她们的泪珠给我治眼睛。”

马翮笑道:“既然传说中的‘枭阳’是真的,那传说中的‘鲛人’也可能是真的。阿忆,你瞧好了,这次我一定要将这鲛人湖里的鲛人找出来。”

阿忆胸口暖暖的,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可是传说中,鲛人不都在海里吗,怎么会在这个湖里?”

马翮道:“这个不难解释,既然鲛人是上古之物。上古之前,这片湖极有可能是海的一部分,经历数千年的山川变迁,沧海桑田,才造成湖海分隔,因此有不少鲛人被隔绝在了这个大湖里。”

这番话阿忆实在是听不太懂,她吐了吐舌头道:“可就算有鲛人,也是藏在湖底极其隐秘的地方,数百年来都没人能找出她们,如今官府都已介入,不也是一无所获,咱们该怎么找呢?”

马翮道:“寻常人找不到自是情有可原。这鲛人湖有二三百丈径圆,最深处有七八丈,若想寻觅鲛人,就得长久潜入湖底。可寻常人在水中至多屏息一刻,内功高深者也不过一炷香,你让他们怎么找。”

阿忆道:“可你连寻常人都不如啊。”

马翮似乎正在掬水而饮,听到这句话猛地呛了一下,气得在阿忆脑袋上轻敲一记:“没大没小,有你这么埋汰师父的吗。我之前不是说过,咱们钩赜派的厉害之处不在武功,而在智。你忘了,我有阴气相助啊。”

阿忆登时恍然,又听马翮道:“阴气乃人呼吸之必须,我发现,通过加热硝石,便能提取阴气。可怎么把阴气存起来是件麻烦之事。我试了诸多法子,终于找到一种绝好的气囊——猪脬。猪脬能吹胀数倍而不坏,我将阴气存入猪脬,扎好后随我潜入湖底,气窒时就吸上一口。我仔细算过,一个装满阴气的猪脬,可让我在水下多支撑两炷香。这一路上,在你睡着之后,我已制备好了五个气囊,呆会我便可下湖啦。”

接着阿忆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想来是马翮已在准备下水,她却有些担忧起来,伸手拉住马翮的胳膊:“可……可那些村民不是讲,鲛人把那些男子拖进湖底吃得干干净净吗,它们会不会也把你……”

马翮笑了笑道:“我可不信。从前我听师父说起过鲛人的来历,他说,可能是上古时期的某国人,为躲避战祸,躲入水中后改变了体质,成为鲛人一族;也有传闻说,是渔人在海上遇到仙人被施法之后变成了鲛人。总之,鲛人也是人,人怎么会吃人呢。依我看哪,那些男子失踪必另有蹊跷,说不定我还能把他们带回来呢。你就放心吧,在岸上乖乖等着我便是。”

阿忆道:“那……那你千万小心。”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马翮已跃入了鲛人湖中。阿忆在湖岸坐下,静待马翮,心中默数着时辰。虽然马翮说得轻描淡写,她心中却清楚得很,要潜入幽深莫测的湖底,寻觅敌友难料的鲛人,这一去决然凶险万分。

过了约一炷香,突听湖水响动,阿忆急忙起身,只听见马翮的声音从湖面上传了过来:“阿忆!”

阿忆道:“师父,你没事吧。”

马翮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怕你担心,上来瞧你一眼,没事就好,我再下去瞧瞧。”说完又沉入水中。

阿忆稍稍放心,又等了两炷香时分,湖面上悄无声息,她心忖:没事,师父一个气囊就能撑两炷香呢。又过了两炷香,仍是毫无动静,阿忆有些许着急起来,她按捺住心神,又等了半个时辰,略微心算了一下,霎时心焦如焚:从马翮入水直到此刻,已过了一个时辰,算下来五个气囊中的阴气都应该吸尽了,再怎么样马翮也该上来了,可湖面上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2

在这之后,阿忆便一直在湖岸上呼喊马翮,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她想到了诡异失踪的那三个男子,想到了隐藏在湖底深处的可怕鲛人,想到鲛人逮人而噬的骇人画面,心中不由阵阵悚惧。

虽然怕得要命,阿忆还是哭着向前摸索着走去,她忘了自己不会游水,甚至忘了马翮说这鲛人湖很深,她只知道要把师父找回来,把马翮带回来。

走了七八步远,脚下泥土愈发湿润松软,正要再向前踏一步,突觉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耳边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小妹妹,可不能再往前了。”阿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另一个声音隽秀的女子笑道:“多好看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想不开呢。”

阿忆颤声问:“你……你们是谁?”

又有一个声音温婉的女子道:“你别怕,我们是四姐妹,见你不顾凶险走向大湖,才出手相阻。”

还有一个声音洪丽的女子道:“是啊,小妹妹,你家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若是有何难处,或是受了何种欺侮,尽可直言相告,我四姐妹自会替你做主。”

阿忆眼睛虽盲,耳力却佳,可这四个女子到了自己身边,脚步声竟一丁点也未察觉到,难道……

马翮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鲛人,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无不具足。”

想到这儿,阿忆霎时间背脊发凉。又听那娇柔女子道:“这小妹妹似乎双目有恙,三姐,你快给她瞧瞧。”

隽秀女子应了一声。阿忆突然感觉一只手触向了自己脸颊,急忙连退几步,脸上露出惧怕之色。

娇柔女子不解道:“大姐,她这是怎么了?”

洪丽女子道:“我也瞧不太明白,二妹,你说呢。”

温婉女子道:“莫非她遭受了什么苦难,以致神志失常?”

却听隽秀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妹妹,你不会把我们当作这湖里的鲛人了吧。”

阿忆一愕,有些不明所以。隽秀女子道:“不瞒你说,我们四姐妹途径翁山,听说了这鲛人湖近来频发怪事,便过来探个究竟。方才临近湖岸,突闻哭声,还以为是鲛人泣泪呢,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你。还不信哪,来,鲛人有尾无腿,你来摸摸看,便知真假。”

对方既这么说了,阿忆便大起胆子,伸手去摸。她首先摸到了一幅裙裾,继而才摸到一双修长滑腻的女子之腿。

却听那娇柔女子羞道:“哎呀,好痒,三姐你可真坏,是你叫人家摸的,为何不摸你,偏要摸我。”

隽秀女子笑道:“因为咱们当中,五妹你最是细皮嫩肉呀。”洪丽女子和温婉女子也都笑出声来。

娇柔女子道:“三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小雨才是最细皮嫩肉,小雨,芸姨说得对不对。”有个声音答了一句,却是咿咿呀呀的婴语。阿忆才发觉,四个女子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婴儿,那温婉女子不时地温言相哄。

阿忆终于确信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心下一宽,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隽秀女子道:“这下你信了吧。”阿忆点了点头。

隽秀女子道:“那便好,让我瞧瞧你的眼睛。”

阿忆猛地想起正事,脱口道:“快……快救我师父!”

洪丽女子道:“你师父在哪?”

阿忆道:“就在这湖里。”

娇柔女子道:“可湖里没人啊。”

阿忆哭道:“他……他……”

隽秀女子拉着她坐下,柔声道:“小妹妹,别急,有话慢慢说。”阿忆抽抽噎噎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四个女子听到她说到马翮为了替她治眼睛潜入湖底寻觅鲛人时,都发出了讶异之声。

“阴气、阳气、钩赜派。”隽秀女子喃喃道,“我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事不宜迟,救人要紧。”洪丽女子朗声道,“我这就下湖。”

却听温婉女子道:“大姐,我来,帮我抱着小雨。”

倏尔便听得轻微的“扑通”下水之声,却几乎没有水花溅起来。娇柔女子道:“小妹妹,我二姐下湖去找你师父了。”

阿忆点点头道:“阿忆多谢你们了。”当即竖耳聆听,三位女子也默然相候。一时间只听得那婴儿牙牙学语或吮吸手指之声,在这寂静诡异的气氛中平添了一份生机。

阿忆也不知这四位女子的身份来历,只听得出她们年纪都不大,那洪丽女子是大姐,下湖的温婉女子是二姐,最能言善语的隽秀女子是三姐,娇柔女子则是五妹,却不知那排行第四的女子为何不与她们在一块。

阿忆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马翮说过,寻常人在水中至多屏息一刻,内功高深者也不过一炷香,可她估算了一下,现下已过了两炷香有余,那二姐却始终潜在水下,不曾听得她到水面上来透过一次气。

念及此处,阿忆慌忙站起,焦急道:“她……她怎么……”

却听那三姐道:“没事,我二姐可不是寻常人,她屏息两三个时辰也无碍。”阿忆面露惊讶,只觉得难以置信,更加好奇这四个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湖面上忽然传来破水之声。五妹呼喊道:“二姐!”一阵划水声由远及近,继而是脱水而出之声、踏足湖岸之声、手拧头发之声。

三姐问道:“二姐,找到了吗?”

二姐道:“我已摸遍大半个湖底,没找着这位小姑娘的师父,现下天色已暗,水下瞧不真切,唯有等明日天亮了再找。”

阿忆面露失望之色,心中焦急更甚。三姐却问道:“阿忆,你说你师父在湖下已几个时辰,身上带着的气囊也用尽了?”阿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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