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钟楼奇镜录

2019-08-06 15:51:16作者:嫣羽梦薇

悬疑

我记得,那人说起那故事时,似乎是个夜晚,又或者屋里无窗。总之四周有些昏暗。当时那人坐在长桌另一头,勾着头,面容看不清。他半趴在桌上,像是努力凑近想对我说点什么。可我没听,也没打算听。我心不在焉地瞅着室内唯一的光源,那长桌中心的一根蜡烛。

这时,烛火晃荡起来,光跳跃在那人脸上,他眉目原本的阴影处变得更深。而他也许没注意到,他身后映着一方光亮。那有一面明亮的落地镜,镜像却不清晰,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个正对着我坐着的人影。除此之外,镜中是一团混沌,但那混沌也不纯粹,因为镜面似乎有不平,桌上的烛火化作三团,映入镜中,一团悬在镜中人影的头顶,两团分落人影的左右肩上。

眼看蜡烛即将燃尽,室内是死一样的寂静。我忍不住找出一根蜡烛,将其底部烧融,接上桌上那根蜡烛。新接的蜡烛断口处鼓起,烛身歪斜,好似一根新竹插在了旧坟顶部。而就在这时,桌那头的家伙,仿佛酝酿了很久,清了清嗓子,终于缓缓开了口——

你也许好奇我是谁?打哪儿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第一个问题不重要,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第二个问题,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以免你因一时好奇,踏入我家乡那片灵异的地界。

怎么个灵异法?就以我们学校来说,那里发生了好几件离奇事件,而且一再出现,以至于整个学校,从教职工到学生都已见怪不怪,你去校园里随便问一个人,都对那些事件的细节如数家珍。而现在我要和你说的,正是其中最离奇的一件事。

我们学校不大,但建校时间特别早。好多年前学校没有电铃,当时为了通知上下课,学校在学生处大楼顶层露天亭子一角,悬挂了一面钢板。每日专门有教师负责用铁锤敲击钢板,以不同的敲击节奏报时,比如,急急地敲击代表上课,缓缓地敲击代表下课。学生处大楼地势很高,居高声远,敲击声因此能传遍学校。而在大楼东侧,有一处桂花园。每年秋天,那里桂树开的不是通常的米黄色的花,而是血一样红,发出刺鼻的怪味。

2003年,学校安装上了自动化的电铃,除了一些集体大会,不再需要人工敲钟了。那块钢板因此失去了效用,最终被废弃。再后来……那件诡异的事件便发生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我后来问了很多学长们,他们基本说不出那天发生过别的什么大事了,可他们无一例外地记得,那件事发生在早自习上课铃刚响过之后。

“我当时?在听课啊,那铃声——啧啧,简直打雷一般,比雷声还响!砰!一下把我吵醒了。啊,没有,我那会儿可没睡着,你可别以为我在说梦话。”一位头发蓬乱的男生,双手夸张地比画着,说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嗯,我当时打了开水,嗯,正往寝室走呢。没有听太清,好像有的,敲了九下,对,有六下比较短促,还有三下……时间比较长。当——当当——这样子的。”一个女生勾着头,捏着裙角小声说。

“不好好学习,瞎打听什么!声音?没什么敲铁板的声音!有也是学校电铃电路故障,不然你以为呢?敲击声会那么稳定?”一位教数学的老师说着,用三角板敲了敲我的头。

“肯定有声音,他们说得都不对,我这里离得最近,听得最真。”学校内部小卖部老板瞪圆了眼睛,“那声音我听了耳鸣了好几天!而且你知道更重要的是什么吗……你买点东西,买点东西我就告诉你。”

……

据说,学校管理人员对此事进行了调查,可在钢板附近没有找到任何鱼线之类的机关。他们还觉得是调皮的学生捣乱,暗中蹲守好些天,还是一无所获。何况上到顶层,需经过学生处老师的办公室,想闹出动静又不引起人们察觉,几乎不可能。

后来,调查转变了方向,那栋大楼的老师们接受了学校心理中心医生的诊断,依旧没查出什么异样。最后,还有人怀疑是风的原因,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这么多年了,如果风能把钢板吹响,这事早就不是新鲜事了。何况那事发生时是个炎热少风的夏季。

最后,调查不了了之。好在偶发的事件不至于对正常教学进度造成影响。可是各种奇谈怪论在学校流传,人心惶惶,学生们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学生处大楼,一些胆小的女学生甚至申请了休学或转学。于是,突然的一天,学校不作任何通知,请泥水工用水泥把亭子各面都封了。这倒十分有效,很长一段时间一切恢复了正常,直到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我高二,夜里第三节自习临时改成了数学测验。交完卷后我感觉考得不好,闷闷地离开了教室。出门,外面天气似乎顺应着人的心情一般,飘着纷扬白亮的雪。我一边想着考题,一边木然跟着人流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心脏忽然慌乱地跳动起来,我意识到,自己竟跟着人群走到了学生处大楼所处高地的下方!那一瞬间我浑身不自在,只想快步小跑远离那大楼。但还没等我抬起脚,突然一个声音撞入耳膜,我脚下一滑,差点翻倒过去。

那是——那是敲击声!钢板的敲击声!没有听错,因为敲击声在持续,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好似从耳朵处,把人们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意识,甚至所有的魂魄给凿了出去。我是转学生,这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那声音,一时就呆了,等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同学也全都停下来、仰着头,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向声音源头,头顶斜上方的亭子(那时已经封了)!声音从那里飞出,像一只盘旋在纷纷扬扬雪花中的鸟,在空气中鼓荡摇摆,停落在我们的发间、脸上、肩头。

就在这时,我感觉肩头一沉,分明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用尽所有勇气缓缓扭过头,感觉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身后,只有铺了雪很亮堂的路,却空无一人……我差点就要尖叫出声了,可下一秒另一侧响起咯咯咯的笑声,我转头,见嘉满脸堆笑的冒了出来。我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听着她说我笨,说拍肩这种小把戏都能被骗过我……

你耐心听我讲,之所以提到嘉和这无足轻重的恶作剧,因为她是后来那事故的遭遇者,那件我今生不愿再亲历的事故。

嘉是我的同学,班里的语文课代表。那时她负责检查班里同学语文课文的背诵。一次我去她那里背课文。她说,你背吧,一扭身坐在课桌上,白嫩的手拿着课本,双脚悬空,自在地晃荡着。那一瞬间,窗外的阳光穿过她的刘海,把一张俏脸映得格外明丽。我像心口剧烈跳动着,意识停止了,嘴里却结结巴巴地把课文背得乱七八糟……后来我想想,那也许就是初恋的感觉吧。

我没有向嘉告白过,倒做过一些挺傻的举动,那时学校的文具店用绳挂了一些草稿本,让人用圆珠笔、水笔去划拉,用来试笔是否好写。每天我都会在那里写写画画,直到本子上写满了同一个字——嘉。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去嘉那里背课文,背诵进度却慢得出奇。大半个学期,《岳阳楼记》都还没开一个头,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什么。虽然经常被嘉说成是笨蛋,可去得勤了,和嘉总算渐渐熟悉,可以算是亲密的朋友了。现在想想,也许傻人有傻福?

喂,哈哈哈,没想到你胆这么小?好好玩,嘉打断我的漫想,双手压住我的脸颊,扳到正对着她。我感觉脸烧得厉害,连忙岔开话题。才不是呢,我在听这铃声!这种不吉利的钟声,别听了。嘉说,越听越傻,本来你就傻乎乎的。

不吉利?我问。嘉的表情严肃起来,说,原来你不知道啊,我和你说,某年因为一些学生事件,有位教师蒙了冤,一时想不开吊死在桂花园上,呐,就是吊在那棵开红花的树上!

我看了一眼斜上方的桂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说,这和钢板自响有什么关联?嘉一脸神秘兮兮的,说,当然有关联。你还记得钢板事件初次发生的时间吗?不是7月7日嘛,那怎么了?我说。嘉不自然地往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那位教师忌日,就是那一天!

我明白了,虽然这是我听过的关于钢板自响的N+1个版本,但嘉的版本对我来说格外有意义。我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思是?嘉拍了一下我的头,真笨,这都不明白?阴魂不散啊!那大楼阴气很重的,别听了,快回宿舍吧!

第二天晚自习课间,嘉扯开我假装立起来的书本,笑嘻嘻地说,下了晚自习陪我去一趟学生处大楼吧!

什么?我问,去那里干嘛?第一反应嘉在开玩笑,但看神色不像。我心想,这是对我爱情的考验?嘉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胆子是真的小!不是去有钢板的亭子那里啦,去楼里——她用手空气中比画了个框,去照魔镜啊,我蜡烛都准备好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所谓魔镜,是学生科大楼四楼一面普通的落地镜。但学生间不知为何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那面镜子左下角有血写成的奇怪数字,有人认为,午夜12点整,只要拿着蜡烛站在镜前,会看见一些“东西”。也有人表示反对,说去照那面镜子,会实现你一个愿望……总之说法不一。最后,也许是跑去照那镜子的学生太多,学校以其一贯作风,拿白幕布把镜子盖了起来,虽然我至今没明白这样欲盖弥彰意义何在,但这增添了魔镜的神秘。

我想了想,劝嘉说,没有这个必要吧。嘉说,有必要啊,过几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去求个好结果。听说挺灵的……你不会是害怕吧?

我装作很豪气的昂着头,说,当然不怕!只是……前些天你还劝我不要听那钢铃声,这会干嘛又跑去?嘉嘟起嘴说,我们双子座都是很分裂的嘛,别婆婆妈妈的,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啦。

面对嘉,我实在无法拒绝,尤其看见她嘟嘴生气的样子,哪怕前方是刀山油锅,我也不会说个“不”字。可是,如果我知道后来将发生的事,无论如果也会阻止嘉,不让她靠近那里一步……

当晚下了晚自习,我和嘉来到学生处大楼前。确认过大楼灯全熄了,我们溜进楼内黑暗的大厅,就着拐角处幽绿的“安全出口”标识,我们爬过一圈圈楼梯。

没人了,把蜡烛点起来吧,嘉说。在出发前,就带蜡烛还是手电筒我们还争执了一番,但嘉坚持带蜡烛更有探险气氛。我手忙脚乱地将蜡烛点燃,呼地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烛火当即就灭了。

真笨,还是我来拿吧,嘉把蜡烛抢过去。我左右张望,我们站在一楼楼梯的侧面,四周没有窗,刚那阵风哪来的?来不及细想,身旁嘉已经把蜡烛点燃,我只得与她继续往楼上去。

四层楼不高,但不知为何,那天觉得时间格外长,除了脚步声,只有洗手间规律的滴水声。四周静极了。走到三楼的楼梯过道间,烛火的刺鼻气味冲得我打了个喷嚏。烛火又一次灭了。黑暗里,我感觉身上凉嗖嗖的。

多穿点,嘉哂笑了一下,她说完重新按亮打火机,刚点起蜡烛,我心里一惊。烛光里嘉的侧脸呈现出黄白两色,有些怪异。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刚那种感觉不是冷,而是种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就像在回家路上正与一条恶狗对峙。

我哆嗦着对嘉说,要不我们回去吧,我感觉不好,有点怕。来都来了,怎么还回去?她说这话时面向我,我一时就呆了,已顾不上别的了,因为不经意抬头看见嘉映在墙上的影子,影子扭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嘉瞅了我一眼,仿佛看见了我的表情。她嘟着嘴,一跺脚,哼,胆小鬼!你不敢去,我去。说完,她转身向楼上走去。此时,恐惧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拖住我的脚。我眼睁睁地望着烛火慢慢往上漂去,周边陷入黑暗。

我心里天人交战。不行,我得跟去,我想,万一嘉出了什么事……我刚想努力起身,一个念头冒出脑海,瞬间背后冷汗冒出。跟自己来这里真的是嘉吗?一开始她就很奇怪,而且刚刚那影子……

我双腿发软,靠墙蹲在“安全出口”四个字微弱的光下,好像那四个字能给我一点安慰般。我不敢上楼梯,也不敢下,既盼望嘉回来,又害怕见到她。就这样竟艰难地耗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异变瞬间发生——我浑身一抖,彻底瘫坐在地。

敲击声!又是那钢板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鞭子抽在我的脊椎骨上,身上过电一般。在这楼内,那敲击声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在这夜半无人的学生处大楼,彻底的黑暗中,在耳边,声音挤压着意识,又好像有无数邪魅疯狂的笑声,融成一体……

下一秒,楼上传来嘉凄厉尖叫声,划破空气。我心内狂乱冲撞的情绪,竟不知为何化作一股子热血,我咬牙跌跌撞撞冲上四楼走廊。

刚冲到楼梯口,我猛地刹住脚步。我看见嘉倒在不远处,那面落地镜子前。而我之所以能看清这一幕,是因为镜子与她之间插着许多蜡烛。蜡烛堆成难以描述的诡异形状,像在进行一个古怪的仪式。而当我视线再向前,赫然发现镜子内站着一个人!

接下来几小时简直像一场噩梦,我疯了般冲过去背起嘉,撒腿跑下楼梯,冲出大楼,跑到外面大声喊人帮忙,然后把嘉送到校医务室,因为学校是封闭式管理,而我是寄宿生,也只能在围观人群里,眼睁睁看着120急救中心的车开出校门。

第二天,嘉没有来上课,一整天,我不断担心着嘉,也担心她把事情说出去,也怪自己没有及时救她。

后来好几天,她的座位都是空的。我开始替嘉担心。一个周末,我打听到她的病房,偷偷去了病房门外,也不敢进去。在病房外,我看见嘉呆坐在病床上,也不说话,像变了个人一样。医生在病床旁和家属交代病情,大意就是她精神出了问题。我听完拔腿逃离了医院。

嘉原本打算去魔镜那里求期末考个好成绩,结果那个学期的期末,她缺考了。但是,我考试却神使鬼差般顺利,最后考进了全校前50……

讲故事的人说到这里,向前拖动了一下椅子,沉默下来,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但我没空琢磨他在想什么,因为我看到他背后镜中的烛火,头顶处的那团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于是只剩下两肩的两盏,一左一右,就像天平左右的托盘,没有任何和谐平衡的美感,反而越发怪异。

我刚想提醒那人身后的情况时,讲故事的人又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你可能以为我考试超常发挥与魔镜有关。但我知道不是,而是关联着另一件我一直对他人秘而不宣的东西,叫作——命运石。

学生最在乎的是考试成绩。我们这些中二的学生愿意相信,一些东西可以改变命运,而每个人信的东西却各有不同。比如什么魔镜啊、笔仙啊、塔罗牌啊,或者穿商标是勾的耐克,不穿是叉的特步之类。当然,我也不例外,我信是命运石,这名字是我起的,而它可以说是我们学校的另一个诡异事件。

命运石是桂花园某桂树底下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形状说圆不圆,说方不方,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命运石的边缘有一圈复杂的花纹,像是钟表的刻度。而一处花纹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突起,又像是钟表的指针。

高一期中考试后,因为成绩很差,我在桂花园散心。转悠着来到那块石头边。不知怎么地,望着石头上那块突起,我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那块突起似乎刚好能站一人,如果我站上去,会怎样?

我童心大起,一脚踩了上去,刚站定,一声闷响,我眼前一花,脚下的石头旋转起来,转速奇快,我吓得跳下来跑开,发现再没有异样,又小心凑近。石头这时已经停止了转动,我察看了石头底部,没有任何电机之类的东西。我左看右看,东敲西敲,就差把石头翻个了,又大着胆子站了上去,这时石头又像石头了,毫无反应。不过,我知道刚刚的一切不是幻觉,因为石头原先的突起处指向学生处大楼。而现在已经指向了图书馆大楼。

当晚的考试,我发现,考试过程中我有如神助,整张试卷题目十分怪异,要么考的是我极其熟悉的知识点,要么我花点功夫就想了出来,而最后几道大题,甚至是我刚做过没多久的原题。一贯准确的直觉告诉我,这和那块石头有关系。

自此,我成了桂花园的常客。一来二去,我渐渐摸清了那块石头的门道,每天第一次站上去,石头会转一次,如果转完停下来面对的是学生科大楼,近期的考试一定发挥不佳。而停下来面对图书馆,则是好消息。于是,我私自将这块石头起名命运石。

可惜,在钢板自响事件发生后,桂花园我不太敢去了。再后来嘉出事后,命运石在一次翻修施工中被挖走了。当然,命运石不能改变结果,其实也没什么用,对我也没什么遗憾。

“遗憾”两字话音刚落,我看见,讲故事的人背后的镜子的倒影,左肩的灯又灭了一盏。现在,无论镜里镜外,都只有一团烛光了,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讲故事的人,似乎有些惊讶我的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来,我这才觉得,比起镜中那一直变化的状况,眼前这个坐着的,一直说个没完的人,显然是更奇怪的存在。我既不认识他是谁,从何处而来?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而此刻,讲故事的人看着我,似乎在询问什么,我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而是紧张地盯着他背后镜子里仅剩下的一盏烛火。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勾下头去,重新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命运石会转向那两个方向?(其实我并不想知道)桂花园那一带,好像都不太平。学生处大楼那倒霉地方就不用多说了。现在我来说说图书馆吧,图书馆也有一个闻名全校的事件,这事件叫作——“微笑的XXX”。

XXX是抗美援朝时的志愿军烈士,因从冰窟窿里救出孩童而牺牲,虽说知名度似乎不及黄继光、董存瑞等人,但是他是我们学校的校友,全校无人不晓。因此,学校在图书馆里摆放他的画像,作为鼓励学子的传统。但是,何曾想到,因为这一光荣而伟大的传统,图书馆先后换了好几任管理员。

因为管理员频繁更换,学校被迫从外面招人,而招聘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对之前图书馆发生的所有事件一无所知。学校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十分细腻,毕竟罗盛教是学校的骄傲。据说,图书馆前几任管理员离职,还签了保密协议。学校领导在周一的集体大会上委婉地警告所有学生,不要随便乱传和图书馆有关的任何事情,虽然这没有起来作用。

学生口中流传的图书馆事件,根据不同的细节有四个版本,但各版本中比较一致的地方是这样的——罗盛教画像和马克思、恩格斯之类的名人,一起并排摆放在图书馆木架上。但是,每早图书管理员来收拾时,都会发现只有罗盛教画像不在原地。要么翻倒,画相背后朝上。要么旋转180度,或冲着墙或掉在地上。更离谱的是,画像某天突然出现在洗手间台子上,正对着镜子!

很自然的,管理员刚开始认为是哪个学生恶作剧,图书馆是有监控的,于是管理员气势汹汹地去调监控。管理员看到了什么不清楚,但看完后,却无一例一不是脸色惨白、眼神畏缩,画像连碰也不敢碰,甚至见了都绕道走,由着那画像成天折腾,并且没多久就离职了。

在我听见钢板自响的那个冬天,图书馆的管理员刚换了第三任。而就在嘉出事当天上午,据当时在场的学生说,图书管理员阿姨那天突然崩溃般坐在地上又哭又喊,哭喊的内容大致是,那画像,发现一脸严肃的XXX人像忽然眼里放光,死死盯着她,嘴角怪异地咧开,像在冲着她在笑……

我噔地一下离座,真的忍不了了,就在讲故事的人说起XXX在笑那一刻,桌前的烛火还亮着,可镜中他的倒影,右肩上仅剩的烛火突然就熄灭了。那讲故事的人,不知怎地勾着头,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在模仿着XXX的笑声一般。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过这问题不重要。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打哪里来?”他说。

话音刚落,我又是一惊。因为我看见讲故事的人身后,镜中那个人影双手张开,关节处手臂下垂,扭动着怪异的姿势,就这样一点点站了起来。而且那倒影竟不是那讲故事的男子,那饱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分明像个女子!我直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你看那……”我瞪着他,好像这样就能看清他一般,“那镜子……”

“镜子?没错,是镜子……呵呵呵,原来你猜到了,”讲故事的人缓缓站起来,这让他的动作和身后的倒影变得一致。他的个头不高,并未挡住镜子里的影子,那影子还在行动着,而他还在不知死活地喋喋不休:“那你是不是想问嘉最后怎么样了?嗯,她回来了,也恢复了,但我不认为这是医院的功劳,而是因为我砸了那镜子!”

我对这人的奇谈怪论彻底丧失了耐心,管他什么嘉不嘉的,我大声吼着:“你看你背后的镜子啊!”

讲故事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我分明看到,那镜子在一瞬间变成了常态,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了。可等他缓缓转过头来,镜子里的影像瞬间变化,异变还在继续,可眼前这个无知的人还在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不要打断我,我故事还没讲完呢。”

“故事已经够蠢了,我他妈足足听了你四个蠢故事!”我打算离开这破屋子,但我发现自己竟双脚发软,站不起来。我一边尝试着,一边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刚你坐那儿,桌上只有一根蜡烛吧,镜子却有三点光!现在全灭了!你讲个故事灭一点,讲个故事灭一点,而且那影子不是你,那是……啊——你看,那是个女鬼!”

“你……你在说什么啊。”讲故事的人猛地站起,带动的风,呼一下把面前的烛火吹暗,整个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愚蠢的镇定,甚至还有点不知哪来的怒气,而且,他显然搞错了重点,只听这声音还在继续着:“看来我说这么多白说了,你刚说四个故事?你居然认为这是四个故事?刚你说镜子里有三点烛火,但桌上只有一根蜡烛。镜里都是虚像,桌上的才是实情,所以,你不觉得,学校的四个诡异事件,其实就是一个故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个蠢货!”我喊道。唯一的蜡烛灭了,就像我绝望的心情,我完全放弃了理解眼前这个白痴的努力。我努力站起来,但偏偏大腿微微发麻,像断掉一般不听使唤。

“愚蠢的是你!”眼前这人指着我说,“我是明智的,正是我发现了其中秘密,才治好了嘉!首先,学生处顶楼钢板自响,其实信息很明显,不过人们太过于纠结事件本身的不合理,忽略了背后的内容。那个偶遇嘉的冬夜,我有仔细听过,那响声,其实每一下的轻重和间隔有固定的规律,重复的是三短三长三短,你听过摩斯电码吧?三短三长三短,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代表SOS。意思就是——救命!”

听到“摩斯电码”四个字,我简直气得要笑出声来,我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裤口袋,想要摸到手机、打火机或火柴,随便他妈的什么都行。我的脚猛然动了一下,踢到椅子脚,我痛得直咧嘴,啊,知觉恢复了,我好像能站起来了,而眼前这个混蛋仍在叨叨个没完。

“你在找什么?命运石吗?你放弃吧,命运石早被挖走了,它已完成了使命,就像一座桥梁,把人们的目光,从学生科大楼牵引到图书馆上去,你知道吗?它暗示着这两处之间的联系。可惜啊,可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实在太少。”

我终于站了起来!我这会儿就想知道这破屋子的门在那里,而在此之前,我要循声过去,狠狠地给那多嘴的家伙一拳。

我正准备这么做时,突然,那家伙坐了下去,他背后的镜子再次露出一片明亮,而我一见镜子里的影子,全身像被定住了,血液也似乎倒灌回脑子,镜子里那女人,正一步步走过来,好像要走出那镜子!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不,应该说不像一个人,而是左右摇摇晃晃,像是有节奏般,配合着讲故事人还着喋喋不休的语词……

“然后是图书馆,为什么偏偏是XXX画像出现诡异事件?结合XXX的生平,总结成三个关键词,校友、救人、冰窟窿。大意就是某校友有难,向我们求救,让人费解的是冰窟窿。XXX的死因,这是在暗示什么……”

“镜子、镜子……”我手指着他的背后,发现舌头打结般重复着这一个词,喉咙吼出的声音,几乎像在尖叫了,声音震得我耳膜巨痛。

讲故事的人,却仍像只引颈待戮的无知的鸡:“对,对!你也发觉了对吧?我刻意避开了魔镜没有说。因为这就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你想想,冰面和镜面,是不是有一点相似?综合这些线索,我猜想是这样的,去私自照魔镜许愿的学生,大都出了事,可能那镜子半夜真能看见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是被锁进镜子里人的一部分意识、精神或魂魄什么的,他们在镜中,没法直接求救,但能通过镜子里的某种方式影响外面的事物,间接向人们求救!钢铃声音、画像意义、石头位置,都是这样。然后嘉的魂魄肯定也困在镜子里呀,我得救她啊,救她的办法只有一条!砸碎它,放她出来!”

话音刚落,这黑屋子里,唯一的那面镜,那个女人,像是伸出苍白的手要穿出来一般,她的指节勾成爪,弯曲着,好似碰到了镜面,突然又破了什么一般,长长的手舒展开来,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来。

她!竟然是她!我觉得自己好似浑身浸在了冰水里,我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意识无比模糊。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

“哈哈哈……爪子有五根,不,蜡烛有五根,不对,哈哈哈,有两根,上面的蜡烛下面,还有根蜡烛……故事里有故事,真正的故事……”如果此刻把整间黑屋子点亮,会看到一个男子,坐着地上,疯了一般喃喃地说着些什么。

而这个屋子里,离镜子更近的一个男人,之前喋喋不休讲故事的男人,你会看到,他从表情到语气,正发生着微妙的改变,只听他淡淡问道:“谁的故事?”

“嘉……我的同学……嘉,我好爱她……”坐在地上的男子努力想撑起来,但手一滑,再度坐倒在椅子上,他声音低沉,没有生气,仿佛所有的话不是从他口里说出般。

“同学?你配叫她的同学?!想想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她在镜子前,我搂住她……从背后,手伸进她衣里,她在挣扎,大声喊……喊……”

“喊什么!”

“救命……救命,救命!”

“然后……你这畜生干了什么!”

“我用劲捂住她的嘴,她脚蹬地……对,没抓住,我压倒了她,然后……掐她的脖子,掐死她……我听到……”

“听到什么!”

“电铃声!呜呜呜呜……我好怕……我好怕,快把她拖走,她还没死,她胸口还在动,还有温度,胸口好香,对,桂花园里,她的脚卡石头里了,我脱掉了鞋,衣服……”这个好似疯了的人,语速慢下来,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图书馆,她在图书馆藏书室里,她叫……嘉,我好爱她,她为什么要拒绝我,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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