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者(三)

2019-08-02 17:05:26作者:海希灯

悬疑

10

唐破晓在夜市上买了一笼包子,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往嘴里塞。

燃烧者没有味觉,也并不需要进食。事实上,他是燃烧者里面为数不多的在完成任务的空余时间还和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自我娱乐的人。

这样能让他稍微产生一些还在鲜活地活着的错觉。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自欺欺人吧,自己骗自己的神经。唐破晓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汁。可那些不屑为此的人通常只会崩溃得更快。

这像是在吸毒,他们以为凭自己的意志力能抵抗住时间的侵磨,但是人的意志力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无比不堪一击。能成为燃烧者的人没有一个在生前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因此有着天生的自信和骄傲,乃至自负。

这自负是致命的。

像宗明那样靠意志硬生生地坚持了四十年的人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唐破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无欲无求没有波澜的生活对人的摧残有多大。

唐破晓吃掉了最后一个包子,认认真真地吮干净手指,然后懒洋洋的抬头望向前方的小巷:

“彦,你来了。”

美丽纤细得几近不真实的少女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三月夜晚的寒冷。她朝着唐破晓眨巴眨巴眼睛,目光里带着一抹无辜的困惑:“唐破晓,你为什么要影响引燃人宗明执行任务呢?”

“哦,我觉得苏恒那孩子看起来太傻了,跟他做同事会影响我心情。”唐破晓漫不经心地说。

“是这样吗?我觉得还好啊,看上去是个聪明孩子。”彦微微思考了一下,“但是呢,唐破晓,不管你怎么不喜欢他,苏恒都一定会成为燃烧者的呀。”

唐破晓皱了皱眉,这种像是在讲一个既定事实般的陈述语气叫他有些不舒服。他扬了扬眉:“为什么?”

“苏恒有一个非常美丽的灵魂。那样美丽的灵魂,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不,不如说,美丽的灵魂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都是非常罕见的特等商品啊。”彦握起手按在胸前,微红的脸憧憬又向往:

“我想要那样的灵魂。这就是理由。”

“所以苏恒一定会成为我的一位燃烧者。”

……魔鬼吧。

唐破晓咬紧了牙,下一秒就已经欺身上前将彦压在墙上,三棱军刺擦着少女的脖颈深深地没入墙壁之中。

“怎么了,唐破晓?”彦的眼眸清澈柔软,不含丝毫杂质,也不见丝毫畏惧,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下一刻就可能命陨于此。

“你是想再杀一次我吗?”

唐破晓抽出军刺,这把三棱军刺是他在上世纪截获的军用品,尤其适合用于近身战中制造贯穿伤。他将军刺的尖端用力抵在少女白皙的下颚上,眼里涌动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彦叹了一口气,像是最普通的女孩子心疼自己心爱的玩偶一般惋惜地说道:“不要吧?虽然用不了多少资源,但是制作出这样一幅身体还是需要花些时间的。”

血顺着彦的脖颈上流下来,唐破晓低骂了一声,反手收起军刺。他早已不是当初拿把枪就以为能杀死彦获得解脱的毛头小子,他越来越明白一切反抗对彦来说都毫无意义,他们根本就杀不死彦。彦甚至对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他放弃了一切反抗,选择接受一切。

“人类真奇怪啊,为什么每个人知道了燃烧者的真相之后都要这么生气?成为了燃烧者之后可以拥有无尽的寿命,你们历史上的每个帝王都在向往着长生不老,我以为你们应该会很开心呢,真是搞不懂。”彦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小声抱怨,她的语气同每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子苦恼考试题出得太难时一般无二。

唐破晓翻翻白眼:“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同。”他早就不再试图同彦争论这些问题,彦的思维是完全理性的,就像彦不能让燃烧者们快乐幸福地接受这悲催的傀儡命运一样,彦也不能理解燃烧者们在黑暗中的挣扎与痛苦。

“不管怎么说,唐破晓,你现在既然在休息期间,就不要再插手店里的事务了。尤其是下个月的那次行动,那可是属于很重要的任务级别。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区的燃料不多了。”

彦抬头望向夜空,天上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她带了一些期待的神色:

“如果这次任务完成得好的话,至少可以一次性预备齐未来十年的燃料数量吧。”

苏恒睁开眼睛。

不认识的天花板,他想。

他勉强转过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闻到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知道自己这是在医院里了。

“小恒,你醒了?”澜叔推门进来坐在他床边,温和地问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饿不饿?要不要吃个苹果垫一垫?”

“澜叔,澜姨呢?她怎么样了?”苏恒撑起身子有些急切地问。

“别担心,你前天晚上出去接你澜姨之后好长时间也不回来,后来是路人看见你满脸是血的和你澜姨晕倒在路上,最后还是警方那边给我打电话叫我来接你们。澜姨好像受了点儿惊吓,状态不太好,身体倒是没受什么伤,问起前天晚上的事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她可能是最近医院那边压力大,有些恍惚,已经帮她请了长假,叫她呆在家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也请了假,打算这几天就好好地照看一下家里。”

澜叔一边说一边削着苹果,“倒是你小恒,头部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失血很多,这几天一直在昏迷,澜姨和我还有小晚都很担心你。”

“对了,医生还说你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似乎是受外力撞击在硬物上导致的伤。小恒,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苏恒望向天花板。

……黑色的小人诡异地冲他咧嘴一笑,澜姨揪着他的衣服将他重重地磕在柏油路上。

“我记不太清了。”苏恒说。

“啊,医生说这种轻微脑震荡对记忆也会产生影响,你想不起来也就不要想了,不要勉强,现在主要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知道吗?”澜叔似乎对他的答案也并不意外,认真地将削好的苹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那条路上没有监控吗?”苏恒犹豫了片刻问。

“有的,不过说来也怪啊,前天晚上那条路的监控好像出了点儿故障,什么都没拍到。警察那边怀疑是有人在路上打劫,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澜叔递过叉子和果盘:“尝尝看。”

苏恒轻声道谢,接过果盘慢慢地开始吃。他真的有点饿了。

澜叔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披衣站起身道:“小恒,我先回去看一下你澜姨,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也不会做饭,一会儿想吃点什么我帮你点个外卖让小晚放学后给你送过来,刚好她也说想来陪陪你。”

“没事澜叔,我一个人没问题。”苏恒对澜叔证明般的扬起一抹笑,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叫住澜叔:“澜叔,医生有没有说过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明早你就可以办手续了。”澜叔以为他担心请假会耽误上学,笑容爽朗地宽慰道:“别心急,我们家小恒功课那么好,一周不上课他们都超不过你的。”

苏恒只得笑着点点头,目送着澜叔出去。

他当然不是担心落下功课,因为他努力学习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早点工作,让澜叔澜姨为他放心骄傲,现在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甚至连彦和宗明想要他的灵魂他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

他现在比较在意的一件事是,唐破晓临走前说的大麻烦是什么?

什么样的大麻烦需要搬家搬到外市去才能避免?

苏恒想得连伤口都一阵一阵的疼,他毫无头绪。

或许他需要再去一趟愿望交易店,不弄明白他实在无法心安。

夕阳的金光缓缓地洒在病房里,白漆漆的墙壁因为涂了一层橙红的暖色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苏恒顺着晚照望向窗外,一群高中生正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自己的高中都放学了,小晚还没来么?苏恒注视着余晖一寸寸地沉下来,没来由的有些不安。

“苏恒,我给你送饭来了。”苏晚提着食盒敲了敲病房门。

“抱歉啊,我今天路上有点事耽误了,你已经饿了吧?”

“还好。”其实苏恒真的饿了。苏晚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精神看起来也有点不好,大概这几天自己和澜姨忽然都倒下去她也很担心吧。

苏恒打开食盒,掰开条一次性筷子递给苏晚:“你刚放学还没吃晚饭吧?跟我一起吃吧,咱们一人一半。”

“啊……不了,我不饿,你吃吧,这是你的饭。”苏晚愣了愣,没有接筷子。

苏恒以为她是不想和自己用一个碗,想想也理解,毕竟小晚已经是这么大的女孩子了,便伸手取来刚才澜叔给自己做的苹果果盘递给她:“那就吃点苹果吧,多少垫一点,你最近为中考复习很辛苦……”

“——我不想吃!”苏晚忽然叫了一声,看到苏恒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又埋怨自己似的咬咬唇移开目光,有些无力地低声重复道:“我不想吃,苏恒。我不想吃。”

“小晚……”

苏恒不知所措地望着苏婉,递在空中的碟子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他觉得小晚今天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大对劲。是因为到了青春期该叛逆了吗?

“对不起。”苏晚垂眸抿了抿嘴,伸手将散下来的一绺碎发撩到耳后,露出白皙的手腕:“是我情绪不好,我先回去了。”

“苏晚!”

苏晚已经握住门把的手顿住,苏恒极少叫她全名。她转过身来朝苏恒勉强一笑道:“——怎么了?”

“你的手,”苏恒喉咙里泛起了一股铁锈味,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了他喑哑干涩的嗓音。他艰难地开口道:“你的手上是什么?”

“没什么,是纹身贴……”苏晚有些慌乱地错开苏恒的眼神,下意识的将手背到身后。

苏恒不作声,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也不止血赤着脚就下床朝苏晚走过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自己的妹妹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带着最后一抹希望地用力拉出被苏晚竭力藏在身后的左手。

圆形里套内接正方形的金色图案。

他的希望破灭了。

“哈——”

苏恒松开苏晚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几乎要跪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他抬起苍白憔悴的脸颤声问:“——为什——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个?”

“……你什么都知道了?燃烧者的事?”苏晚惊慌地问。

“你捡到了奇怪的东西?见到了彦?去了愿望交易店?用灵魂换了愿望?”苏恒不答,只是绝望地咬着牙逼问。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一个叫宗明的人救了我,他说燃烧者——”苏晚带了哭腔发着抖,她从来没见过性子温柔的哥哥眼前这幅择人而噬的模样。

“——别说了,”苏恒伸手拥住了苏晚,“不要再说了。”

苏晚的身子猛的抖了一下。

她终于趴在苏恒的肩上渐渐地哭出声。

这几天强自维持的风平浪静与若无其事被击溃,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惧淹没了她整个身心。她蜷缩在苏恒怀里隐忍地咬着唇抽泣:“哥……我害怕……”

她眼眶发红地抓住自己心口:“……我不是人了啊,我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怪物和活死人,我想给你送饭,可我不能在太阳下面走,我不能不去完成彦的任务换取燃料来活下去,我不能孝顺澜叔澜姨为他们养老,我不能看着你成为像澜姨一样优秀的大人、厉害的医生,也不能看着你结婚给我娶一个什么样的嫂子……我甚至连哭都流不出眼泪——”

“我该怎么办……哥……我到底该怎么办?……”

苏恒忍住眼泪,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哄她睡午觉一样笨拙地轻拍着她的背,忍着满心的酸涩悲伤轻声安慰:“别怕,小晚。别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小晚,小晚会没事的……”

苏晚哭累了,蜷在苏恒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苏恒小心的把她抱起来,放在病床上。

睡熟了的苏晚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十足的孩子气。

“还是跟她小时候一样啊……”苏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地为她掖好被子。

苏晚其实已经很久都没叫过他哥哥了。

他记得那应该是在苏晚和说她是“野孩子”的同学打了一架之后,苏晚恶狠狠地发誓她要学功夫来打拼出她的霸主身份,由于苏恒太过弱鸡有损她的大佬光环,她宣布以后苏恒要改口叫她姐,作为回报,她可以罩着苏恒。

苏恒当然不会叫她姐姐,但自那以后苏晚也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眼睛水汪汪地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他“哥哥”了。她开始不再对他撒娇,开始自己努力地解决问题,开始自己认真地安排生活和未来,也开始直接叫他的名字。

后来她就真的去学跆拳道了。班上的老师说她是道馆里最刻苦勤奋的学生,这样摔摔打打了几年,她真的能系着黑带一脚踢破好几块板,长成一个束着马尾挺拔英气的漂亮女孩子。

可是在苏恒记忆里她总是那个穿着小裙子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一边转圈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以后我当芭蕾舞演员好不好哇”的模样。真的,她的芭蕾舞跳得很好,他们的亲生父母从小就教她去学。苏恒也喜欢看她跳舞,她踮起脚来蹦蹦跳跳的样子像一只翩跹的小天鹅,他想小晚长大以后一定是个漂亮标致的小美人,或许他需要锻炼一下身体,以后那些男孩子向小晚红着脸递情书时,他可以骄傲地把小晚往身后一挡,说,“我们家小晚才看不上你们呢,现在要以学习为重知道吗?别整天打我老妹主意!”

但是苏晚后来再也不跳舞了。她在苏恒八岁那年的霸凌中落了伤,再也不能跳芭蕾这种高强度的舞了。

后来苏晚去学跆拳道,整天练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家,他很心疼,他想说小晚你不是喜欢跳舞吗?可是话到嘴边他才忽然想起,对啊,小晚已经再也跳不了舞了,是为了保护他。

苏晚像从来没学过舞一样绝口不提跟跳舞有关的事,她知道苏恒一直都在为此愧疚不安。苏恒也大抵能够猜到为什么她对跳舞这个话题比自己还敏感,也能够猜到她后来为什么去学了跆拳道。

——无非是为了叫他心安罢了。

没有谁比做妹妹的更清楚哥哥的性子,苏晚一直都在努力地表现出对跳舞不过儿时的三分钟热度,来减轻苏恒对她的负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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