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段锦:昙咒

2019-07-11 15:04:07作者:澞染

传奇

楔子

“子岚,不要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待救回了雨歌,就回来履行当初的承诺。”玉阶上坐着的女子低低开口,苍白的面庞上微有倦意,她的身后,荼靡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姑娘的恩情,在下永世难忘,待救回了雨歌,我定会回来,刀山火海,任凭姑娘差遣。”青衫落拓的男子站在玉阶下,紧紧抱住怀中的琉璃锦盒,朝她额首。

她微微一动,眼角眉梢似有冬雪散落开来,她张张口,终只是一句:“快些把碧昙花带回去救她吧。”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云天之下纷繁的花影里,直至消失不见。

“何须刀山火海,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过个莳花节罢了。”

玉阶上的女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撑不住倒在了荼靡花枝下,满头的乌丝转瞬成了白发。

1

雪缘在成为云浮宫的神女前,曾是一个闲散的司花女仙,百年前,她从一朵昙花中蕴化而生,甫一出生便是顽劣好动的性子,九重天阙的每一处都曾留下过她的足迹。

掌管世间花木哀荣的云宫圣母见她整日无所事事,便将云浮十二宫的昙苑交由她打理。

她自此日日披星戴月,辛勤浇灌一园的奇花异木,过上了冗长忙碌的生活。她本是生性散漫的仙子,这样的差事,自不合她心意,只是圣母的旨意,这六合九墟无人敢违逆。

每月初五,云宫举行仙法会,梵钟响彻四方天界时,她便同其他女仙一起去圣母所居的上瑶镜听学。

每次的讲学,她只觉枯燥乏味,总在袅袅的檀香升起时昏昏欲睡,与她素来交好的牡丹仙子洛衡便会捏一个清心诀将她唤醒,云浮宫规矩甚严,若不是洛衡,她早已不知被处罚了多少次了。

那一日,洛衡奉命到西方天界送莳花节的仙帖,未与她一同去听学,她因在仙法会上小憩无人掩护,被圣母抓了个正着。

圣母隔着袅袅檀香的雾霭,语重心长地开口:“雪缘,你仙根虽不浅,可我若是一直这么纵容你下去,恐怕终难成大器,此番就罚你到下界去经历尘世风霜之苦。什么时候开窍了,就什么时候再回来。”

就这样,她被贬到了凡界的榣山碧尘观,承受风霜雨雪,轮回之苦。

碧尘观是天帝在凡间设立的行殿,里面住着的均是天资卓绝且具有一定仙缘的修道之人,而陆子岚,便是其中一个,他自幼天赋异禀,颇具慧根,是碧尘观清虚道长唯一的入室弟子。

雪缘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陆子岚带回竹苑的。

彼时,她被滂沱大雨淋得快失去了意识,模糊中忽然感觉到倾注而下的丝丝雨线被遮挡住,一股青檀的幽香混着雨水的冷凝冲入了她的鼻息。她微微睁开眼,恍惚看到眉目清俊的少年正抬着手,用广袖为她遮挡风雨。

“本该开在瑶台的玉树琼花,却在这荒野饱受风雨的摧残,也是可怜。”他叹息了一声,语气里有无尽的怜惜。

他将她移植到他所居的竹苑,日日取山泉水浇灌之,天朗气清时将她搬到外面沐浴和风艳阳,阴雨绵绵时又将她搬回室内,避过那一场场无休止的天劫。

他的面庞温润疏朗,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清浅笑意,眉宇之间的暄和,似春风化雨般,一点一点将她的心浸透。

她未经人世,却也在恍惚中,察觉到了自己的心绪里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枝节,那样的感觉她无法言说,却觉得甚是微妙动人。

早春的光景,春寒料峭,天尚未清明,陆子岚已经从榣山打回来了泉水,他轻轻抖落她叶间的灰尘,洒上雨露甘霖,晨曦的第一抹微光透过翠竹的间隙,将他的眉眼映绿。

他站在廊下,手执一卷经书,专心致志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雪缘忽然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她幻化成娇滴滴的白衣少女,翩然从庭院中的那棵槐树上滚落下来。

立在廊下的少年愣愣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脸朝地摔在自己面前,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上前去将她扶起,柔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雪缘气恼地抹抹脸上的灰尘:“你方才为何不接住我?”

陆子岚一愣:“我未料到,姑娘会忽然从槐树上跌落下来。”顿了顿,他又道:“碧尘观从不收留女眷,姑娘莫非是那老槐树幻化而成的精灵?”

雪缘险些晕过去,她坐起身来,凑近他的脸问道:“你瞧我生得如何?”

“生得……是人的模样。”陆子岚一本正经地开口。

雪缘气急,她在浮云宫时,素来以美貌著称,除了国色牡丹,还没有仙子能比得过她的冰肌玉骨,清丽绝俗,“我是问你,我生得可美?”

陆子岚对上她清亮的目光,过了许久,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美。”

雪缘的心湖便倏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那……你说老槐树幻化而成的精灵,可会生得像我这般美?”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

2

自那以后,雪缘时常化作人形,逗弄陆子岚。他生得清雅,是她在尘世从未见过的俊朗之貌。

他温和守礼,无论雪缘如何放肆惹他生气,他至多只会沉着脸,半天只憋出一句:“胡闹。”

他多沉默寡言,偶尔也会和她说起尘世的趣事。雪缘时常伏在案上托腮定定望着他,凡尘时日短暂,她看他一眼,便恍惚觉得要将这一生都过完了。

“子岚,你看看我。”她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枝桃花,往他的鬓发间拨了拨。

陆子岚恍惚不觉般地低头看书,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抚过书页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雪缘无趣地吐吐舌头:“子岚,你成日盯着这卷破书看,可能看出一朵花来了,这经书会有我好看吗?”

陆子岚嘴角弯了弯:“书中自有颜如玉,姑娘你是不会懂的。”

雪缘起身绕至他身后,柔软的身子轻轻贴上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微微一怔,她愈发放肆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轻吐息道:“你教我啊,你教我,我便懂了。”

他的耳朵忽然像是染上了云霞,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放开我。”

“我不放。”她紧紧搂着他,他身上青檀的冷幽之气萦绕在她鼻间,虽不缠绵,却让她莫名的有些眷恋。

“你放开我,我便教你。”陆子岚声音和缓了几分。

“好。”雪缘乖乖地回到座上,双手托腮望着他,眉目之间有三月春光的绚丽之色,陆子岚与她目光轻轻一碰,又很快别开头去。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她随手指着经书上的一句诗词问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缓了缓,开口道:“这一句说的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爱情?就像我和子岚这般吗?”雪缘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

他抬头望向廊外在微风中摇曳的苍翠绿竹,摇摇头:“两心相悦,才是爱情。”

雪缘抬头:“我心悦你啊,却不知你心可否悦我?”她无比认真的模样,叫他有些微微地愣神。他避开少女灼热的目光:“我是修道之人,是不能沾染尘世感情的。”

“为什么?世间草木皆有情,为何你却不能?”雪缘眉头紧紧皱起。

那一刻,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她解释,他神色暗了几分:“不能便是不能。”

那日后,雪缘明显地感觉到她和陆子岚之间骤然冷却的气氛。

他依旧是那个如和风细雨般温润疏朗,对一花一木、万物生灵皆怀有怜惜之心的少年,却不再对她展露出一丝微笑,那张本该柔和的脸,在面对她时总是挂了化不开的寒霜。

雪缘觉得难过,那样的感觉竟比她在榣山上经历严寒酷暑的时日还要难捱。

她成日郁郁寡欢,蛰居在他窗前的昙花之中,在寒冬还未到来之前,枝叶就开始渐渐枯落。

碧尘观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她已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四季轮回,属寒冬最是煎熬,她在清寂的夜里被冷风吹醒,看到陆子岚蜷缩着身体侧眠于榻上。

子岚。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化作人形,钻进他怀中抱团取暖。子岚,陪着我好吗?陪我度过这场霜雪严寒好不好?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阁洒落进来,陆子岚一睁开眼,便看到怀中容颜清丽的少女正在熟睡,她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以极尽依恋的姿势依偎着他。

他屏住呼吸,忽觉心跳如擂鼓,“姑……姑娘。”

他仓皇地张开手,试图将她唤醒,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子岚,我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陪着我好不好?”她梦魇似的开口,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抖。

“子岚,陪着我吧,不要不理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她低低地哀求。

他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他抬手抚上她的乌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他轻轻将她抱住,“好。”

雪缘脸上漫上了一抹笑意,随即又有些哀伤地问:“那日我见你从后山抱回一只兔子,也是这般怜悯众生的模样,你如今抱着我,可是觉得我与那只兔子并无不同?”

这个问题,雪缘等了许久,始终没能等到他的回答,直至无边的倦意再次袭来,她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3

自从知道雪缘畏寒后,陆子岚便在阁中的每个角落都放置了暖炉,每当他俯下身去往炉中添炭火时,雪缘就半倚在梨木床上,痴痴地望着他笑。

炉中炭火映得他的眉眼异常生动,雪缘眸中忽闪过一抹狡黠,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软嚅地唤:“相公,你好了没啊,人家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陆子岚身子一倾,险些扑倒在暖炉上,“雪缘姑娘,不要闹。”他仓皇起身,整理好衣襟,面庞已是酡红一片。

“你我夜夜同榻而眠,你不是我相公,那是我什么?”雪缘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

“我对姑娘只有怜惜,未曾动过半分邪念,雪缘姑娘请自重。”陆子岚不看她,声音沉沉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女子最重名节,我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他日必定不能再嫁旁人。我不管,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夫君。”

陆子岚眼睛弯了弯,张张口,终只是挤出一句:“胡闹。”

“子岚,榣山清寂幽冷,你我好不容易相遇,该是要彼此陪伴一生才是的。”她敛了眸中的笑意,正色道。

陆子岚长长叹息了一声:“雪缘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勤勤恳恳数十载,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修成正果,渡化众生。你又何苦这般为难于我。”

“修道于你而言当真这般重要吗?你难道就不愿同自己喜欢的女子长相厮守,过完这短暂的一生吗?”她定定看着他,眸中骤然升起了一层水雾。

陆子岚顿了顿,而后摇摇头:“不愿。”

空气忽然静止下来,他们隔着一张书案两两相望,却仿佛是隔了千山万水,重峦叠嶂。

“好,无论子岚在哪里,我都陪在你身边。”她起身,越过那方书案,倚靠进他的怀中。

陆子岚摇摇头,喃喃道:“你为何这般执迷不悟?”

4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际,榣山之上却多了几具生灵的尸体,陆子岚带回了第十只死状极惨的兔子。他将兔子葬在后山的槿园,眸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起初,他以为那兔子是被山中猎户所伤,直到后来榣山下的村民相继失踪,又过半月,尸体在翠烟林被发现,死状极惨,像是被吸净了鲜血而亡。

一时间村落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榣山出了吸人血的妖怪,村民们纷纷涌入碧尘观求修道的仙士出面捉拿妖孽。

陆子岚在晚间赶回竹苑,他将伏在案上小憩的雪缘唤醒,慌张开口:“雪缘姑娘,你快走。”

他转身匆匆收拾好细软,想了想,又从怀中拿出最后的一块碎银子一同放进行囊。

“子岚,发生了何事?”雪缘疑惑地问,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慌张的模样。

“榣山出了害人的妖,师傅已经商讨要在整座山上布下缚妖阵,我怕会殃及你。”

“害人的妖?我也是妖,你为何要放我离去?”雪缘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衣袖。

“我自知你不会害人。”陆子岚别过头,眸子里水光清浅。

“你为何这般信我?”雪缘环上他的腰,直勾勾地抬起头看他。见他许久不答话,她又道:“子岚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我就知道,你我日日相伴,夜夜同眠,人非草木,你岂有不动情的道理。”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眼睛情不自禁地弯成了一轮月牙。

“雪缘,不要再闹,你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他的师傅清虚道长一生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若是落在了他的手里,只怕会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陆子岚眉头拧起,目光中有藏不住的忧色。

“子岚,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你我好不容易相识相知,理应彼此相伴一生才是,我不走,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她抱得愈紧,声音低低的。

陆子岚叹了一口气,继而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他挣开她的手:“那你答应我,不可随意幻化成人形,不可轻易走出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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