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忘川

2019-07-25 19:03:46作者:只是三里

楔子

相传世间生灵死后,都会过一遭奈何桥,喝了忘川河水煮的孟婆汤,便会没了生前所有的记忆,这才可以投胎转世。

这一日,奈何桥上和往日一样排了长长的队,想要投胎的孤魂野鬼都聚集于桥上,一直排到忘川河尽头的往生殿门口,远远望去,倒也是一幅壮观的景象。孟婆瞅了瞅队伍,开始不耐烦起来。

“格久。剩下的你来,我累了。”格久应下,孟婆就往屋内走去。

“孟婆。请留步。”一声焦急的长啸止住了孟婆的脚步。她回头,只见一青衣男子,外头的衣衫已破烂不堪,头发乱糟糟,竟比前面排队的孤魂野鬼还要狼狈几分。

只他越过几千孤魂野鬼跑着来到队伍前面。后面排队的孤魂野鬼们自是很厌恶这青衣男子的做法,纷纷阻止他的脚步。意外的是,孤魂野鬼们根本碰不到他的身体,像是透明般,直直穿过那些鬼的身体。

孟婆见状了然。这分明是阳寿未尽的凡人。可他是怎么闯进这地狱黄泉路?孟婆带着疑惑请他进了往生殿内。

往生殿中,孟婆慵懒的靠在石榻上,直直看着殿中央的男子。“既不是阳寿已尽需投胎的孤魂野鬼,来我这往生殿做甚?”孟婆眯了眯眼睛,话语间便注意到那人额间的朱砂印记。关于人来这的目的,便已猜到八分。

“师父让我来寻你。”他从破烂不堪的外衣腰间拿出一个发着光的玉佩,那玉佩显月牙形状,在阴暗的往生殿里,看着倒真像是天上的月牙。

居临的月牙佩?”孟婆看见那月牙佩,瞬间变了脸色:“你便是居临座下那唯一的弟子夙湮了?”

“正是弟子夙湮。”夙湮俯身作揖。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你既已跟着居临修行,那额间的朱砂印记你可知错?”孟婆的语气突然变得狠戾,眼睛里是道不清的冷笑。

“弟子知错。弟子这次便是为这额间的朱砂而来。请求孟婆大人成全。”夙湮说着便跪在了地上。

“你一个修行之人,又何苦趟这凡俗情爱之事。我见你一身仙骨,再有五百年,就可位列仙班了吧。”孟婆守着这往生殿上万年,凡间情爱之事她已听过太多,看过太多,也知情似蛊,爱似毒。

神仙也好,妖魔鬼怪也罢,遇见这东西,一步便是深渊,万劫不复。碰不得,碰不得。

居临要是知道孟婆此时所想,一定会冷冷的问她:心里既知这情爱之毒,万劫不复,你为何执意要去碰一碰。你是快要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黄泉,做了数万年的孟婆吗?

想到这里,孟婆心一沉,阖上了眼。

1

七万年前,孟婆还不是孟婆。她和居临是天帝亲自封的两个星君,守着水云宫中的天池。虽然位份不高,却因为天池,择月和居临两位星君,倒也受这六界上下的尊敬。

择月,便是孟婆七万年前的名字。如今,这六界上下,无人记得择月星君,只道今时的孟婆,在极邪极冷之地,却仙气逼人,美得惊心动魄。

那时候的择月和居临,被六界笑称为金童玉女。

居临笑而不语,择月却每每都要大骂出口:“说什么呢,按年份我该唤居临一声兄长,金童玉女这样的形容是可以随便用的吗?”。

居临听罢,神色暗了暗,却也释然。他想,不出意外的话,是不是金童玉女,她都应当在这里一直一直陪着他的。然而,意外总比明天先到来。

若没有遇见那个人,七万年后的择月该是在水云宫和居临喝酒下棋,为凤凰该不该娶云雀争的大打出手。

那日,择月和居临正在下棋,眼看择月就要输了,她突然开口道:“居临,你说我们活了十几万年,日日看守这天池,连六界的宴会我们也只能通过这水云镜看宫外的景象,你不会觉得无趣吗?这天池十几万年间也并未出何事啊。”

居临停住了下棋子的手,盯着择月的眼睛:“有你陪着,倒是也习惯了这清净随意的日子。”

“这一局若我赢了,你带我去人间看看可好?”说罢,她快速移动居临快要赢了的棋,将自己的棋子放在赢局上

“居临,你看。我可是赢了?”

“赖皮。”

居临终是带她来了人间。街上喧闹的叫卖声,小夫妻牵着孩子出门欢笑的声音,买家和小贩砍价的声音,都让择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新鲜。

她撒开居临的手,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东看看西瞅瞅,时不时发出惊呼,惹得众人回头看这美若天仙的女子。

“哎呀—”择月逛的欢心,无暇看路,走着便与来人迎头相撞。来这人间,是封了法力的,择月现在只相当于一弱女子,撞了这么一下,也是疼的龇牙咧嘴。

“可还好?”居临还没来得及查看择月被撞的额角,来人身旁的小厮便大喝一声:“可是瞎了眼睛,知道这位爷是谁吗就敢往上撞。”

择月本想着来了人间收敛些,不料那人这样讲。择月抬头便骂:“这位爷多精贵呀,再怎么样我也是个女孩子吧,你……”骂到一半看清来人的容貌时住了口,择月在天上十几万年,竟不知还有如此好看的男人。

她盯着那男人一动不动,而那男人也是惊于择月的样子,呆住了。

“姑娘莫气,是在下莽撞了。”那男人在小厮的轻咳声中方回过了神。“在下黎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择月。”

回水云宫的路上,择月都还是一副花痴的表情,居临暗道不妙。

“居临,都说你是天庭第一美男子,为何我觉得黎塘比你好看呢?”择月讲话时毫不掩饰小女儿的娇羞,这是居临十几万年都不曾见过的择月。

“我再好看,你也看了十多万年了,怕是早已看腻了吧。”居临今日讲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择月很奇怪,却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惹了他。

那日下了凡间之后,择月也算是消停了几日,只每日拿着那日黎塘送她的玉佩坐在天池旁发呆。居临想着她对那男子也只是一时的兴趣罢了,便约了她下棋。

2

凡间云华殿内。黎塘盯着案几上那一朵凌霄花出神。“近三年了。这花居然无一丝枯萎。”黎塘自言自语着,又转头同身边的人讲话:“余安,你说她还记得寡人吗?”黎塘忽的想起了那日相遇后分别的时刻。

“择月姑娘,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再与姑娘相见?”

“当然……有缘自会相见。”择月说完,转头欲走,又被叫住。“姑娘等等,这是我母亲的玉佩,赠与你,来日出示此玉佩,便可再相见。”

“你既送东西给我,那我也送一枝花于你吧。”择月将手放进袖口,捏一缕仙气便出现了一支凌霄花。“这花名唤凌霄,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枯不败。”

黎塘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唤了余安:“有了她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寡人。”

“是。”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择月在天池旁握着玉佩怅然时,已然是忘了这一茬。水云宫这清闲的三天,人间早已大变了天。奉墉国在这三年里,换了三位帝王。

帝王之争,战乱不断,百姓民不聊生。黎修年迈病重,死前将帝位传于太子黎川,也就是先帝。黎塘是黎修的第四个儿子,先帝黎川登基时,黎塘只得了个遇王的爵位。

朝堂之上,谁不知黎修的众多儿子中黎塘最是优越,不论是战场上还是朝政中,黎塘永远杀伐果断,这也是黎修只想让他当个闲散王爷的原因。

奉墉历来奉行仁政,需要的不是像黎塘这样杀伐爽利的皇帝。

奉墉三十七年,一次朝堂之争便成了朝政之变。一朝一夕,天下就换了主。黎塘已登基一年多,霸业已成,他最挂念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姑娘。

一盘棋下完,天上又过了半日。择月伸了伸懒腰,忽然大叫一声:“居临,从下凡间那日开始,现在已过了几日了?”

“三日。”居临手一挥,重新摆了棋盘。

“这样算,人间岂不是已经三年了啊。”

择月携了玉佩就往人间赶,全不顾居临在身后的嘱咐。择月到凡间的地方,是那日和黎塘相遇的大街上,凡间的人将这个地方称作佑都,这里属于皇城,是奉墉国最繁华的地方。

凡间正值正月上元节,家家户户的房檐上和街道各处都挂了彩灯。择月从路过的人口中听来,这是花灯会,白天看着没什么,一到晚上,整个佑都的灯都会亮起来,夜晚就如白昼一般。

人间的各处对择月来说都是新鲜的,她漫无目的的瞎逛,无意走进了花柳巷。来往的客人将她当作了花柳巷的妓娘,顺势就揽上了她的腰。“小娘子,怎的生的这样美,陪爷喝杯酒吧。”

“放肆。”择月不曾想,会有这样放肆的人,一巴掌毫不留情的就打了下去。

“这样辣的脾气,我喜欢。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摸着被打的那张脸,笑的一脸猥琐。他又向择月扑过去。

“滚开。”择月一怒之下,用了仙法。胳膊一挥,那人就飞出了几十米远,摔在了远处的桌子上,又掉了下来。而择月,却因被反噬,此刻毫无反抗的力气。

“你……没力气反抗了吧,我今天非要得到你不可。”

那被打的男子,竟不惊讶刚刚飞了出去,又爬了起来,还不死心的扑向择月。

不远处,黎塘从二楼下来,和余安说着什么。“主子,我们该回去了。”

“好。”

择月最先看见迎面过来的黎塘。她虚弱的开口,一只手顺势拉住他的衣袖。“黎塘,救我。”那猥琐男子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然后去拉择月的胳膊。

黎塘闻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脸上瞬间溢满了惊喜:“择月姑娘。真的是你。”黎塘直接抱起择月,忽略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出了花柳巷,黎塘转头跟余安吩咐:“把他解决了。”

“主子,他是尚书独子。恐怕……”余安怯怯道。

“怎么?寡人的命令你都不听了。尚书李权教子无方,罚俸一年,之子发配南疆。”说罢,他便抬步离开了。留下余安在身后擦着冷汗,他太了解他这位主子的脾性了,杀伐决断,丝毫不留情面。

3

人人都道,王宫里的八卦故事最为丰富离奇。这不,国主前两日从佑都带回来一女子,有幸见得的都道此女貌若天仙。

有多貌美呢,据说当晚便择了称号,封了嫔妃。这是王宫百年来任何妃子不曾有过的殊荣,后宫愤愤不平。第二日王后带着各宫妃匆忙赶到嵇承殿,说是为入宫六年仍是良姬的邢雪舒“讨个公道”。

“国主,择月当是貌若天仙,无人可比…可丰墉百年来,无一女子荣宠一日,便可封为妃的前史。依臣妾看来,不如先从良姬开始,待择月诞下龙嗣,尚且升了位分也未尝不可呀。毕竟无功不宜受禄。”

王后自觉态度坚决,却不想黎塘不曾抬眼看她,他的脑海里只想着昨天带择月回宫后的场景……

择月只是遭了反噬,被黎塘抱回宫里时已经无碍了。而黎塘却眼睛不眨的望着她,望的久了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沙哑。“择月~”

择月只笑的开心,等黎塘再开口后,她也就笑着去亲吻了那近在咫尺的一开一合的嘴唇。黎塘动情的亲吻择月欲脱她衣服时,择月却推开黎塘,眨着眼睛问他。“黎塘,你要同我成婚吗?”黎塘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居临说,只有两个人成了婚结了夫妻,才可同睡一榻。也就是人间的话折子上说的‘周公之礼’。”

“好。寡人同你成婚。三日之后,在这里等寡人。”黎塘走之前亲吻了择月的唇角,他尝出了花蜜的甜味。

“国主…国主…”殿上的黎塘失了神,王后在殿下叫了数声,他才回了神,却完全不记得王后方才说了什么。

“好了。王后啊,三日之后的受封大殿就交由你了。”

丰墉康礼三年,择月被封为霄妃,住执韶斋。

受封大典和婚礼一同举行,万众瞩目,黎塘牵着择月缓缓的走向大殿。那几百层台阶,一步一步都踏在在场人的心尖上。

皇后在大殿的最高处看着他们走上来,看着自己亲自着人铺的红毯,那上面自己最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执手相对。她握在手中的锦云帕已经被捏的没了形状,菊禾唤了她好多声,她才回了神,差点碰倒了身侧的香盏。

“王后娘娘,霄妃她只空有容貌,危及不到娘娘的地位,娘娘何必如此担心受怕。”

“是吗?”皇后眯了眯眼睛,话语竟是如此冷彻。

黎塘连着一月留宿执韶斋,竟也连奏折都交给余安批阅,大臣们在身后抱怨了几句,他这才差遣余安每日将奏折送往执韶斋。再有大臣抱怨或是妃嫔嗔怪,他便直接呵斥了去。举国臣民皆躲在屋里议论,皇城里招惹了狐狸精。

更有甚者,直接念起了埋怨皇帝的诗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余安听的冷汗津津,黎塘却一如反常的不理会,只描着案上的那副画。画上的是霄妃,她正坐在梨花树下的秋千上,衣袂飘飘,瞧着竟有仙女之风。

余安一面也感叹着霄妃绝美的容貌,一边却也觉得国主似乎有些过于宠爱她。而他只是个奴,只管服侍主子,其他并不敢多言。

椒阳正宫内,一众妃嫔皆以幽怨目光看着皇后,温良姬邢雪舒更是跪在地上哭的伤心。

“执韶斋夜夜笙歌,其他各宫却是空得寂寞。虽说霄妃初进宫,国主宠爱倒也没什么,可这连着一月都在霄妃宫里。这……王后娘娘要为我们做主啊。”温良姬哭的声音已略带沙哑,其余宫妃均带着心疼一同看着凤椅上的王后。

“好了,本宫知道了。本宫乏了,都跪安吧。”王后扶着额,眉头紧蹙,心里却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

这边进行着无硝烟的战争,另一边却是岁月静好。

“阿塘,那日我路过裕和院,看梨花已经开出围墙,远远望着都很美,想必院内定是好看至极。”霄妃俏皮的靠躺在黎塘的腿上,把昨日黎塘派人送来的玫瑰糕塞进他的嘴里。

择月从来只唤阿塘,国主是天下人唤的,而阿塘是他一个人的。黎塘也乐得沉醉这一声声“阿塘”,娇嗔的,欣喜的,平淡的,气恼的……

有时候他甚至也自觉自己是那沉迷女色的庸君。但如果是沉迷“择月”,那便,无可厚非。黎塘想着,便顺手轻弹了一下择月的额头,笑的眉目尽是宠爱。

“那明日我便提前退了早朝,便陪你一同去赏,如何?”

“可那门口的守卫不许择月进去。”择月微微嘟起了嘴:“他们说那是王后娘娘自己的院子。”平时被黎塘照顾的无微不至的择月,此刻竟有些恃宠而骄地委屈起来。

“我牵着你,便是天下人也拦不住。”

4

只是三里
只是三里  VIP会员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忘川忘川

相关阅读

指尖文学网©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