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寞

2019-08-05 13:04:22作者:风生衣香gt

古风

1

我进宫前,阿爹躺在病榻上,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嘴里不断地发出赫赫声,他说不出话来,只睁大眼睛盯着我看。

我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阿爹放心,女儿知深宫似海,必安分守己,不招事端,只求安稳。”

阿爹眼角挤出一滴泪,狠狠地瞪了一眼屏风后站立的人,那人长身玉立,白玉屏风映着他的身形,高挑颀长。

他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绕过屏风,走了过来,手中拿捏着一串佛珠,“爹,三妹妹如今要入宫了,您应该开心才对,我们云家要出个皇后了,您放心,有我在一日,必保三妹妹平安。”

阿爹睁大眼睛,气到呼吸不畅,我轻轻扯了扯大哥的衣袖,大哥看了我一眼,“三妹妹的婚事被您一拖再拖,大好年华都浪费了,如今京中双十年华还待字闺中的女子,还有几人?不若由我做主,将三妹妹送入宫中。”

阿爹剧烈的咳嗽一阵,终是筋疲力尽,无力地挥了挥手,让我们退下。

走廊两边的双白月季开了数不清的繁花,小小一朵,繁衍无尽,廊间,大哥负手而立,看着天幕间的流云,我道,“望大哥千万三思,妹妹可不想我们一大家子齐聚阎王殿。”

大哥的手指缓缓搭上腰间的佩剑,冷冷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行吧,大哥幼时随军征战沙场,战功赫赫,被称为冷面将军,如若我不是他妹妹,说这么一句灭他威风的话,怕是要被他一剑砍了。

我的大哥,现在的摄政王,在朝中几乎可算是一呼百应,他常说这得益于他那该死的人格魅力,依我看,是得益于他手中的三十万大军,军令在手,大家都睁眼瞎了,谁都不敢动。

先皇病逝的突然,新皇登基时我大哥正镇守西南边境,得到消息后班师回朝。

大哥也是个脑回路不一样的,他向来不讲究什么循环渐进,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先皇在位时没能将他扼杀在摇篮里,如今先皇不在了,大哥拥兵自重,从来未想过要扶持根基不稳的新皇坐稳帝位,反而整日里召集谋士鼓捣来鼓捣去,成功废了几位顾命大臣,自封摄政王。

自此,大哥只手遮天,一手把揽朝政。这可苦了当今的皇帝,一登基就一头栽进了我大哥的魔爪里,我都觉得他惨。

可现在惨不代表将来也惨,说不定那小皇帝在扮猪吃老虎,暗戳戳地韬光养晦培养自己的势力呢,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大哥就完蛋了,他要是完蛋了,那我们这一大家子都要完蛋了,反正据我知道的,自古凡是摄政王,结局都不大好。

2

皇帝其实也不小了,但他在我心里,仍然是当年抱住我不撒手的那个小胖孩。

彼时我随母亲入宫面见太后,在太后宫中吃喝一阵后,被特许入御花园赏花,路过荷花池时,正巧看到一个胖墩墩的小孩落水,噗通一声响,鬼使神差地,我趁母亲不注意,跳下去救他,结果差点将自己搭进去。母亲在岸上惊恐地大叫,赶来的内侍把我们捞上来时,那小胖孩死死地抱住我不撒手,大喊着“母后”。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一旁的内侍试图将他从我身上拔下来,无果。

别说,不愧是皇宫里养出来的孩子,白白胖胖的,手感极好,我捏了捏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他抬头看我,泪眼蒙眬,哽咽,“母后……”

我试探地哎了一声,他来劲了,又连着一迭声地叫,我只得苦着脸,一迭声地应,好在没多久,他便睡过去了,我看着他犹带泪珠的小脸,只觉心中沸腾,一颗心怦怦直跳,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将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归于一种母爱之情,虽然那时我不过十二岁,小皇帝不过九岁。

在那之后,我每每见到小皇帝,都掩盖不住我那老母亲的心,越看越欣慰,孩子长大了,原本胖墩墩的身形逐渐抽条长开,变得颀长,没有小时候那般可爱了,但轮廓更锋利了。好在锋利的轮廓并未影响到他脸上的浅浅梨涡,他勾唇一笑时,好看的令人头晕目眩。

一次中秋佳节,宫中祭祀,我随同大哥一道入宫,小皇帝便站在大殿门口候着,身后随了一众莺莺燕燕的妃子,他抬头看见我时,微微勾了唇。

小皇帝无权归无权,身为皇帝,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权利,还是有的。

晚间夜宴,北方使臣送上两个红衣的绝色舞姬,一举一动姿态风流,她们覆着面纱,赤脚跳起舞来,雪白脚腕上的银铃铛泠泠作响,红色薄纱挡不住大片的白腻,美人媚眼如丝,勾魂夺魄间,缓缓地向着我而来。

哦不是,是向着我大哥而来。

大哥坐得雅正,正执筷吃着宴间小菜,两个美人儿围着他跳舞,柔若无骨似的贴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我眨了眨眼,感情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是冲着我大哥来的。

大哥咽下一口菜,皱了皱眉。

我连忙递给他一杯茶。

大哥饮了一杯茶,舒了一口气,道,“咸了。”

我连忙吩咐一旁侍奉的宫女将菜撤了。

左右是我哥,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不轻易皱眉,一皱眉……

大殿中一阵惊叫,大哥挑了挑眉,视线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他利落地抽出了手中的剑,血滴滴答答地落下,红衣的美人缓缓倒在地上,大哥一袭白衣未沾染半点血色,剑尖又指向另一个美人,突然顿住。

那女子瘫软在地上,面上的薄纱已落下,露出一张姣好艳丽的面容,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强装镇定,只是眼泪一颗颗地掉,好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大哥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这女人有多美,他下不了手,我估摸着,还是因为我,这个女人同我长得,太像了。

像,但是比我长得好,我因常年习武,又天生骨大,打眼看去,不免得有些五大三粗,只一张脸还凑合着能看,而这个女人身姿纤细恍如弱柳扶风,一颦一蹙风情毕现,美到极致。

这么一比较,她简直就是天上漂泊的云彩,而我,是地上的一摊泥。

要不都说云泥之别呢。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大殿之上,皇帝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果然,不待大哥有所动作,皇帝开口,“跳得很好,朕甚喜,赏。”

大哥顿了一顿,冷冷地看了一眼皇帝,“既然皇帝喜欢,便留她一条命吧。”

3

成德四年,选秀日,我入宫。免了殿前面圣,直接被封妃位,入住风央宫。

虽是如此,但一想到皇帝选秀,我就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

不妥不妥,我这小心思,若是让人瞧了去,我还能有命在?

内务府拨来一个掌事姑姑并无数宫人,掌事姑姑名字起得好,叫迢迢,我念着顺口得很,只是这性子有些冷,不爱说话,凡事只需冷冷一眼,便有宫人来领命,且我观她下盘极稳,一举一动都利落干脆,一看就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据说入宫前做过杂耍,耍起大刀来帅气得很,胸口碎大石也不在话下。

我偶然瞥见她手上磨出的死茧,眼熟得很,因我手上也有同样的死茧,那是常年使刀磨出来的。我不禁沉思,小皇帝派这么一个人到我身边,莫不是要监视我?抑或保护我?

保护当然是不可能保护的,除非他是个傻子,我自幼习武,武功高强,世人皆知,瞒也瞒不住。

我原不是个高调之人,只是从我及笄之年开始,上门提亲者将我家门槛都踹没了,阿爹愁眉苦脸,怕选错人耽搁我一辈子,干脆就让我自己选,我说,我们既是武将之家,不如就比武招亲吧。

阿爹说,那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我说,我若是有中意的,自然会放水。

不过只要是比武招亲,皆少不得江湖人士的参与,我和阿爹一商讨,立了个规矩,使什么武器皆可,就是不准使毒。

这么一来,场子就是我的天下了。

果然,这比武招亲,我一比就比了三年,三年来从无败绩,一时名声大噪,不知哪个好事的声称我是齐国第一高手,惹得别国的人都上门找我单挑,阿爹又高兴又忧愁,高兴我比我大哥还厉害,忧愁我若是输了,难不成要嫁到别国去?

他愁得少吃了一碗饭,我安慰他,我不会输的。

结果第二日,我便被人一把红缨枪给毫不客气地挑下台了。

那人一袭冷然白衣,半张脸隐在面具之下,稳稳地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低沉着一把好嗓音,如同三月清风拂过繁花,他道,“江东月亮门柳玄,承让了。

阿爹急急忙忙赶来,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别国的。

我也松了一口气,三年来同我比过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很多都感觉奇奇怪怪的,大抵是修炼的功法不同,有些人站在那里就平白让人脊背发凉,感觉不舒服。这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好在气质清冷,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4

柳玄自此在我家住下,我阿爹俨然将他当作了未来夫婿,嘘寒问暖的,还和最讨厌的户部尚书去拉关系,想为他谋个一官半职,奈何人家侠骨丹心,志不在此,只愿行走江湖,除暴安良,阿爹也只得作罢。

一日阿爹拉着我的手掉眼泪,“你娘去得早,你二哥也早早战死沙场,如今阿爹什么也不求,只愿你和你大哥一世长安,可你大哥啊……唉,江湖险恶,人心不古,爹不愿让你随他行走江湖,你只有在爹的眼皮子底下,爹才安心。”

我说阿爹你真是杞人忧天,凭我的武功,谁能欺负得了我?

阿爹愁得直叹气,“你虽有一身武力和一颗通透之心,却太固执了,认定了什么,就一辈子是什么……”

日间,我迎着日光,继续笨手笨脚的绣着我的嫁衣,两只鸳鸯被我绣的四不像,我瞧着也挺顺眼的,就这么乱七八糟的绣下来。

柳玄就倚在我院中的一颗桃花树下,胸前抱着长剑,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瞧。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不用想也知道我的脸肯定红透了,说不定都红到脖子根了。

我揉了揉发烫的脸,无奈地瞪他一眼,谁知我一瞪,他就侧头,不瞪,他就继续看。

我吃饭时他看,我练武时他看,明目张胆,我不得不开始注意我的仪容,每日穿衣开始挑挑拣拣的,也动起了从来未用过的胭脂水粉,开始描眉画眼。

我做了个血红色的穗子送给他,被他挂在了剑上,风一吹就荡啊荡的。

月色花影间,他将一枚流苏发簪插在我发间,含笑道,“这簪子,很配你。”

簪子是他自己做的,做工还行,蛮精致的,就是不大中用。第二日我练武,头甩的有些用力,那长长的细流苏在我头上荡来荡去,待我练完武,流苏也荡没了。

婚事很快订下了,柳玄是江湖人,无父无母,他终是为我妥协,决定留在京城。

唉,我原是已做好了同他浪迹江湖的准备,打算成婚后,和他先去江南水乡住一段日子,横枝春绿枕水眠,我很向往那里。

那件嫁衣我才绣到一半,另一半柳玄接手了,按理说嫁衣是得自己绣的,但他说,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就是一起的,永远在一起。

我觉得有理,且他竟然还会女工,绣的比我好不知多少倍,我大开眼界,不过毕竟是行走江湖的嘛,技多不压身。

柳玄哪哪都好,武功高强,会做饭会女工,甚得我意,唯一让我有些不满的,就是他脸上的面具,从未取过,我到现在都不知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柳玄有些为难,“非是我不愿让你看,实在是,不能。”

柳玄无父无母,自幼被一个云游的道士收养,那道士曾为他算过一命,什么命中有大劫,需低调做人,在未成婚之前,不得露面而出,方能保命。

所以在洞房花烛夜,他才会取下面具。

我姑且信了。

婚礼当天,寅时我便被丫头从床上拉起来,梳洗打扮,戴凤冠,披霞帔,大红盖头兜头盖下,我啃着苹果,被丫鬟阻止,抱怨我毁了唇妆。

我看了一眼苹果上血红的唇印,一时也没甚兴趣吃了。

眼看着吉时已过,迎亲的却毫无动静。

唤了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道:“新郎失踪了,老将军正急得团团转呢,现下府中的人都出去找了。”

我握紧了拳头,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透心的凉。

从晨时到黄昏,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婚礼被迫取消,阿爹早早地打发走了宾客,气得在大厅里摔东西。

我褪下了嫁衣,叫丫鬟拿去烧了。

小丫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呜呜地哭出声,“小姐,真的要烧吗?”

我说,烧啊,不烧留着过年穿吗?

永远在一起?兔崽子,果然骗了我。

将军府的三小姐大婚,新郎跑了的消息不过一日,扬遍京城。

京城一向是八卦聚集地,这下更热闹了,说什么的都有,什么三小姐还未成婚便家暴啊,什么三小姐养小白脸啊,什么三小姐有宿疾活不长久啊,还有说三小姐被人玩弄了感情,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由着他们一张嘴瞎叨叨。

不过自从我大哥动手打了几个抹黑我的人后,就平静多了。

不过我的名声在贵族子弟圈里已经坏到发霉了,不大好再嫁出去了。想在寒门子弟中寻个势头好的吧,阿爹又不同意。

我都想过要不出家算了,自此古寺青灯,深山白佛,伴随一生。

阿爹说,你这是要爹的命啊。

我都做好了要孤独终生的准备,反正将军府不愁吃不愁穿的,前提是我大哥不作死,但那显然不可能,他不由分说地将我塞进宫里,想让我去打探打探小皇帝暗中培养的势力,以及和前朝的暗线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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