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

2019-05-12 21:57:08作者:写手晕宝

鬼妻 写手晕宝 传奇

I妻子

那天,天色将晚。我躺在床上,室内烟雾弥漫,是我家相公不知从何处求来的药香。那香气味色俱重,闻久了有呕吐感。我劝他暂停两日,他跟我说那是他听他家大伯推荐,跑了十几里的路去另外的城里找名医求来的,暂且忍耐两日,定可药到病除。我不忍也没有力气再跟他发脾气,更何况,他现在也不在家,不知又去何处找药了。

他对我那么尽心竭力,不愧心做我的丈夫,也不枉平日我们那么恩爱。要不是这次瘟疫波及了数十个村子,要不是暑气太重我又连日赶着做活,我一定不会染上重病,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他,很爱我。

可我,我知道,大限已到。

我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残阳,残阳如血。我没有力气呼喊他,只得细声对自己说,你在哪里,让我看你最后一眼。你快回来吧。

恍惚间,床前似有人影。我欣喜地努力集中全部精神,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可那分明不是一张脸,而是两张。一张煞白似纸,一张乌黑如炭。他们手里拿着毛笔名录,看着我。

我没有恐惧,只有焦急。我想跟我相公再最后交待几句话。

我没有等到他,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黑白两个人的中间。他越过我们,就好像穿过一阵风那样轻松地越过我们,忽的一声趴在床边,抱起我的头,痛哭不止。

他哭得那么伤心,可我的手垂着,一动不动。我走上前想去握住他的手,可后面的人拉着我,越拉越远。

我们出了房间,出了村子,出了树林,出了田野。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但我们走得飞快,就好像小时候一样,在麦田里捉蝴蝶那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轻松又愉快。

别问我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里廊腰缦回,丝竹袅袅,终日不绝。我住在半山铺陈的一座楼上,山的那边是海。这里每一间屋子里都住着人。我的邻居一左一右是两个美丽年轻的女孩子。她们在窗前刺绣,偶尔弹琵琶,黄昏的时候约我去散步。

这空气清新,海风冰凉,阳光又明媚又透明。每个人的脸上都恬静淡然。

可我不开心。我想他,想我家相公,想我家那所小宅子,想门前那个绿竹编的小回廊,想我养的那只小狸花猫。

想春天落雨时,我会煮一锅杨梅桂花水。想冬夜飘鹅毛大雪的时候,我偎在厚棉被里,听他说他读书时的乐事。

隔壁的女孩子劝我,你现在还在排队,等排到你,排到你喝了那碗孟婆汤,就好了。

我不要喝什么孟婆汤,这里再好,没有他,也是枉然。

女孩子微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一方小亭子说,你去那里吧。站在亭子下面不要动,等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了。

就可以什么?我疑惑地问她。

就可以回家了。她看着我。

我欣喜若狂向着那个亭子奔去,她一把拉住我,对我说,阴阳两隔,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我要回家。

我站到了那方亭子之下,一炷香的功夫有点长,我一恍神的功夫,发现天色怎么暗了?这哪里是什么亭子,这明明是我家的那条竹廊。竹廊尽头,灯影幢幢,隐约有哭声。

II丈夫

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也没有兴趣知道。天又黑了。早上大伯来看我的时候,天也似这般暗暗黑着,不过一会就亮了。只要天亮了,我就可以去看素心了。

素心是我娘子,我十四岁时偶见过她一面,二十岁的时候成亲之日才知道又是她,我们成婚三年,如今她去世已半年有余。时光总是过得这样快,为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在一起,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寻不到她了呢。

我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去看她。她现在住在村外的田野里,我找的一个山南水北的山坡上,那里到了春天,山花遍地,我们以前一起去泛舟的时候,经过那里,都很喜欢。如今她先去了,等我有一日,定会跟了同去。

早上大伯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许多话,说明年的秋试近在眼前,让我快快振作,好好准备。还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还说什么了?我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我没有染病,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也名正言顺的死了呢。

门外小狸猫在叫。自打素心走了,那小猫也出走翻墙不见了,如今可是回来了不成?那小猫的眼睛跟素心一样又圆又亮。我去开门,喵喵唤着猫儿,哪里有什么小猫,一定是我听错了。

我回身刚要关门,听得背后有人叫我。“相公。”

我转过身去,居然是素心!她穿着她平时那件藕荷色袄子,那条莲青色的绉纱裙子,头上还插着那簪羊脂玉釵。不是她是谁!

你回来了!我大惊着问她。

她微笑了一下,看着我,眼睛莹莹亮亮。

我奔上前去要抱住她,她退后了一步,说,我死了。

我怔住了,对,她死了啊。

她又笑了,“我如今是鬼了。”

鬼又如何呢,我早晚也会是鬼的。我太想念素心了,我紧紧抱住她。

早上素心要起床,我拉着她不让她走。她笑着说,家里太脏了,我起来收拾一下。

我们跟往日一样,打扫庭院,准备早饭。她看着我吃完,对我说,我先回去,晚上再回家,你仔细读书,家里事情切莫管。没等我留她,她便一阵风似的走了。若不是我看着窗明几净的家和桌前的碗筷,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这不是梦,素心回来了。

III妻子(2)

我已经让了好几回,把自己的队伍号牌往后挪。我不想喝什么孟婆汤。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抢着要到我前面去喝,快快地喝,兴高采烈地喝。我一直让他们,因为每天我要回家。

我呆的地方没有四季,也不见下雨,一直是阳光明媚。可我的家里,已经春去秋来,叶子都渐渐变色了。

相公的棉袍有的地方拔开了细缝,里面的丝棉都露出来了,我想着要这几天抓紧时间帮他赶制一件新棉袍出来。读书辛苦,不能再挨饿受冻的。

可我只有晚上在家,可晚上相公哪里让我做活呢。他只会拉着我的手,笑着看我,不然就是亲我,不然就是……

我正想着家里的事情,隔壁的女孩子走进来,对我笑着说,今天不要回家去了可好?

为什么,家里事情好多。

她笑着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我不明白。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家就在前面,我走得急,刚到窗下,听见屋内有人。

我不用开窗,也不用推门。我看得见,是相公的大伯,旁边跟着一个家仆。

大伯对我相公说,这是准备好的喜烛、喜碗等物。那厢还有两只樟木箱子,一只是彩金,一只是两床新被子。明日你去的时候,都带上。

说着,他伸手取过一个暗红缎子包的包裹,上面绣着一对暗金色的龙凤。

我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夜里秋风大,吹得屋后的竹林都刷刷作响,可我的头发都没有一丝吹拂。

大伯走了好久了,他走得时候,从我的身边经过,没有看到我。

我推门进屋,包裹已经藏得好好地。相公脸色如常,正在灯下读一本书。他看到我,抬眼笑着说,你来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抢过他的书,一把扔到墙角里。怒目望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问他,你对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

他不说话,我冲到他面前。他个子那么高,我只好仰着头,我的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觉得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地流。

我们脸对着脸,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到我的脸上,可他不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不说话,他紧紧抱着我,抱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抽身瞬间已经站在房门边,他木呆呆地看着我。

我跟他说再见。我走了,没有回头。

我出院门的时候,带灭了家里所有的灯,我的背后,漆黑一片。

VI丈夫(2)

素心走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走了,家里的魂好像也被带走了。房间无人收拾,院子没人打扫,又是一副落魄的景象,可我的心,为什么好似轻松了一些。

那天院子里有快马捷报,同村的张生居然高中了举人。他们全家站在门口等着上面敲锣打鼓放鞭炮来迎接。我看到他家刚过百日的小儿子也被抱着站在门口,肥肥白白的样子,戴着小虎头帽子,一只粉嫩的小拳头含在嘴里不肯松口。

张生比我年轻几岁,当年入学,先生才看不上他,还多亏得我平日总给他讲解,举步维艰地跟上念书罢了。如今不知交了什么华盖运,竟然高中了。听邻居阿婆说,自打他娶了亲,就红鸾星高照,召照文曲,妻是旺夫兴家的命。

我因得家中的事情,已经两年没有参加考试了。今年秋试,怎么说也要有所成,不然家中祠堂罚跪是肯定的了。

父母仙逝得早,亏得家中大伯长兄待我亲厚,就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幼时读书,成年娶妻,并无二样对待。

那日他来家中,跟我说再娶的时候,我竟也没有特别抵触。

功名利禄、儿孙满堂,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要对得起父亲母亲,对得起伯父兄长,更要对得起自己的前程。

如今我这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人还是鬼。素心来的时候,心里就幸福地好像荡在半空中,天亮她走了,一切都似镜花水月,不明不白。

这些,素心不会懂。

我有多少次想跟她说,你走吧,去寻下一世的幸福吧。可我没有说,一次也没有。我说不出来,我只要张口,就想流泪。晚上抱着她的时候,如同抱着一块冰,一宿都焐不热。可我也不想说,一说就要流泪。

就如同那天晚上,我和新娘子的新婚之夜,素心竟来了。她就站在床边,一身缟素,望着那个新来的女子。

忽然她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暴风骤雨一般抓打她。我从来没有见过素心那样疯了似的。新娘唤我,相公,救命,相公,救命。

素心听了,更加伤心欲绝。她跟她打做一团。我记得我眼泪流了满脸,早上用手抚脸,是冰凉的。

新娘怀疑素心根本没有死,是我想占她的便宜。第二天就要上吊。我救她下来,跟她说明了实情。她吓得脸都白了,收拾自己的行李马上回了娘家,我苦苦挽留,她却跑得更快。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天。

V落幕

记得最后的那个晚上,对,就是最后那晚,他们面对面站着。屋子里没有点灯,那晚的月亮特别好,明亮皎洁,如同她去世后刚推门进来的那个晚上。

他没有话对她说,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无限地眷恋,可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起隔壁女孩子说的话:阴阳相隔,你不要后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伸手轻轻去抚摸他的脸,他还是那么高,她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眼泪。

她盯着他,忽然她心里涌起一股恨,她的手指甲狠狠嵌到他的皮肤里,血顺着手指留下来。

她也惊了,不知道自己死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忙收回了手。可他一动不动。

忽然,他抱紧了她,如同之前的数年无数次的那样,抱紧了她。

她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一个月之后,他遣了一个道士,用桃木钉子在她的墓四周钉上,这是他大伯说的方子,说是永保家宅平安,他照做了。

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四根钉子一锤一锤钉进土里。

她也站在墓前,手里端着一碗汤,看那四根钉子入土,把手里的汤一饮而尽。

本来,就是误会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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